第260章 你們好像搞錯了
王修遠抬起頭來,瞳孔逐漸擴散,鼻息粗重,整張臉皮都開始止不住地顫抖。
祂的眼眸皆是被那熾熱的天火所占據。
一個人的生機居然能強盛到這般地步,單憑氣血便能焚盡萬物,那抹席捲開來的灼熱氣浪,仿佛能透過陣法,拂到自己的臉上。
以自身精元叩開體魄的神關。
這是一條以力證神的道路,證的是元神之位!
在不久前,王修遠已經做好了和一位「陣術大家」較量下手段的準備,緊跟著,這位大家便是搖身變作了粗鄙的莽夫。
當最極致的暴力,搭配上好似能洞察萬物的眼力。
王修遠的心臟忽然以劇烈的幅度跳躍起來,發自內心地感受到了一抹濃郁惶恐。
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此人並非是精通陣術,只是單純地「精通」坎澤八螭鎮闕。
因為將心比心,身為一位陣師的驕傲,是絕不容許自身以這般不美的方式來破陣的。
而且從青年逃離龍口之後,反手刺出的那一掌來看,動作沒有半分多餘,自信到了極點,顯然是已經看出了這條螭龍的樞紐所在。
「王修遠,你在發什麼呆!」
就在這時,祂的耳畔忽然響起了王牧青暴怒的吼聲。
王修遠渾身一震,回過神來,驀地發現那條螭龍,已經在天獅巨像的手中,被灼熱的氣浪生生給炙烤得消融了大半。
其餘長老則是慌亂地掐動指訣,啟動了陣法中最穩妥的術式。
這種一切都被看穿的情況,化作了抹不去的陰霾迅速籠罩眾人的心緒。
就像是位置調轉,祂們身處陣內,而對方身處陣外——
御龍八闕,乃是王家人用的最少的手段。
以鎮海大關,困陷大妖,不再與之爭鬥,將所有的法力都用在維持陣法上面,藉此拖延至援軍的到來。
簡單來說。
先前還對拿下這群閒散妖王感到胸有成竹,乃至於心底攜著輕蔑之意的長老們,在接連受挫以後,竟是不約而同地選擇了避讓。
將那位年輕妖王,當作了更高境界的存在去謹慎對待。
「困死這群孽畜!」
王牧青心底畏懼,口中仍舊不肯服軟。
但眾人皆是心知肚明。
單憑祂們幾人,加上這坎澤八螭大陣,如何殺得了那位妖王。
所幸,祂們的身後還有以晏秋為首的諸多陰仙,只要拖下去,不出三五日,那群強者便會聞訊而來。
待到那時,就算是一人一腳,也能給這群孽畜碾死了。
轟!轟!轟!
在元淵等人眼中,可謂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他們還震撼於兩尊巨物的搏殺。
眼看著就要分出勝負。
群妖耳畔卻是響起了震耳欲聾的轟鳴。
天光忽然被陰影籠罩,一座座氣勢恢宏的水關,猶如閘門般從天際落下,分布八方,將這片汪洋水域嚴絲合縫地堵死。
因為王修遠愣神的緣故,有一座關闕落下的稍慢了些。
「嘶。」
老何下意識朝那關闕下方看去。
果不其然。
那道單薄身影再次適時出現在了那裡。
林舒仿佛有洞悉人心的力量,不僅熟悉這座大陣,還能看穿布陣人的心思,連對方會做出什麼反應,以何種方式轉陣都早有預料。」
林舒略微抬眸,看著那浩蕩鎮壓而來的雄偉巨城,龐大的陰影近乎吞沒了小半水域。
他緩緩舉起了手臂,骨節分明的五指舒展開來。
當手掌與這關闕接觸的剎那。
體型無數倍於他的巨城,就這麼悄無聲息地停止了下落。
與此同時,時間仿佛停滯。
無論陣內陣外,皆是鴉雀無聲。
「原來,原來————」
老何看著這讓人渾身泛起雞皮疙瘩的恐怖情形,腦海中迴蕩起了來之前林舒臉上隱約的難色。
對方曾說,想贏也不容易。
再觀其如今從容淡然的模樣。
老何終於是艱難地吐完這口氣:「原來是難在我們身上了。」
從開始到現在,林舒的每一步安排,都是為了避免眾人受傷,大陣對他自己而言,反倒沒什麼威脅。
「小姐。」
冬菱哆嗦著扭頭,看向旁邊同樣滿臉震撼的寧清芷。
兩女的心思類似,都好似看見了某位府中的長輩。
能獨身對抗一座仙門,正是欲要成為天妖王最基本的門檻。
就像駱風鳴,雖身為駱家實際意義上的府主,卻因為修為實力不夠,始終被當作小輩看待,直到隕落的那天,也未曾享受過這個尊號。
但現在,林舒卻是已經半隻腳邁了進去。
可惜的地方在於,對方走的仍是敕縛永業之路,並非是可以傳授旁人的逍遙法,只是其骨骼驚奇,居然在這條路上走出了那麼遠的距離。
個人的超脫,難以復刻,也就沒了開闢外府的機會。
相較於群妖尚有出神的機會。
王家長老們卻是接連厲聲道:「修遠,鬆手!」
「呃!啊!」
王修遠手忙腳亂地取下陣盤,欲要斬斷自己與那神闕間的聯繫。
由於他的失誤,導致御龍八闕沒能完成。
這是大陣中為數不多的破綻,因為其餘地方盡數封死,那僅存之地,便是破陣的生路。
儘管極少有人能捕捉到這稍縱即逝的機會,也沒能力跟隨門闕上的氣息追蹤出來,但那年輕妖王已經做出太多震撼人心的舉動。
不可不防,不可不————
王修遠鼻尖多了一抹鹹鹹的海風氣息,祂整個人如遭雷擊地愣住,死死盯著手中的陣盤,卻又在那濃郁的危機感下,不受控制地抬頭看去。
那張白皙俊俏的臉龐,就這麼靜靜地映入了祂的瞳孔。
林舒前一息還托舉著巨城。
此刻,已是來到了祂的身前。
妖王的臉上多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在難以言喻的恐懼下,王修遠腦海一片空白,強行擠出了一個僵硬又難看的陪笑。
祂已經忘卻了族中晚輩的隕落,更不敢再提報仇的事情。
先前一口一個孽畜,如今也化作了艱難湧出喉嚨,沙啞至極的短促敬稱。
「妖王大人————我————」
王修遠眼睜睜看著那只能擒龍托城的手掌,以無比隨意的姿態,就這麼扼住了自己的脖頸。
祂渾身的法力,被那灼熱的氣血鎖死在了體內。
骨骼斷裂的清脆聲音,成了祂耳畔最後的迴響。
喀嚓!喀嚓!
【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補路無屍骸,殺靈物一位,賞業火金精六百兩】
「你什麼你。」
林舒彎腰撿起那塊金屬陣盤,此物自有靈性,竟還在瘋狂掙扎,可惜失去了主人的操控,它又如何掙脫的開一尊淬體大修的掌控。
當這一幕落入王家諸位長老眼裡時,不論王牧青如何出言責罵,陣型都是不受控制的亂了起來。
因為眾人心底都很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狂風席捲海面,將陣內群妖盡數裹挾而出。
待到雙腳落地,踩在堅實的地面上,四周又變成了原本的荒山,而非潮濕陰冷的汪洋,哪怕是老何都有些恍惚起來。
觀遍珩水,能有著從坎澤八螭鎮闕陣盤中活著走出來這般經歷的人,恐怕一隻手都能數完。
倒不是說此陣無敵,連化神修士都能制服,主要是王家也不會對沒把握的目標擺下這陣法。
只要還是元嬰修為,一旦陷入陣中,說九死一生都顯得有些過於樂觀了。
「在這裡等我一會兒。」
林舒手握金屬陣盤,根據上面的氣息聯繫,很快便鎖定了剩餘幾人的方向。
話音將落,他的身形已是消失在了原地。
「逃!」
王牧青見大勢已去,人心潰敗,臉色頓時灰暗起來。
藉助剩下七座關闕的阻攔,祂再次催動陣盤,原本的困陣,迅速轉化成遁逃之術。
「快些————再快些!」剩餘長老尖聲催促。
猶如雷鳴般的炸響聲接連傳開,那一道道天關般的雄偉巨城,在暴掠而過的猩紅流光面前,被悍然撞碎,猶如天地傾覆。
說話的人逐漸變少,每一道話音的戛然而止,都代表著某位元嬰後期長老的隕落。
祂們身為仙裔,辛辛苦苦培養弟子,煉丹制器,還要替族中治理凡塵,好不容易熬出頭了,成為族中資歷最老,修為最高的存在。
看在龍宮的份上,連自家的仙人老祖,都要給祂們幾分薄面。
如今,卻是一個個的死在妖邪孽畜的手中,這讓人怎能甘心!
「成了,走!」
王牧青神情猙獰,席捲的水浪化作通天的長廊,剩餘幾人齊齊動身鑽了進去。
祂心神不定的遊走於碧波之間,眼底沒有半分喜色,更多的仍是茫然與驚懼。
身後仍是城關炸碎的聲音。
坎澤八螭陣倒是能助祂們暫時拖延那妖王襲來的速度,但問題在於,該往哪裡逃,才能躲過這肉身強橫的凶妖追殺?
此地離珩水甚遠,回去找王孫肯定是來不及的。
頂多荀活個幾日,最後的結局一定是被這妖王追上斬殺。
「上仙,救命!」某位長老的呼喊聲驚醒了王牧青。
祂差點忘記了,在場的不止王家人,還有個「怯懦」的陰仙。
人數不夠,風險太大!
先前白狼警告的話語終於浮上祂的心頭。
王牧青此刻可謂是悔不該當初,連眼眶都乾澀發紅起來,高聲道:「上仙才是對的,是我等豬
油蒙了心肝,大妖甚凶,懇求仙人再救我等一回!!
只要對方肯打破陰陽界限,幫助祂們踏入陰間。
那大陣拖延下來的這段時間,已經足夠眾人遠遁萬里,乃至干尋到晏秋等人,再殺回來替同族報仇。
連王家眾位長老都沒料到的是,原本只是被逼無奈下的絕望呼喊,可那位行事謹慎的仙人,居然真的在這最危險的時刻對祂們做出了回應。
碧波長廊的盡頭,虛空悄然泛起了層層漣漪。
白霧逸散,透著刺骨的森寒,但在此時此刻,這股森寒卻是暖透了眾人的身子。
終於活下來了!
王牧青率先踏步而入,旁人亦是緊隨其後。
「多謝上仙救命之恩,我等感激不盡————」
諸位長老心有餘悸地來到冥府,那點凍人的陰氣,與丟掉性命相比,倒也不算什麼了。
可當祂們俯身行禮的同時,迎來的卻是兩隻寬厚的狼爪。
白狼不知何時又變作了三丈高的雄偉模樣,唇角噙著若有若無的笑意:「客氣什麼,往後都是一家人了。」
嘩啦啦的鐵鏈聲略顯瘮人。
王牧青還未反應過來,整個身子便被緊緊鎖住。
白狼大手一揮,便把剩下這四人盡數攥在掌心。
「您,您這是什麼意思?」
幾人略微掙扎了一下,滿臉驚疑不定的看去。
王牧青細細品味著對方剛才的那句話,再看白狼那雙瘮人的猩紅瞳孔,從鬥法之初,就一直籠罩在心頭的迷惑陰霾,此刻漸漸地褪去。
一個恐怖的念頭開始在祂腦海中浮現。
珩水如今的紛亂,皆是源自於上仙巡檢之事,龍宮尚未開始清掃,天妖府已然準備好了暫且歸隱,所以沒有那足夠分量的人站出來治理俗世。
但追根尋底,為何要專門準備應付巡檢?
不就是大順仙人們過於心急,肆意地豢養妖物,再假造妖患,派遣仙裔前去降伏,以此收斂人心香火,才鬧得世間多妖,害怕被上仙問責。
說穿了,豢養妖物算不得什麼大事,主要在於這事兒是誰幹的。
問題就在於,龍宮已經下令清掃的前提下,居然還有仙家敢冒大不題,頂風作案,專挑這時候動手,實在是膽大包天!
「我王家的坎澤八螭陣,是你傳出去的————」
王牧青臉皮發麻,死死盯著白狼,嗓音尖銳:「那群妖孽,也是你養的!」
事情終於有了解釋。
為什麼一個主修淬體的妖王,能夠輕易洞察大陣的運轉和樞紐。
祂還在疑惑對方的師承,卻從未想過,這所謂的「師承」,正是自己!
「不對。」
白狼輕輕搖頭。
聞言,眾人緊繃的心弦驀地一松,事到如今,自己等人已淪為階下囚,對方身為上仙,完全沒理由再哄騙什麼。
難道事情仍有轉機?
王牧青眼底又生出期冀,忐忑道:「還請仙人明示。」
然而,白狼只是笑而不語。
直到冥府中再次掀起漣漪。
林舒神情平靜地破開陰陽,在眾人的注視下,就這麼慢悠悠地走了進來。
雄偉高壯的白狼忽然變得諂媚了許多,彎著腰,獻寶似的遞出雙掌:「主人,一個不少,都抓到了!」
就這麼一個簡單的稱呼,落在王家長老耳畔,卻猶如旱地驚雷,震得祂們頭暈目眩。
白狼口中的「不對」,並非是在否認祂與妖物勾連的事實,僅是在表達那群妖孽不是祂豢養的。
恰恰相反————
祂才是被妖物豢養的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