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里異常的沉悶。
進門後。
跟黎衛彬打了聲招呼，將手上的材料遞過去，唐建也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只是宛如一尊木雕似地安靜地站在那裡。
然而瞥了眼正在看材料的黎衛彬，唐建心裡卻沒來由地有一種折服。
作為前任居委委員，組織部部長唐新德的長孫，唐建對官場很有一番自己的見解。
這種見解絕對不是說因為當了幾天的幹部，在省直機關里做了幾年處長或者辦公廳副主任，就足夠高談闊論，指點江山。
而是自小那種耳濡目染形成的高度敏銳性。
然而再為高明的見解，在唐建看來，面對眼前這一位的時候恐怕都要大打折扣。
最近這一段時間，唐建算是狠狠地下了一番苦功夫去研究黎衛彬的個人經歷和執掌地方的手腕。
然而越研究，他越覺得這位跟自己同齡的省府一把手，在任職經歷上簡直堪稱是傳奇般的人物。
就拿黎衛彬蒞臨陝南後一連串的動作來看，這一位幾乎是在輕描淡寫之間，不費吹灰之力就徹底瓦解了整個陝南最棘手的三個問題。
一個是華陽城的困境。
一個是整個陝南地方幹部體系最嚴密，也最根深蒂固的權力結構：秦西領導班子的重組。
另一個就是林山市的話語權問題。
毫無疑問地說。
通過解決華陽城的困境，黎衛彬既立了威，在陝南站住了腳跟，也初步得到了公眾的認可和信任。
對於一個初來乍到的外來幹部而言，這一點可以說是安身立命的基礎。
而通過秦西市領導班子的重組，黎衛彬真正掌控了整個陝南超過5成的經濟工作話語權，同時也牢牢地將整個秦西市的幹部隊伍揉捏成了一團，瓦解了以往陝南地方幹部自成一體，牢不可破的利益結構。
要知道。
秦西市作為省城，市領導班子的架構本身就要高出其餘的地市半級。
掌控了秦西市的幹部隊伍話語權，黎衛彬在下一步的人事工作中已經立於不敗之地。
這一次林山市出么蛾子，市委書記張向陽被免職。
外界紛紛在揣測究竟誰會接任林山市委書記一職，但是唐建根本不用花心思去猜都能判斷得出來，接任林山市委書記的人選大概率會從秦西市裡面出現。
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判斷？
原因很簡單。
現在完全可以把秦西市當成是黎衛彬重構陝南地方官場的一個出發點，或者說根據地。
黎衛彬為什麼費盡心思在秦西市的領導班子重構上下這麼大的工夫？
目的很明確，那就是把秦西市作為瓦解陝南傳統幹部體系的一個跳板，利用重塑後的秦西班子來打壓傳統的地方利益體。
秦西市的孫繼平，嚴鵬飛，還有那個張青青，宋敢等人，哪一個不是秦西培養起來的幹部。
但是這又如何？
現在這些人腦門上都刻著一個黎字。
他們身上既有陝南幹部的標籤，同時又是黎衛彬扶持起來的陝南官場新貴。
用這一批人，既能最大限度地消除陝南公眾的質疑聲，同時又能達到掌控陝南幹部隊伍的目的。
至於最後一點，也就是這次林山市的問題。
在唐建看來，完全可以認為是黎衛彬向陝南官場開刀的第一步。
……
「基本上沒什麼問題。」
「這樣吧，字我簽了。」
「材料你不要急著發布出去，先流轉到各位副省長那裡，讓他們全部簽字確認後，再通過辦公會正式公布。」
辦公室內。
就在唐建暗暗沉思之際。
黎衛彬放下手裡的材料，推了推手邊的茶杯，拿起簽字筆刷刷簽上了自己的名字，這才開口道。
這一次唐建送過來的是省府辦公廳組織架構重組的最後確認意見。
聽到黎衛彬話，唐建明顯也鬆了口氣。
其實關於組織架構的重組早就已經沒有什麼異議了，主要還是處長的擬任人選問題。
先前他其實已經提交過兩次，不過提名都被黎衛彬否掉了。
如果這一次還是達不到領導的要求，老實說就算是唐建也會覺得有些棘手。
「好的省長。」
「我馬上落實流轉程序。」
「不過還有一個問題，關於督查室主任擬任人選的考察工作，方秘書長的意思是先暫停一段時間，不過具體要不要推遲考察，方秘書長讓我請示一下您這邊的意見。」
聞言黎衛彬也是立馬就陷入了沉思中。
方進才考慮問題還是比較穩妥的。
因為這一次省府督查室的主任人選是林山市紀委書記陳銀平，而且還是唯一的擬任人選。
而眼下林山市正在進行大規模的幹部監督檢查工作，如果這個時候把陳銀平列入考察程序的話，那林山市那邊的工作肯定會受到影響。
不過在這個問題上他有他的考慮。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活人總不可能被尿給憋死。
畢竟組織上也沒有規定地方市紀委書記不能兼任他職。
念及此處，黎衛彬立即擺了擺手。
「不用推遲了。」
「你通知組織部，一切按照正常的考察流程進行。」
聞言唐建也沒說什麼。
等黎衛彬簽完字，伸手接過材料抬腿便要離開。
然而就在這時，
身後忽然傳來黎衛彬的聲音。
「等一等。」
唐建腳步猛地一頓，隨即立刻駐足轉身，神色一正道：「省長，您還有別的指示？」
黎衛彬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似乎若有所思了片刻後才問道：「唐建啊，你長期在省直機關部門任職，跟各地市的班子接觸比較多，你覺得周躍這個人怎麼樣？」
簡單的一句話瞬間讓唐建瞳孔猛地一縮。
周躍？
林山市市長?
唐建腦中的思緒飛速運轉。
自打林山市委書記張向陽被免職之後，整個陝南官場都在密切關注林山的書記人選問題。
按照常規的晉升規則，市委書記懸空，順位接班的第一人選必然是深耕地方多年的市長。
難道這一位有意提拔周躍，順勢完成林山班子的平穩過渡？
然而這個念頭僅僅停留了一瞬就被唐建立刻推翻了。
正如他此前的推斷，前段時間黎衛彬突訪林山，雷霆拿下清河縣一二把手，強硬推動省委常委會免去張向陽職務，目的就是為了打破林山多年封閉固化的本地格局。
如果轉頭就讓土生土長、根深蒂固的周躍接任市委書記，那之前所有的整頓都會淪為笑話，完全違背了黎衛彬掌控地市、整頓地方風氣的初衷。
想通這一層，唐建瞬間就揣摩出了黎衛彬的深意。
短暫沉吟後，唐建才緩緩開口：「省長，這個我還真不是很清楚。不過此前我看網上對周市長有一句流傳很廣的評價。」
「哦？說來聽聽。」
黎衛彬神色不變，不過心底卻暗暗點了點頭。
這個唐建的確是個聰明人。
「守成有餘，進取不足。」
說完唐建繼續補充道：「周市長對林山市的情況非常了解。不過這幾年林山市在產業結構轉型和公共服務水平的質量提升方面，成效不是十分顯著。」
說到這裡唐建就沒有繼續開口。
然而黎衛彬對他的評價卻再次拔高了一分。
這個唐建不僅僅聰明，還是個妙人，頗有新任副省長王陽的幾分睿智。
不過這也不足為奇。
唐建雖然只是個副廳級幹部，但是畢竟背後來頭不小。
否則一般人可沒有這個底氣。
「好了，我就是隨口一問，你下去忙工作吧。」
「好的，省長。」
聞言唐建也不敢多做逗留，點了點頭後立即輕輕帶上辦公室門離開了，偌大的房間再度恢復沉寂。
守成有餘，進取不足。
用來評價周躍這個人的確很合適。
林山作為陝南的第二大經濟體，工業基礎雄厚、資源儲備豐富，但是受制於本土抱團、幹部思想僵化等原因，領導班子常年固步自封，可以說是嚴重拖累了全省全域協同發展的步伐，完全沒有發揮出林山市區域中心的影響力。
作為林山市的政府一把手，周躍肯定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
然而他黎衛彬要的不是換一個人繼續去林山市維持舊局，而是要徹底打破壁壘，重塑林山的發展格局與幹部生態。
不過凡事過剛易折。
一味強硬打壓的話勢必會激化矛盾，引發大面積的牴觸，反而不利於後續各項政策的落地推行。
……
8 月 27 日，一則由陝南省委組織部印發的正式任免通知毫無預兆地傳遍了全省各市縣機關單位，瞬間打破了外界所有的猜測。
經省委常委會研究決定。
正式任命秦西市委副書記、市長孫繼平調任林山市委委員、常委、書記（副步級）。
與此同時。
經上級批准，任命秦西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宋敢代理秦西市人民政府市長職務，主持市政府全面工作。
決定由秦西市委副書記柳江兼任秦西市副市長，協助市長主持政府工作。
一紙調令頓時宛如一石激起千層浪。
消息傳開，整個陝南官場瞬間分化成兩種截然不同的立場。
可謂是有人歡喜有人愁。
林山市政府大樓，市長辦公室內。
周躍捏著秘書送來的任免通知，臉色可謂是一片慘白，渾身的力氣仿佛瞬間就被抽空。
他倒是沒有多少失落。
畢竟書記這個位置，就算是異想天開，他也不會認為能落到他頭上，主要是孫繼平來林山市，他完全可以想像得到自己這個市長的下場。
孫繼平是誰？
前任秦西市市長。
高配副步級的幹部。
這樣一個人入主林山，基本上意味著林山市必然是由孫繼平一個人說了算，他這個市長成擺設是必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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