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高速的車流中平穩行駛，車窗隔絕了外界燥熱的狂風，但是車廂內的氣氛卻依舊壓抑的不行。
靠在座椅上，黎衛彬雙目微闔。
車內所有人都不敢隨意出聲，連呼吸都是下意識地放輕了些許。
原本規劃好的清河縣視察行程，隨著一系列鬧劇接連上演，自然徹底作廢沒必要再走下去了。
黎衛彬的脾氣就算是再好也好不到如此地步。
清河縣的問題根本就不是表面上所看到的道路失修，更不是剛剛那些個群眾反映的學校教育和醫療事故這麼簡單。
這些都只是問題造成的惡劣影響，甚至只是影響的表層。
根子在哪裡？
根子在幹部隊伍的作風建設，在幹部隊伍的監督上面。
有這麼一群心思不在民生，只懂敷衍糊弄的地方領導，就算他挨個走訪調研，看到的也只會是提前布置好的假象，看不到任何實際問題。
這個張向陽！
本事大啊！
坐在過道另一側的座位上，副省長盛曉菁側頭看向窗外飛速倒退的景物，眉頭緊緊蹙起。
她跟黎衛彬並不是十分熟悉，對這位新任省府一把手的了解也不深，但是很顯然，這一次黎衛彬是真的動了火。
林山市乃至整個陝南地區的基層治理亂象無疑已經觸碰到了他的底線。
其實盛曉菁里比誰都清楚，拿下劉峰和李偉平恐怕僅僅只是一個開始。
清河縣隸屬於林山市管轄，下轄縣域的治理失序，地方領導長期不作為，這個問題爆發出來，林山市委怕是難辭其咎。
或者換句話說，這一趟視察從一開始，黎衛彬的目標就不是一個清河縣，而是整個林山市委班子。
在這個問題上，恐怕不僅僅是她始料未及，就連陳德昌，卓志超和楊明輝等人也怕是被蒙在了鼓裡。
……
車隊一路疾馳，直接駛離林山市地界，朝著省城秦西市的方向疾馳而去。
當天下午。
林山市。
隨著黎衛彬在清河雷霆震怒，當場暫停劉峰和李偉平職務的消息傳開，整個林山市官場可謂是一片震動。
然而還沒等眾人消化掉這個消息。
翌日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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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山市委常委會便正式表決通過了關於免去劉峰清河縣委書記職務，免去李偉平清河縣長職務的決定。
與此同時，林山市紀委立即對兩人採取了留置措施，並展開有關的調查。
這個消息一出，整個林山市下轄的各縣區無疑瞬間變得人心惶惶。
要知道，官場向來就是牽一髮而動全身，清河縣一二把手轟然倒塌，必然會讓周邊的各個區縣幹部人人自危。
然而隨著這兩條消息傳開，比官方通知傳播得更快的是整個陝南社交平台上滿天飛的小道消息。
國人向來就是如此，對體制內的消息往往是格外的偏愛和善於捕風捉影，短短几個時辰，關於黎衛彬清河之行的各種傳聞就在陝南各地瘋狂流傳。
社交媒體上，不少人言之鑿鑿，說省財政廳廳長唐志軍因為路途顛簸加上高溫中暑引發了心臟問題，直接在視察工作的半途當場暴斃，現在之所以還沒爆出來，是因為上面想壓住消息。
更有甚者。
說視察工作的公務車隊在清河縣遭到了當地地痞流氓的圍堵打砸，連車窗都碎裂了好幾塊。
一時間整個陝南官場可謂是人心浮動。
……
省城秦西市，省委大院。
8月7號下午。
省委緊急下發通知召開省委常委工作會議。
會議上。
朱智昕嚴厲斥責了林山市委市政府幹部隊伍軟弱渙散，欺上瞞下的嚴重問題，用詞之嚴厲可謂是極為罕見。
怒火宣洩過後，朱智昕面色一沉直奔主題。
「鑑於林山市委主要領導班子落實主體責任嚴重不到位，對下轄區縣長期存在的治理亂象視而不見，監管失責，造成了極其惡劣的社會影響與正治影響問題，現在提請會議表決：免去張向陽林山市委書記的職務。」
隨著朱智昕的話音落下，會議室內頓時一片寂靜。
但是很快。
眾人就看到坐在朱智昕身側的黎衛彬直接舉起了手。
隨即沒有任何意外，朱智昕的提議立即全票通過。
實際上到了這一步，就算是一塊榆木腦袋也該看出來了。
這一次黎衛彬跟朱智昕是聯手唱了一台好戲。
黎衛彬前線亮劍，以基層的問題為突破口，快刀斬亂麻拿下清河縣的書記和縣長，抓住林山市欺上瞞下失職的把柄。
兩人聯手打出的這一套組合拳，幾乎是不費吹灰之力就徹底擊碎了林山市自成一派的地方格局，穩穩拿下了林山市的人事控制權。
要說班子裡的其他人有意見嗎？
當然有。
但是這個意見卻不能提。
為什麼？
因為林山市的問題肯定不是一天兩天了，紀委的監督責任落實了嗎？省政府的監管落實到位了嗎？
作為分管負責工作的領導，到時候朱智昕也好，黎衛彬也罷，矛頭第一個就會指向紀委書記陳德昌和常務副省長鄧金龍，整個陝南地方幹部多年以來形成的堅固堡壘瞬間就會坍塌。
誰敢提出異議，誰就要承擔這個責任。
誰負的起這個責？
是胡開陽？
還是他卓志超？
恐怕就連陳德昌跟鄧金龍這兩位，都不敢拍胸脯作保證在這個問題上能扭轉局面。
……
「陳書記，我看現在是風雨欲來啊。」
沉沉的夜色已經將整個秦西市都攏入了懷中。
5號樓。
書房裡。
陳德昌猛吸了口煙，隨即視線才落到了身側坐著的楊明輝身上。
紀委書記陳德昌是一個相當注重形象的領導，這一點整個陝南官場都很清楚。
即使是再熱的天氣，或者是再簡單的會面，這一位始終都是身穿正裝，嚴陣以待，很少出現說是隨便披了件外套就出來見客的情況，這一點還是比較罕見的，尤其是在領導幹部身上。
並所處的位置和自身的身份擺在那裡，到了陳德昌這種級別，要出席的活動，見的人，處理的突發情況不知道有多少。
如此注重自身形象的習慣，必然會人為地製造很多不便。
不過今天晚上。
陳德昌卻極為罕見地只是穿了一件睡衣就在書房內見了來訪的楊明輝。
「你楊明輝不去寫詩可惜了。」
「什麼叫風雨欲來？」
「我看你現在是聽風就是雨，自亂陣腳，陝南的天還在嘛。」
屋子裡。
被陳德昌不輕不重地點了一句，楊明輝的臉色也沒有絲毫變化。
他跟陳德昌其實是同齡，但是在官場上，陳德昌的確算得上是對他有提攜之恩。
當年他能從林山市委書記的位置上調任省府擔任副省長的職務，陳德昌就是他最大的後盾。
黎衛彬執掌省府，楊明輝試圖保存自身實力，最起碼要扼守住林山市這個大盤子，最大的底氣也是陳德昌。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黎衛彬這一招聲東擊西卻是讓他們毫無招架之力。
人人都認為黎衛彬視察林山市，看中的是林山市的區域經濟地位，試圖把林山市打造成陝南的九原。
但是誰又能料到，他的目的根本就不是所謂的經濟工作，而是直奔著張向陽去的。
偏偏這個張向陽也是愚蠢，放著眼前的陽光大道不走，非要走一條必死無疑的路子。
想用過去的老一套來瞞著黎衛彬，他也不動他的腦子想一想，如果黎衛彬真的是那麼好糊弄的話，秦西市的那一大票人怎麼會落馬。
論正治判斷力，論鬥爭手段，就算是楊明輝也不敢說自己能扛得住黎衛彬的手腕。
不過陳德昌說的不錯，被黎衛彬這麼一弄的話，這一次他的確有點自亂陣腳了。
整個陝南除開秦西市，只有林山才具備影響省里決策部署的影響力，如今秦西市早就已經被黎衛彬經營得水潑不進，可謂是固若金湯，現在拿下張向陽，那他們這些陝南幹部基本上已經意味著無險可守了。
換句話說，如今整個陝南地方官場，已經徹底向黎衛彬洞開了大門，只能任由他是揉是捏，再無掙扎的可能。
真要說還有什麼機會的話，恐怕就只有林山市委書記這個位置了。
而今天晚上他之所以過來親自拜會陳德昌，就是為了這個人選。
「陳書記說的是，確實是我自亂陣腳了。」
「不過林山市委書記這個位置，依我看還是要酌情考慮林山的實際吧。」
其實在楊明輝看來。
自己這一次想爭取林山市委書記的位置多半有些異想天開，畢竟黎衛彬廢了這麼大的力氣，怎麼可能讓這個位置旁落。
然而這個動作他還是要做一做。
因為陝南需要不同的聲音。
就算是最終的結果改變不了，他也要爭上一爭，這不是簡單的利益問題，而是一個領導幹部的個人取向問題。
黎衛彬這個人很強勢，並不是朱智昕那種一團和氣的領導，真動起手來一點都不會含糊，這一點現在陝南官場都很清楚。
但是黎衛彬主張大規模推動幹部輪崗，甚至跨地區交流任職，使用外地幹部的做法，他楊明輝並不贊同。
在楊明輝心裡，陝南有陝南的客觀實際和特殊情況，外來的和尚未必就能念好本地的經。
他楊明輝的仕途已經一眼就能看到頂了，要說真有什麼進步的心思也不可能，但是既然他在這個位置上，就肯定要為陝南的幹部謀一份希望。
聞言陳德昌也沒說什麼。
只是心裡突然莫名有些感慨。
在江南官場，人人都說江南幹部團結。
但是陝南真的就不如江南嗎？
恐怕未必啊！
無非就是走的路不同。
更可惜的是，他幾乎可以料見黎衛彬主政陝南後，陝南官場會是什麼樣子。
官場就是如此。
一旦錯過了一代人，再想有人撐傘恐怕就很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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