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嚏!」
這個噴嚏打得太突然了。
溫洛自己都沒反應過來,就感覺鼻子一癢,然後——
「阿嚏!」
又一個噴嚏,他整個腦袋往前一栽,手裡的羊皮紙飛出去兩三張,飄飄悠悠地往地上落。
他連忙伸手去撈。
重聚的靈魂體撈東西其實不太方便,手指容易從紙張中間穿過去。
他慌慌張張地按住一張,又用胳膊肘壓住另一張,姿勢彆扭得不行。
最後一張飄得最遠,差點飛到辦公桌那邊去。
溫洛趕緊撲過去,在半空中把那截羊皮紙攥住了。
捏在手心裡後,他終於鬆了口氣。
然後才想起來這裡還有另一個人在。
於是他慢慢轉過頭。
一眼就看見斯內普坐在書桌後面,手裡捏著羽毛筆,正看著他。
頓時,溫洛感覺自己的臉在發燙。
雖然他現在的狀態理論上不該有這種生理反應,但他就是覺得耳朵尖燒得慌。
不對。
溫洛又抬眼看了一下。
準確說,斯內普在看的,是「他這邊的方向」。
但那雙眼睛其實有點空。
溫洛愣了一下。
他太熟悉斯內普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了,但此刻那種「空」不太一樣。
不是平時的冷淡,更像是人在這兒,魂卻不在這兒。
羽毛筆的筆尖擱在羊皮紙邊緣,墨水洇出一個小小的黑點。
斯內普沒在寫東西。
他在發呆。
這一刻,他意識到,斯內普其實不是在看他。
或者說,不是在看他這個人。
那斯內普在看什麼?
在想什麼?
溫洛捏著羊皮紙的手指緊了緊。
他心裡其實知道。
溫之餘。
溫之餘來過,兩個人可能聊了一會兒,然後溫之餘又走了。
前不久在幽泉遇到他時,對方走的時候表情看不出什麼,步子也穩,跟平時一樣。
但溫洛這個人,他最擅長的就是看穿別人藏起來的東西。
他知道斯內普對是溫之餘不一樣的。
那種「不一樣」即使是兩人頂著同一張臉,也不是他能插進去的。
他送花,他整理材料,他在地窖里待著,做這些事的時候他覺得自己離斯內普很近。
但斯內普在想別人的時候,他又覺得很遠。
所以地窖里安靜了幾秒。
溫洛垂下眼睛,看著手裡那張被他攥出摺痕的羊皮紙。
心裡有點不是滋味。
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酸溜溜的,又有點堵。
溫洛深吸一口氣,把羊皮紙放到桌角,放得很輕。
「教授。」他喊了一聲。
斯內普的目光動了動,從那個「空」的狀態里收回來,落在他臉上。
「羊皮紙我放這兒了。」溫洛說,「剛才打噴嚏弄飛了,還好沒弄髒。」
聞言,斯內普看了一眼那摞紙。
「嗯。」
就一個字。
然後他低下頭,羽毛筆重新落在紙上,開始寫。
墨水從那個洇開的小黑點旁邊繞過去,筆跡依舊工整。
溫洛站在旁邊,看著他的側臉,想說點什麼。
但嘴唇動了動,又閉上了。
算了。
他退後兩步,靠在牆邊的架子上。
架子上的玻璃瓶輕輕晃了一下,裡面泡著的東西跟著轉了半圈。
溫洛把目光從斯內普身上移開,盯著自己鞋尖。
鼻子裡還有點癢。
他忍住了。
但心裡那股酸溜溜的勁兒,一時半會兒壓不下去。
——————
夜深了。
月亮掛在天上,雲層厚厚的,半遮半掩地把月光吞進去又吐出來。
說不清是月亮裹著雲,還是雲纏著月亮,反正就那麼孤零零地混在一起,看著怪沒意思的。
地窖里倒是比外面亮堂些。
蠟燭燒了大半截,燭淚堆在銀托子上,積了厚厚一層。
溫洛站在臥室門口。
「如果你還懂得分寸的話。」斯內普說著,然後從床上抄起一個枕頭,隨手一丟。
枕頭砸在溫洛胸口,他手忙腳亂地接住了。
「我不需要——」
「客房。」斯內普重複了一遍。
那個眼神。
溫洛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了。
他抱緊枕頭,轉身走了,走出去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斯內普已經把臥室門關上。
門縫裡最後一點光也被掐掉了。
溫洛站在客廳里,抱著枕頭,站了好一會兒。
客房不大,還是以前的雜物間改造的。
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和當時自己第一次住進來時差不多。
床單是斯萊特林標誌的黑綠色,疊得整整齊齊,但摸著有點潮。
地窖嘛,都這樣。
溫洛把枕頭放好,坐在床沿上,發了會兒呆。
隨後他躺下,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
床板吱呀響了一聲。
於是他乾脆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道細細的裂縫,從左邊延伸到右邊,像一條乾涸的小河。
他數了數裂縫旁邊的水漬,數到第七塊的時候忘了前面數的是哪幾塊,又重新數。
結果數了三遍,放棄了。
又翻了個身。
被子被他攪得亂七八糟,一半垂在床沿外面,一半纏在腿上。
月光從窗戶外面透進來,薄薄一層,照在地板上。
他坐起來,赤著腳踩在地板上,涼意從腳底板竄上來,也沒點燈,就那麼摸,黑走到牆邊。
這間客房和斯內普的臥室只隔著一堵牆。
他把耳朵貼在牆上。
石灰牆面貼著皮膚,有點剌人。
但能聽見。
很輕,很細,像隔著一層厚棉布聽人說話。
其實聽不清具體的聲音,但能感覺到那邊的動靜。
呼吸聲。
斯內普的呼吸聲。
節奏很慢,很穩,一呼一吸之間隔得長長的,像深水底下慢慢涌動的暗流。
溫洛閉著眼睛聽。
他想像斯內普躺在那邊床上的樣子。
大概還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大概連睡覺都板著臉。
黑袍子脫了,換成白色的睡衣?不,教授那種人可能不穿白色?或者穿黑色的?
溫洛嘴角彎了一下。
又收回來了。
他就那麼坐著,背靠著牆,膝蓋蜷起來,下巴擱在膝蓋上。
枕頭被他丟在床上,被子也扔在一邊。
月光慢慢移動,從他腳邊爬到小腿上,又爬到膝蓋。
一如多年前的那些夜裡,輾轉反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