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結束。
會議室內。
隨著黎衛彬離開。
參會的眾人立即陸續起身離場,偌大的會議廳內人影漸漸稀疏。
不久前緊張的會議氣氛慢慢消散,只餘下空氣中殘留著一絲嚴肅的餘韻。
走廊里人流交錯,眾人步履匆匆,這次政府工作會議雖然時間不長,但是顯然是一個很重要的風向。
不管是省府辦機構拆分、督查辦提格也好,還是開啟蘇東能源合作和政務督導也好,幾個任務砸下來,整個陝南政府系統顯然都要跟著那一位的思路緊弦提速。
然而在人群的末尾,楊明輝似乎是刻意放慢了腳步,眼神沉沉掃過前方走遠的一眾身影,目光最終落在同樣面色平淡的盛曉菁身上。
當即便順勢上前半步並肩而行。
兩人同為副省長,而且還是省府班子裡資歷相近、立場相近的老同僚,平日裡往來也頗多,私底下更是心照不宣的利益同盟。
對於會上黎衛彬的人事安排,二人心裡都憋著一股火氣。
先前雖然只是彼此匆匆對視了一眼,但是顯然已經讀懂了對方眼底的不悅。
「曉菁同志,借一步說話如何?」
楊明輝聲音壓得很低,似乎在刻意避開往來忙碌的府辦工作人員。
聞言盛曉菁瞥了這位一眼,似乎沉默了片刻。
不過隨即就點了點頭。
緊接著兩人便走到走廊盡頭一間僻靜的會客廳內。
會客廳內的落地窗旁視野開闊,少有人員經過,自然正好適合私下交談,反而比兩人的辦公室多了一份隱秘。
屋子裡。
盛曉菁停下腳步,雙手自然交疊在身前,臉上依舊十分平靜,看不出太多情緒,只是語氣顯得平淡:「明輝同志,有話不妨直說。」
對於楊明輝的想法。
盛曉菁自然能 猜到一點。
雖然她並不想跟黎衛彬產生衝突。
但是權力這個東西,的確很容易讓人產生錯誤的想法。
如今黎衛彬掌控省府班子的意圖十分明顯,盛曉菁同樣想聽聽楊明輝的想法。
「不知道曉菁同志怎麼看今天這個會?」
「明輝同志何必拐彎抹角,新領導上任自然有一番打算,你我恐怕不必多慮吧?」
聞言楊明輝呵呵笑了笑。
不過也不打算掩飾什麼。
當即便笑道:「那看來倒是我多慮了,只不過長此以往,恐怕這個會議室里就只有一個聲音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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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曉菁微微頷首,也沒有反駁什麼。
對於楊明輝的話,她還是比較認同的。
方才在會議上,蘇東能源合作這件頭等要事,黎衛彬竟然直接交由新晉的副省長於遠峰牽頭跟進,不僅如此,甚至點名於遠峰陪同省委朱書記遠赴蘇東對接洽談。
省府班子裡,論資歷、論排位,常務副省長鄧金龍都是排在一眾副職的最前,之後便是他楊明輝、盛曉菁。
於遠峰以及馬傑等人入局最晚,在班子裡根基最淺。
原本這種關乎全省能源布局、跨省重大合作的核心事項怎麼都輪不到他頭上,偏偏黎衛彬越過了一眾老資格的副省長,獨獨點了於遠峰的名字,這種意圖自然十分明顯。
見盛曉菁不說話,楊明輝指尖輕輕敲了敲窗台,臉上也多了幾分凝重。
「我們這位領導手段不俗啊,重用於遠峰,無異於鈍刀子割肉,我們這批老人恐怕也該退休養老咯。」
這句話楊明輝可謂是說得十分直白。
其實在楊明輝看來,他這麼說已經是有所保留了,畢竟一旦背靠黎衛彬,於遠峰今後在省府的話語權只會越來越重。
長此以往,他們這些副職領導原本分管的權限、在省府班子裡發言的分量都會被一點點蠶食和架空,這幾乎是可以預見的現實。
此前陝南省府沉寂大半年,因為前任一把手落馬、班子的負責人懸空,整個工作一直都是由鄧金龍臨時代管。
名為代管。
實際上仍然是眾人各司其職,各管一攤子。
要知道,他們這些人哪個不是在各自分管的領域深耕多年,各自都有著自己的人脈、版圖和基層的話語權。
黎衛彬先入秦西,而後才出任省府一把手的職務。
這裡面打的是什麼算盤,明眼人一看便知,無非就是讓黎衛彬借用秦西的問題來立足陝南。
然而即使如此,黎衛彬在陝南仍然是根基未穩,在這種情況下,他這位新任一把手想要快速完成集權,最忌諱的就是他們這一批老傢伙抱團穩固地盤。
所以眼下黎衛彬才會急於扶持於遠峰,並由此來分化原有的權力結構。進而打壓他們這一批老人的話語權,一步步稀釋他們的權力。
他楊明輝浸淫官場多年,這套官場制衡的手段自然是一眼便能看穿。
「恐怕不只是這次跟蘇東的合作項目,馬上辦公廳改組、督查辦升格副廳級,後續全省政務督導檢查方案秘全都是這一位布局的棋子。」
「如今督查權限拔高,今後各級地市、省直部門的工作全都在他眼皮底下盯著,我們分管口子出一點紕漏都會被無限放大,如果任由他這麼安排下去,恐怕用不了多久,整個省政府就全是他一言堂了。」
楊明輝越說語氣越重,眼中明顯帶著一絲急切。
不過盛曉菁卻沒有理會這位楊副省。
倒不是她不明白楊明輝的意思,恰恰是她很清楚,所以才不會輕易開口。
畢竟官場鬥爭可不是過家家。
面對那位年輕的一把手,盛曉菁其實一直都有一種十分忌憚的感覺。
所以沉默了許久後,盛曉菁才緩緩開了口。
「那明輝同志你是什麼意思?」
在盛曉菁看來,楊明輝人老成精,找自己自然不可能是為了說這些廢話,大家都不是傻子,黎衛彬是什麼意圖誰都看得出來。
如果楊明輝只是為了發幾句牢騷,那她自然沒必要待在這裡聽他唱戲。
果不其然。
楊明輝倒也乾脆。
直接笑了笑道:「曉菁同志看來還是比較樂觀的,那我也就直說了,今後分工方面的工作,你我恐怕還是要多多交流交流啊。」
順勢拋出自己的來意,楊明輝頓時也不再開口。
畢竟在他看來,盛曉菁同樣不滿於遠峰受此重用,自然也同樣忌憚黎衛彬收權的舉動,必然願意跟自己攜手進退。
而另一側。
盛曉菁的神色並沒有任何的波瀾,而是沉吟了許久才點了點頭。
既沒有直接拒絕,也沒有直接答應楊明輝的說法。
不過楊明輝也知道這個事情不宜太過用力,而是要點到即止。
隨即也不再說什麼,只是簡單寒暄了兩句廢話就先行離開了。
而接待室內。
等楊明輝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門外,盛曉菁臉上的笑意這才瞬間斂去,嘴角甚至不由得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
很顯然。
這個楊明輝未免把自己看得太重了。
話說到了這份上,盛曉菁哪裡還不明白。
楊明輝這哪裡是真心想要跟她聯手,分明是想把自己推到前面當馬前卒,做對抗黎衛彬的先鋒。
要知道,在整個陝南省府裡面,除了鄧金龍,他楊明輝的資歷最老,平日裡在省府聲音最盛,正所謂樹大招風,如果黎衛彬真的要動手的話,那第一個要壓制的就是他楊明輝。
一旦自己真的跟楊明輝捆綁到一起了,恐怕日後所有針對黎衛彬布局的牴觸和制衡,責任最後都會最先落到自己頭上,而他楊明輝完全可以躲在身後坐收漁利。
與此同時,一旦真的出事,那自己就會成為黎衛彬最先開刀的靶子。
黎衛彬如今勢頭正盛,手握人事調整、督查大權,背後還有省委朱書記支持,蘇東合作項目更是全省經濟破局的關鍵抓手,大勢已經很明顯地偏向他這個新任省長。
如果這個時候真的急於抱團反抗的話,那恐怕大概率會被殺雞儆猴。
「哼!想拿我當槍使,未免打得一手好算盤。」
暗罵了一句。
盛曉菁多少對楊明輝這種遮遮掩掩的行為有些不屑一顧。
她為官多年,能爬到現在這個位置,同樣是深諳藏鋒守拙之道,自然懂得越是在這種時候,越不應該輕易被捲入到權力的爭鬥之中,更何況還是替別人衝鋒陷陣。
當然。
直接拒絕楊明輝也不行。
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