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遙想一個人的全世界和孤獨(求月票)
「我還是第一次看見你哭————哪有被妹妹隨便凶一下就哭了的人,你這個老哥當得還能更遜一點麼?」
「您能換一個話題麼?」
兄妹兩人坐在床上靠牆的那一端,身旁的窗簾忽起忽落,在地板投落下了一片斑駁的光影。
「比如什麼話題?」夏子梨問。
「聊一聊老爹?」柯明慶隨口說。
「老爹————」夏子梨念叨著,忽然恨鐵不成鋼似地,輕輕嘆了口氣,「其實我真的沒想過,他居然會是雨鴉。」
「是吧?我也沒想到,這個老東西還真是深藏不露啊。」柯明慶把手搭在屈起的膝蓋上。
「剛知道的時候,的確氣得不輕,還對他開槍了。」夏子梨輕聲說,「他拿你去當引出鐘錶客的誘餌,還可以更沒有人性一點麼?」
「那沒辦法,他那時候其實還不知道我就是藍鴿。」
「不知道就可以這麼做?」夏子梨幾乎一字一頓。
「拜託,他老人家這二十多年都被鐘錶客折磨得快瘋魔了,你就放過他吧。」柯明慶說著,伸手點了點額頭,轉移了話題:「不過我的手還是很痛,當時如果不是我擋住了你的子彈,感覺老爹的額頭要多一個洞。」
夏子梨沉默,伸手接過他的右手,一根一根地攤開了他的手指,然後用食指在他的掌心裡輕輕地揉了揉。
「還痛麼?」她問。
柯明慶一愣,搖搖頭:「不痛了。」
「這段時間一直被她的事情煩著,都沒空好好聊一下這回事。」她輕聲說。
「現在可以聊了,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加入雨鴉的黑粉群,每天可以看老爹的各種黑照,可帶勁了。」
柯明慶漫不經心說著,收回了右手,拿起手機用微信給她發了一個群聊邀請。
夏子梨白了他一眼,「不了,一般這種群都有他和鐘錶客的黃圖,比暗網都還暗網。」
「你這麼有經驗,是因為加過自己的黑粉群,看見有人P了你和小紅帽的————」柯明慶話還沒說完,便被夏子梨用冷冷的目光打斷。他聳聳肩補充道,「不過這種一般是粉絲群,不要小瞧宅男。」
「你是叫她小灰,對吧?」過了一會兒,夏子梨問。
「嗯,魔女人格有點無理取鬧。」柯明慶嘆口氣,「她像小孩子一樣,你不滿足她的要求,她就會做一些很古怪的事,比如把清野櫻抓起來,還造了一具她的假屍體。」
他頓了頓:「鐘錶客也是她殺的,因為你很擔心我,她感受到你的情緒,所以就幫你做出了這件事。」
夏子梨微微愣了一下。
「怪不得那一天我會在火車站醒來。」她喃喃地說。
柯明慶垂眼,用食指輕輕地拍打著曲起的膝蓋,一邊說:「鐘錶客的屍體那麼古怪,應該就是小灰乾的,不過我到現在都不太清楚她的能力,她能做到的事有很多————我甚至感覺都有一點誇張了。」
他心想,不過夏子梨的半魔女化形態就已經有S級的強度了,魔女人格說不定與之持平,展現出一些匪夷所思的能力也不是怪事,作為S級代表人物的鐘表客還能暫停時間呢————
夏子梨耷拉著腦袋,過了一會兒悄聲問:「所以,剛才我醒來之前,是她主動說要抱你?」
「是啊。」柯明慶坦然道,「我不是說了麼?她就會像小孩子一樣撒嬌。」
「你都沒主動抱過我。」她無聲地說。
柯明慶沒聽清,「你說什麼?」
「沒有。」夏子梨搖搖頭,垂眸望著地板上的斑駁光點,「魔女是擔心你被老爹怎麼了才會出現嗎?」
「比方說?」
「你剛才提到的腦成像頭盔。」
柯明慶正想開口說話,在床邊瞅見了夏子梨的手機時忽然微微一怔。
他這才想起來,夏子梨的手機上還有他和小灰的聊天記錄,也不知道小灰在睡著之前有沒有把記錄消除掉。
片刻之後,柯明慶從手機上悄然移開視線。
他點了點頭:「對,她以為老爹要暗殺我————你難道不覺得老爹往我頭頂套腦成像頭盔很過分麼?」
夏子梨想了想:「是很過分,換我的話都不會懷疑身邊的人。頂多給老媽套一下頭盔,因為她那副呆呆的樣子太好裝了。」
柯明慶乾笑一聲,心說可別了,要是問號級的外星先鋒都能被玩家奪舍,那都不需要半年,一個月就已經夠滅絕超人類了。
兩人靜坐了少頃,吹著掀起窗簾的涼風,過了好久都沒有人開口。
餘暉打在少年和少女的臉頰上,他們已經很久沒正常說過話了,兩人這會兒都有點不習慣。
「你一直在看我的手機,是不是擔心和她的聊天記錄又被我看見?」夏子梨問。
「夭壽了,這台詞搞得好像什麼出軌男被捉住一樣。」柯明慶齜牙,「我只是覺得我當時用來哄她的信息有一點羞恥,不太想給你看見,不然你又要生氣了。」
夏子梨沉默了片刻,「哦,那我的手機給你吧。」
「為什麼?」
「因為我相信你————」她輕聲說,「而且剛才對你發火,對不起老哥。」
柯明慶愣住了,他沉默了一會兒,從她腿邊接過了那部手機。
「那我的手機也給你看看。」說著,他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手機,遞給了她。
夏子梨遲疑了一下,接過她的手機,按下開機鍵。
「密碼是什麼?」
「密碼是大哥的生日。」
「為什麼是大哥的生日?」夏子梨不解。
柯明慶翻了個白眼:「全家不就他一個人的生日會被忘記麼?」
「哦哦,那你還怪貼心的。」
夏子梨被逗笑了,她鼓著面頰,肩膀微微發抖。
柯明慶打開她的微信看了一眼,果不其然小灰沒有來得及把微信記錄刪除。
他心說還好啊,然後不假思索地滑了滑手機,迅速把有關於「腦成像頭盔」的部分刪除掉了。
夏子梨隨便用他的手機翻了翻電話通訊錄,看見了「林瀾」這個名字,手指微微停頓了一會兒。
隨後,她點開簡訊記錄看了一眼,最後的聊天記錄是在一個月前了。
【林瀾:來英雄公司的路上能不能給我帶一包巧克力豆,順便小屁孩說他要一包蝦條。】
簡訊里還有一張照片,應該是林瀾這個人拍攝的。
她拿著手機拍下了一個眼角有星星紋路的男孩。男孩一邊蹲在地上玩著手遊,一邊向她豎起中指,側著臉露出了兇巴巴的表情。
「林瀾是誰?」夏子梨抬頭問。
「影子女。」柯明慶面無表情說著,從抽屜里抽出了一包巧克力豆,撕開包裝,「看吧,我就說沒幾個人記得住她的名字。」
他把巧克力豆放入嘴裡,不嚼不咬,就像糖一樣含著,「我之前一直在想,棒棒糖那麼甜又那麼膩,為什麼老姐會那麼喜歡,現在總算明白了————」
夏子梨默默地把手機關機,還給了柯明慶。
「能不能問你一個問題。」沉默了一會兒,她忽然說。
「你問唄。」
她說:「你覺得我變成魔女之後,會死多少人?」
柯明慶捏著巧克力豆的手微微一頓。
沉默半晌,他搖了搖頭:「我不會讓你殺人,不然我為啥接近小灰?」
「真的?」
「真的啊,其他人不是都說魔女之所以會誕生,是因為魔女人格吞噬了你的記憶,把你的人格壓制在了內心深處麼?」
柯明慶停頓了一下,帶著不知從何而來的自信說道:「但小灰還記得我————只要我說服她,到時就有機會讓她把你變回來。」
「可————如果事情沒有你想的那麼樂觀呢?」
「你指什麼?」
「如果在事情失控之前,只死我一個人,就可以少死很多很多無辜的人。」夏子梨輕聲說,「那也不是一個正確的選擇麼?」
柯明慶一愣,扭頭瞅著她,一拍大腿故作輕鬆道:「我靠,我們真不愧是兄妹啊,我也想過這個問題。」
「你為什麼這麼想?」夏子梨低聲問,「難道異能者也會失控,變成魔男?」
「還真有這樣的例子。」柯明慶說,「只不過最後那些失控的超級英雄都被英雄管控局悄無聲息地解決了,官方的公關部門直接冷處理,不久之後就徹底被人遺忘了。」
「我怎麼沒聽說過?」
柯明慶直言不諱:「好吧,其實我是玩家來著,在剩下三個多月里不滅絕超人種那我就會死,你滿意了嗎?」
「騙誰呢?」夏子梨皺眉,「老爹才剛往你頭頂戴了腦成像頭盔,之前去英雄公司也沒有觸發警報。」
「行。」
柯明慶聳聳肩,低著頭又說:「其實我是在說黑木瞳。」
他頓了頓:「我有想過自己如果是她————那最後到底是會為了自己去和那些無辜的超人類作對,還是說安心接受自己這麼噶了。」
夏子梨沉默了一會兒:「原來是為她想?」
「對啊,不然呢?」
「哦,那最後你得出了一個什麼樣的結論?」
「結論就是————」柯明慶伸手,把她的手放在掌心裡,撓了撓她手掌上的紋路,「能活一天是一天吧,少想那麼多。」
他壓低了聲音:「人能來到這個世界多不容易,人死了就不再有思想了,靈魂也會隨風飄散,所以活著的時候自私一點又怎麼了?」
夏子梨沉默良久,輕輕勾了一下嘴角,揶揄道:「剛才還在掉眼淚的人,說話就是有說服力。」
「感覺要被你嘲笑一輩子了,居然被自己的妹妹罵哭了,真不想活了————」柯明慶打了個哈欠,輕聲嘟囔道。
他轉念又想:「還好這個一輩子其實也不是很長。」
黃昏還沒落幕,但天空已然漸漸紅了。飛鳥掠過了蟲結在一起的電纜,餘暉透過落地窗打在了地板上。
夏子梨看著在地上搖晃的一抹紅色,輕聲說著,「你老說是要自私一點,但我覺得如果是你,真有那種選擇的時候————」
「什麼?」柯明慶問。
夏子梨搖了搖頭,過了一會兒,她忽然抬起頭,眼角飄蕩著灰藍色的火焰。
「如果,真的只有滅絕超人類才能活下去————那你會為我去死麼?」
少女語氣冰冷,幾乎一字一頓地說著,就連投入昏暗臥室內的天光都被染成了如出一轍的灰藍,仿佛整個世界都被藍幕覆蓋。
柯明慶愣愣地注視著她,他已經很久沒見過夏子梨本人被魔女人格影響的畫面了。
片刻之後,他輕聲說:「我會。」
他心中卻想,「不,我會想辦法把你從魔女變回普通的魔法少女,這樣半年之後你就會被綺亞瑪特彗星收回力量,變成一個普通人,那樣其他玩家也沒必要把你看作討伐的目標了。」
不多時,夏子梨眼角的灰藍色火焰已經悄然逝去了,她昏倒了,歪著身子向床鋪傾斜而去。
柯明慶找了一個枕頭墊在她的腦後勺上,為她蓋好被子,便轉身離開了。
這一天的夜晚,廢棄樓棟二樓,由教皇的異能復刻出來的「旅館層」。
「喬瓦尼。」
柯明慶操控著劇場人偶喬瓦尼睜開眼睛,從躺椅的椅背上扭過頭來,只見柏子靈這會兒正趴在床上,玩著佰送給她的一個小玩偶。
其實那是柯明慶用木偶「佰」的線條縫合出來的,那是很醜的一個洋娃娃,她有著一藍一紅的紐扣眼睛,身上穿著破破爛爛的西洋裙。
當時柯明慶做完這個木偶,還對澪炫耀了一下,說:「怎麼樣,做得像你吧?」澪的紐扣眼睛卻泛著淚光,她乾巴巴地說:「主人主人,我要失寵了麼?」
這會兒,柯明慶操控喬瓦尼從躺椅上起身,好奇地問道:「怎麼了?」
「佰姐姐,最近看起來好像有一點奇怪。」柏子靈想了想,忽然說。
柯明慶一愣:「很奇怪嗎?」
柏子靈點了點頭:「嗯。」
壞了,那看來是我對她的了解還不夠深,柯明慶心想,主要是參考樣本太少了,她和小時候的性格又完全不一樣。
「奇怪在哪裡?」他問。
「不知道,反正就是和平時不一樣了。」
「她送了你布偶不是麼?說不定最近心情好。」柯明慶淡淡地說,「而且可能女人就是這麼多變,等你長大以後也會變一個模樣的。」
「真的?」
柏子靈不信邪似地歪了歪腦袋,雪白的髮絲微微搖曳。
「真的————」柯明慶勾了勾嘴角,輕聲說,「你長大以後會變得話很多,會走過很多
地方,交很多朋友,但就是固執這一點很難變。」
「說得好像喬瓦尼看見了一樣。」她微微鼓起臉頰。
「我猜的,不行麼?」
柏子靈沉默了一下,「喬瓦尼居然笑了。」
「很奇怪?」
白髮女孩搖頭:「你這兩天的心情好像不太好,可我不知道為什麼。」
柯明慶愣了愣,遲疑了一下,他躺到了床上,漫不經心地開了口:「這兩天我有個朋友死了。」
「朋友?」
「嗯,我答應過這個朋友要帶她去很多地方逛逛,可我食言了。」
柯明慶把雙臂枕在腦後,靜靜地望著天花板,「後來那些地方她都一個人去了,她以為在那裡就能找到我————然後一個人孤零零地環遊了整個世界,可哪裡都沒有我。」
柏子靈抱著小布偶,好奇地問:「喬瓦尼怎麼知道的?」
「當時那個人的記憶從我的腦子裡一閃而過————還有一些她的思考,她的感受。」柯明慶說著,輕輕闔上了眼睛。
他的腦海中掠過白髮少女一個人大字狀躺在廢墟的石板上,對著天花板發呆的模樣,嘴唇微微翕動:「然後我才知道————遙想著一個人的全世界時有多孤獨。」
「喬瓦尼,很傷心?」柏子靈輕聲問。
「也不至於,我只是在想,也許自己不該口是心非——
柯明慶搖了搖頭,輕聲說,「至少最後告別的時候,應該好好地表達對別人的感受,或許世界上沒有比她更了解我的人了。」
他聳了聳肩:「不過人就是這回事,只有失去的時候才會知道珍惜。」
柏子靈愣了一會。
她垂著紅色的眼睛,不知道該做什麼,最後只是伸出手,輕輕捏了捏喬瓦尼的衣袖。
旅館房間內靜悄悄的,床頭燈散發著微弱的暖光。
過了一會兒,柯明慶睜開眼睛,從口袋之中取出振動的手機看了一眼。
【黑夢:首領回來了,他對那些「玩家」很好奇,想問一問你前幾天發生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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