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過程笨拙、緩慢,甚至有些可笑,與斯內普平日雷厲風行、精準高效的作風大相逕庭。
但正是這種與他身份極不相符的努力,透露出一種難以言喻的認真和……
或許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想要做好的心意。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當鍋中終於散發出穀物被煮熟後特有的、樸實而溫暖的香氣時,斯內普微微鬆了口氣。
他看著那鍋勉強成型的「白粥」。
雖然簡單至極,但卻是他憑藉自己有限的中文知識和魔藥控制力獨立完成的「作品」。
盛出一碗,白粥的熱氣氤氳而上,模糊了他慣常冷硬的輪廓。
端著這碗凝結了意外準備和臨時努力的粥,斯內普再次走向地窖深處。
斯內普做飯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但對於獨自留在昏暗臥室里、內心忐忑不安的溫之餘來說,每一分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
他維持著斯內普離開時的姿勢,背靠著床頭,雙腿在被子裡已經有些發麻。
失明的黑暗放大了聽覺和觸感。
他能聽到遠處隱約傳來的城堡鐘聲,能感覺到陽光透過黑湖水層後變得柔和的光線在臉上移動的微弱暖意。
但更多的是寂靜和等待帶來的焦灼。
他不知道斯內普為何突然離開。
是厭煩了這場沉重的對話?
還是是去取什麼……懲罰性的東西?
或者是……?
各種猜測在他腦中盤旋,讓溫之餘的指尖無意識地絞緊了被角。
失去視覺讓他對環境的掌控感降到最低。
這種未知的等待,比直面斯內普的怒火更讓他感到不安。
溫之餘甚至開始懷疑,剛才的坦白是否是一個巨大的錯誤,是否會將他們之間本就脆弱的關係推向更深的深淵。
就在他幾乎要被自己的胡思亂想淹沒時。
門外終於傳來了熟悉的、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腳步聲在門口停頓了一下,然後是門被推開的聲音。
一股……陌生的、卻帶著怪異氣息的味道,隨著來人的進入,悄然瀰漫在臥室原本清冷的空氣里。
嗯?溫之餘的思緒一頓。
隨即,他定下心去聞,那味道……有點像是穀物被煮熟後的樸實香氣。
嗯……但似乎又混雜著一絲難以形容的、類似某種特殊草藥或礦物被加熱後的……奇特味道。
隨著溫之餘跳躍的思緒,斯內普面無表情地走到床邊。
坐到床沿,斯內普吹了吹冒著熱氣的白粥。
只是,碗裡的「粥」似乎和食譜不太相同,它呈現出一種深邃而均勻的……紫羅蘭色。
但質地看起來倒是頗為粘稠。
見狀,斯內普的黑眸掃過那碗顏色詭異的粥,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內心快速檢索了一遍製作過程,確認自己嚴格遵循了食譜上的步驟,至少是他理解中的步驟。
最終,他將這種顏色偏差歸因於「可能是東方大米的某種地域特性」。
或者是「烹飪過程中發生了某種無害的魔藥性變色反應」。
這是正常的,他想。
事實證明,視覺確實會欺騙主人。
當溫之餘聞到那股混合著穀物香和一絲奇特草藥味的氣息時。
他下意識地以為斯內普是去為他熬製了什麼特殊的治療魔藥。
所以他安靜地等待著,準備承受可能出現的苦澀。
只是出乎意料地,斯內普並沒有將碗塞進他手裡讓他自己喝。
相反,溫之餘感覺到床墊再次因斯內普的動作而微微下陷。
然後,他聽到了輕微的勺碗碰撞聲。
斯內普拿起勺子,學著上次自己生病溫之餘給自己餵粥的動作,攪了幾下。
這個動作對於斯內普來說,顯得異常生澀和笨拙。
他拿起勺子的姿勢更像是在拿攪拌棒,攪動粥的動作也帶著一種魔藥室里的嚴謹。
他學著記憶中溫之餘照顧他時的樣子,將一勺粥送到自己唇邊,有些僵硬地吹了吹氣。
很明顯,這個動作讓他自己都覺得有些荒謬。
然後,他小心翼翼地將勺子遞到溫之餘的唇邊。
整個過程充滿了不協調感。
一個慣於處理危險魔藥、眼神能凍住學生的魔藥大師。
此刻卻像個新手一樣,試圖完成「餵食」這個看似簡單、卻需要極大耐心和溫柔的動作。
溫之餘愣住了。
唇邊傳來的溫熱觸感和食物的香氣,讓他瞬間明白了這是什麼。
教授準備毒死他!
這個念頭如同冰冷的閃電,瞬間劈開了他所有的困惑和剛剛升起的一絲暖意。
邏輯鏈條清晰而扭曲地在他腦中形成:
一,他剛剛坦白了長達十二年的意識穿越和欺騙。
這足以激怒任何人,尤其是斯內普這樣驕傲且記仇的人。
二,斯內普是魔藥大師,精通各種致命毒藥的配製。
三,斯內普沒有憤怒地斥責或質問,而是反常地離開,回來時帶著一碗「食物」。
四,這碗「東西」的氣味……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怪異。
絕非普通食物。
五,斯內普親自餵他,動作生疏。
這太不尋常了!
這分明是為了確保他一定會吃下去!
結論:這是一碗精心偽裝過的毒藥。
斯內普選擇用他最擅長的方式,來「處理」掉他這個麻煩。
溫柔地、安靜地、徹底地。
溫之餘的心臟猛地一縮。
一股混雜著絕望、釋然和某種病態快感的情緒涌了上來。
也好……這樣也好。
死在教授手裡,總比被他徹底厭惡和拋棄要好。
至少,教授還願意為他「親手」準備結局。
他沒有掙扎,沒有質問。
相反,他微微顫抖著,卻異常順從地張開了嘴,接受了第一勺「毒藥」。
入嘴後,果不其然的,那種獨屬於魔藥大師般的,仿佛淹死了無數死耗子的味道撲面而來。
味覺已然戰亡,舌頭徹底麻木。
他努力的吞咽下去,然後抬起那雙失焦的黑眸,「望」向斯內普的方向。
隨後,溫之餘的嘴角努力扯出一個極其脆弱、卻帶著詭異滿足感的微笑。
「教授……」
他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帶著一種殉道者般的平靜,「……味道……很特別。」
特別到他都在想,如果這次他活下來了,他一定要給斯內普找兩個老中醫師傅。
教授不去做中醫真是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