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首京？」
聞言沈秋華一愣。
畢竟最近陝南這邊並沒有接到什麼會議通知。
不過他也沒有多問。
跟黎衛彬確定了具體的時間之後便拉上門先出去了。
等沈秋華一走，黎衛彬這才翻開了桌子上的一份談話通知。
這一次何方舟讓董忠紅下發的通知極為正式，並非是那種口頭打個招呼，而是正兒八經的組織考察談話通知。
接到這份通知，其實他也就明白，有些事情肯定是躲不過去的。
實際上按照他原本的設想，如果能夠在談話之前順利完成秦西市全面的人事調整工作，到時候很多問題都會更加從容一些。
然而組織上的意願顯然並不會因為他黎衛彬的想法就發生更改。
陝南這邊的位置空缺的時間太長，不管是從幹部工作的要求來看，還是從陝南的實際情況來看，這都不是一個合理的現象，何方舟能把這次談話的時間壓到現在恐怕已經是頂著巨大的壓力了。
畢竟按照正常的工作流程。
省府一把手這樣的位置。
就算是存在特殊的情況。
短則一個月，長則三個月也要落實到位。
而這一次陝南足足壓了半年之久。
如果再不解決的話，恐怕不只是外面會有非議，局委會那邊應該也會有不好聽的聲音冒出來。
……
「去首京？」
「你是不是要做省長了？」
三號樓。
客廳里。
聽到黎衛彬這兩天就要動身，程妍先是點了點頭，隨即就像是意識到什麼，陡然瞪大了眼睛問道。
雖然這些年一直在學術圈裡工作，並沒有參與行政方面的事務，但是程妍畢竟出身使然，官場上的一些事情打小就是耳濡目染，再加上自個男人又是幹部，對於官場上的一些規則和流程還是十分清楚的。
這次黎衛彬調任陝南，出任的職務本就非同尋常，現在突然要去談話，那結果自然顯而易見。
「你倒是敢說。」
「不過具體的結果如何，還是要看這次談話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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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心裡對這次談話已經有了八成的把握，不過黎衛彬還是不會把話說死，這也算是給自己的一個提醒。
官場上，任何事情沒有等到結果出來之前，妄下結論恐怕都不是一個好現象。
然而對於程妍而言，黎衛彬的這句話基本上等於是默認了自己的說法，一時間她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有時候程妍也會想。
自己的男人太過出色了，對她來說也是一種無聲的壓力。
畢竟黎衛彬一旦出任這個職務，那就意味著他不僅僅會一步邁出極為重要的一個坎，也意味著從今往後， 他真正具備了參與權力角逐的資格。
這種意義有多大，程妍心裡還是清楚的。
姨夫年家華在官場摸爬滾打了一輩子，臨近退休之際才擔任了這個職務，而這已經算是無數人中出類拔萃的存在了。
放在自家的男人身上，這又算什麼？
要知道，黎衛彬比她還要小一歲。
十年後呢？
二十年後呢？
等他到了年家華的那個年紀，又會處於一個什麼樣的地位？程妍自己都不敢想太多，那種壓力就像是一塊巨大的石頭壓在胸口讓她喘不過氣來。
……
「行，你過去吧。」
「省里的事情這幾天就不要理會太多了。」
省委大樓。
書記辦公室里。
既然要去首京，黎衛彬自然要跟作為一把手的朱智昕通個氣。
或許是因為早就料到了這樣一個結果，朱智昕顯得十分平靜，並沒有任何詫異。
其實到了這一步，朱智昕想的更多的並非是黎衛彬談話的結果，而是在考慮一旦黎衛彬出任這個職務帶來的一連串連鎖反應。
畢竟黎衛彬邁出這一步。
最明顯的幾個變化是近在眼前的。
一個是秦西市委書記這個位置肯定要另選。
目前秦西市的工作雖然已經漸漸步入了正軌，但是最重要的人事布局卻沒有完成。
在書記這個位置上，用人需要考慮的東西很多。
第二個就是政府那邊的工作安排。
雖然只是一個職務的變化，但是人事格局將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轉變，到時候如何一步將省府班子調整到位，他這個書記同樣需要考慮很多。
另外就是第三個，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陝南的常委班子變動問題。
這一次黎衛彬參加談話，上面很有可能會問及此事。
「書記，總體上還是以您上次的意見為準吧。」
「但是現在你我都保證不了組織上的意見是否會有所調整，這個事情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陝南可是一塊香餑餑。
這一點黎衛彬很清楚，朱智昕也不糊塗。
雖說上面通常都會尊重地方的提名意見，但是陝南的情況不一樣。
如今的陝南，那就是一塊肥肉。
……
5月20號下午。
黎衛彬沒有驚動任何人，便輕車簡從帶著秘書沈秋華乘坐下午的航班趕到了首京國際機場。
因為正式通知上面的談話時間是21號（禮拜一）上午10點鐘，所以他也只能提前一天出發。
兩人從機場出來後。
黎衛彬也沒有事先通知任何人過來接機，自然只能打了個車直奔落腳的酒店。
當天下午。
黎衛彬並沒有外出。
跟沈秋華在酒店斜對面的一家小餐館裡簡單吃了頓晚飯後，便回了酒店做談話前的準備工作。
翌日一早。
在酒店裡吃了頓早飯。
他幾乎是掐著點打車前往組織部那邊。
只不過跟著董忠紅推開門進入會議室的那一瞬，看著屋子裡坐著的三道人影，就連黎衛彬自己也愣了愣神。
原來這一次談話的竟然並不是何方舟一人。
會議室里。
居中坐著的正是居委常委，辦公廳主任林衛東，而在林衛東兩側坐著的則分別是居委委員、組織部長何方舟以及居委委員、秘書長林兆峰。
雖然愣了愣神。
不過黎衛彬立即就反應過來，隨即便跟這三位打了聲招呼。
「小黎啊，坐吧！」
「今天我是受幾位領導委託跟你談話，方舟同志跟兆峰同志你都認識，就不用拘束了。」
「那談話就開始吧？」
後面這句話，林衛東明顯是朝何方舟跟林兆峰問的。
聞言這兩位點了點頭也沒說什麼。
不過黎衛彬還沒來得及喘口氣，林兆峰就直接笑眯眯地開口道：「都說你黎衛彬是經濟當家，這次去陝南主持幹部工作，我看這個觀點不太對啊。」
「怎麼樣？陝南的幹部工作，你也熟悉了一段時間，目前你認為存在哪些問題？」
隨著林兆峰的話音飄入耳中。
其實黎衛彬也沒想到一開始就會碰到這麼棘手的問題。
陝南的幹部工作存在什麼問題？
這個問題聽起來很常規，但是卻不是很好回答。
這位林秘書長明顯是想知道他推動幹部改革工作的出發點和思路，而不是簡單的問題。
做過理論研究的人都知道，如果是在研究某個問題的對策時，那往往先要找問題，其次再找原因，然後才是對策。
但是在實踐過程中，很多人容易把問題和原因弄混。
就比如，在陝南的幹部工作中，貪腐是問題，組織制度僵化也是問題，缺乏監管和地方主義同樣也是問題。
那什麼是原因呢？
如果找不對這個邏輯，那提出來的對策就是盲人摸象，無法做到一對一的針對。
見黎衛彬沉默了片刻，三人也不急著催促他。
過了好一會兒之後，黎衛彬這才抿了抿嘴唇開口道：「各位領導，關於陝南幹部工作中存在的問題，我個人的意見是兩點。」
黎衛彬這句話說完。
林兆峰明顯挑了挑眉。
兩點？
這倒是個稀奇的事情。
畢竟現在居委會拿到的材料裡面，問題可是滿滿的兩頁紙，兩點就能概括陝南的幹部工作問題，他倒是想聽聽黎衛彬的意見。
「第一個問題，中青年幹部上不去，創新人才選不出來，多部門幹部交流任職通道受阻。」
「這個問題本身既是問題，又導致了陝南的幹部工作生態陷入了惡性循環，催生了腐敗、監管和發展等多方面的問題，同時也進一步加劇了用人唯資歷論、地域論以及圈子文化。」
聞言幾個人點了點頭。
顯然認可了黎衛彬的這個總結。
毫無疑問，這是一種逆向思維。
正是因為人才上不去，才會造成生態不健康，繼而導致各種問題頻發。
同時，這些問題又會反作用於用人的原則，繼續導致人才上不去。
黎衛彬當然有取巧之嫌。
但是總結的問題很到位，那就是人用的不對。
「第二個問題相對來說簡單一些，我個人把它歸結為向外發展空間的問題。」
「陝南的組織體系內部，缺乏一種向外的動力和機制，拿東海市來打比方，這些年東海的幹部外調的機率很大，但是毫不客氣地說，陝南的幹部，幾乎不存在外調的空間。」
「這容易導致什麼問題？」
「完全固化的利益體系。」
「一個幹部在同一個地方任職，如果外調的空間完全被堵死，那就會從外轉內，不斷向下發展，經營權力體系和利益圈子，而不是打破常規求外突破。」
「……」
會議室內。
相較於第一個問題的籠統回答。
黎衛彬顯然再一次出人意料地把主要的匯報重點放在了這個問題上，甚至列舉了近五年內陝南幹部交流任職的詳細情況，連每一年到哪些人，哪些職位都匯報得十分詳細。
不要說林兆峰。
就連居中坐著的林衛東跟左側的何方舟明顯都吃了一驚。
尤其是何方舟，盯著黎衛彬，內心的欣賞可謂是毫不掩飾。
對於何方舟而言，他最大的想法就是果然沒看錯這小子，的確是打破常規，給他們來了一個驚喜。
最重要的是，這個例子舉得好！
可謂是一語點破了以東海市為首的沿海發達地區，跟陝南這種中部內陸地區在幹部工作上最為明顯的一個差異。
而且不出意外的話，這個差異恐怕會在居委會內部引發不小的議論。
東海市是向外而生。
最大程度上杜絕了塌方式腐敗和濃郁地方主義生存的土壤。
陝南是向下發展。
極大地催生了利益固化和權力腐敗體系的成長。
這個道理很好理解，如果把整個陝南比做一個搞內貿的企業，在沒有外部機會的情況下，內耗就會越嚴重。
相比之下。
把東海比作為一個兼具內外市場的企業，在內部動力不足的情況下，就會由內而外，進一步增強內部的團結，打破外界的壁壘。
自然而然產生的結果就會差距巨大。
體現得最為明顯的就是地方主義，鏈式腐敗以及地方圈子文化。
（3600字的大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