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已經沉沉地覆蓋了整個城市。
林山市委。
書記辦公室里。
透著一絲涼意的晚風透過半開的窗戶灌入室內。
坐在辦公桌後,張向陽手裡微微發白,手裡捏著那份省府辦公廳臨時調整行程的通知,臉上的血色正在一點點地褪去,心頭那種仿佛被一顆石頭壓著的沉悶和窒息感隨即鋪天蓋地席捲過來。
對於張向陽來說。
這份臨時調整領導視察行程的通知無疑像是一道催命符。
畢竟在原定的視察計劃里,黎衛彬此次蒞臨林山市調研考察,前後一共只安排了兩天時間。
按照計劃,今天的視察工作結束後,明天一早那一位便會帶隊返程。
然而就在剛剛,省府辦公廳卻突然下發了一份臨時調整視察行程的通知,決定追加一日行程,把領導在林山市停留的時間延長至三天。
但是這還不是最致命的。
真正讓張向陽後背發涼、心神大亂的,是通知里附加的一條硬性要求:新增的視察行程中,林山市委、市政府主要領導班子成員無需陪同,也不得跟隨和提前踩點。
張向陽當然知道問題出在了什麼地方。
這兩天,他和市長周躍可謂是鞍前馬後,全程陪同黎衛彬走訪企業、視察民生工程。
就連此前的匯報材料都是連夜讓兩辦反覆打磨出來的東西,匯報的內容挑選的全是林山市最拿得出手的項目和亮點工程。
對於林山市存在的產業結構畸形單一,能源經濟一家獨大,公共資源兩極分化,偏遠區縣基建薄弱,民生短板積弊多年等等這些藏在光鮮皮囊下的沉疴頑疾。
他們不敢說一點都沒有主動匯報,但是絕對存在相當程度的避重就輕和僥倖心理。
原本在張向陽看來,黎衛彬剛剛上任,視察的首站便選擇了林山市,按照往常的慣例,領導不可能在視察的第一站就真的大動干戈,多少也會留林山市一點面子。
所以只要他們不把事情做的太難看,多半就能平穩度過這次視察,等黎衛彬一走,林山自然還是那個林山,就算是領導真的有什麼意見,他們事後整改也就是了。
然而現在看來,他們這一群人完全是自作聰明。
黎衛彬是什麼人?
年紀輕輕便已經身居高位,執掌一方行政大權。
兩天的視察走訪,這一位怕是早就看穿了他們這套粉飾太平的把戲,所以才會特意更改行程。
「砰。」
張向陽突然猛地揚起手一巴掌拍在辦公桌上,眉頭緊鎖,臉色更是陰沉到了極點。
而此刻。
坐在一旁,接到消息匆匆趕來的市長周躍顯然也意識到了事態的嚴重性。
「張書記,領導臨時改了行程,不讓我們班子陪同,這…這怕不是什麼好事情啊?難道是我們匯報的材料有問題?」
周躍的語氣明顯有些焦灼。
實際上又何止是張向陽跟周躍。
其實此刻周躍的慌亂,恰恰成了整個林山班子的真實寫照。
要知道地方主官最怕的是什麼?,
無非就是上級領導不按套路出牌,突擊暗訪。
畢竟只要脫離了他們提前布置好的範圍,基層積壓的各類矛盾、民生痛點、幹部作風等問題隨時都有可能會徹底暴露出來。
聞言張向陽緩緩平息了一下心情。
瞥了眼滿臉焦慮的周躍,心底其實早就一片憤怒。
這個周躍!當真是其心可誅。
他一個市長,難道看不出來現在是什麼情況,無非就是想看他張向陽的笑話。
不過張向陽也很清楚,在這個節骨眼上還不能跟周躍撕破臉,當即也只好沉聲道:「不是材料的問題,是我們太想當然了。」
「這兩天我們刻意挑好的看,撿好的說,對存在的問題遮遮掩掩,黎省長怎麼可能看不出來?他這是不滿意,要親自下去摸實情,查問題來了。」
一句話讓周躍頓時就忍不住皺了皺眉。
「那現在怎麼辦?要不我看還是連夜安排各個區縣緊急自查,提前查漏補缺,儘量規避問題。」
然而聞言張向陽卻直接擺了擺手。
「沒用的。」
「黎省長明確要求不准提前打招呼、我們這個時候另作打算,不僅僅討不了好,恐怕還要落一個弄虛作假,對抗調研的罪名,得不償失啊。」
猛吸了口煙。
張向陽並不懷疑周躍如此提議背後的焦灼。
但是這位周市長有沒有其他的心思就不好說了。
如果他張向陽真的這麼做了,到時候省里的板子打下來,第一個倒霉的就是他這個林山市委書記。
正所謂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周躍想做這個黃雀是肯定無疑的。
片刻後,等周躍離開了辦公室。
張向陽像是下定了決心,咬了咬牙,拿起桌上的私人手機直接翻出一個珍藏已久的號碼,指尖猶豫再三最終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響了幾聲很快被接通。
聽筒里隨即便傳來一道張向陽無比熟悉的聲音。
「向陽啊,這麼晚打電話,有事?」
聽見老領導熟悉的聲音,張向陽緊繃的心弦稍稍鬆動,連忙壓低聲音:「老領導,打擾您休息了,我這邊出了點急事,想跟您匯報請示一下。」
隨後張向陽便將黎衛彬臨時更改行程、拒絕班子陪同、單獨暗訪林山基層的事情一五一十說出來,根本不敢有任何隱瞞。
然而電話那頭卻瞬間陷入了沉默。
過了好一會兒才聽到話筒里的聲音。
「向陽啊,我早就提醒過你行事要腳踏實地,為官要正視問題,不要總想著搭花架子,做表面文章。」
「黎省長此次調研秦西各地,核心的目的就是排查短板、整治作風弊病、梳理區域發展隱患。你們林山班子刻意避重就輕,隱瞞實際問題,本身就是工作態度存在問題。」
聞言張向陽心頭猛然一沉,想要解釋卻被話筒另一頭的胡開陽直接打斷了。
「我能給你的忠告只有一句,好自為之,主動認錯,正視問題,不要心存僥倖。」
話音落下,不等張向陽辯解,胡開陽就直接掛斷了電話。
辦公室里。
張向陽舉著手機立即僵在原地,渾身的力氣仿佛瞬間被抽空,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整個人如墜冰窟。
他當然清楚胡開陽的意思。
什麼叫林山班子可以避重就輕,隱瞞實際問題。
說白了就是黎衛彬這一次本來就是帶著問題來的,而自己沒有接到任何通知只有兩種可能。
一種是黎衛彬這次視察的確是突然襲擊,沒有任何徵兆。
一種是胡開陽等人早就已經被黎衛彬擰成了一股繩。
而從胡開陽的反應來看,他完全可以斷定後者的概率更大一些。
一時間張向陽徹底慌了,整個臉上面如死灰,心底一股子強烈的絕望感更是猛然席捲全身。
而另一側。
翌日一早,幾乎是天剛蒙蒙亮。
黎衛彬一行便已經準時整裝出發,根本就沒有事先通知林山市委。
不過這一次隨行的眾人裡面,還真有一位林山市委班子的成員,也就是市紀委書記陳銀平。
老實說,陳銀平接到通知的時候也是極為意外。
畢竟到了這個時候,市裡的一二把手全部被排除在外,唯獨點名他這個紀委書記隨行,其中的意味已經再明顯不過。
不過陳銀平也是聰明人,既然領導有此安排,他自然不會多問一句話。
很快。
車子緩緩駛離市區,這一次沒有走平整寬敞的高速路,而是直接調轉方向,沿省道朝著林山市最偏遠、發展最滯後的清河縣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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