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9號。
也就是國慶節前最後的兩個工作日。
當晚。
陝南地方衛視一則不過三分多鐘的消息,一夜之間便引爆了整個陝南官場。
電視畫面上。
躺在病床上的朱智昕臉色還不錯。
這一次是方進才代表陝南班子,在陝南豬精辦主任劉建輝的陪同下前往醫院看望和慰問正在住院治療的陝南一把手朱智昕,詳細了解治療休養的情況,並轉達陝南幹部群眾的關心和問候。
客廳里。
新聞剛一結束,黎衛彬就關掉電視,隨即回到書房撥通了朱智昕那邊的號碼。
而此刻。
位於首京市的高幹病房內。
眼下在醫院這邊看護的是朱智昕的女兒朱敏和女婿彭石龍。
病床上,朱智昕同樣也是剛剛看完新聞讓女兒關掉電視,突然聽到手機嗡嗡的震動聲。
「又是誰的電話?」
「不是讓他們不要打電話過來了嗎?」
這段時間朱智昕術後的恢復情況其實還不錯。
但是心情儼然不是很好。
中途陝南豬精辦那邊,劉建輝幾乎是隔三差五就回過來探望一次,另外組織部跟辦公廳那邊也來過幾次,連何方舟都親自跑過一趟醫院。
陝南那邊,此前因為消息沒有傳開,倒是沒有多少人打電話過來,但是班子裡的十幾個成員幾乎是人手每天一個,朱智昕這邊也是煩不勝煩,直接發了脾氣這才消停了不少。
朱敏倒也沒說什麼。
只是小聲提醒了一句:「爸爸,是黎省長打過來的。」
聞言朱智昕臉上的表情這才緩了緩。
說起來,黎衛還真是聯繫得最少的一個,除了手術結束打了一個過來,一直到現在都是保持一個禮拜聯繫一次的節奏。
「把手機拿給我。」
朱敏也不敢遲疑,趕緊把手機遞了過去。
見老頭子不說話,只是瞪了他們夫妻倆一眼,夫妻倆也是趕緊起來拉上門離開了病房。
一出病房。
朱敏就忍不住開始吐苦水。
「老公,你說我爸這次還能不能回陝南任職了?」
聞言彭石龍也是一愣。
不過臉上明顯同樣有這種擔憂。
作為朱智昕的女婿,彭石龍當然清楚有一個地方一把手的岳父有多大的好處。
說得難聽一點,他彭石龍就算是一頭豬,出去都會有人捧著。
但是一旦朱智昕不在這個位置上,那很多事情就不一樣了。
陝南的那些個班子成員,電話一個個打得比誰都勤快,但是人心如刀啊,他們是什麼意圖,彭石龍還是能看懂的。
無非就是確認朱智昕的身體狀況究竟能不能繼續履職履責,反倒是那位黎省長舉重若輕,既不過於親近,但是事情卻安排得滴水不漏。
這一次岳父住院治療。
畢竟本省的位置和身份擺在那裡,各種條件自然都是最好的。
但是即使如此,黎衛彬還是通過鴻雁集團的那位燕董事長從國外連夜進口了十幾套最新的檢測和養護設備捐贈給醫院,要用的進口藥也是只要醫院這邊開口了,鴻雁集團那邊馬上就會弄過來。
要論心細如髮,那更是沒辦法去評價。
他們這一大家子,包括他彭石龍自己和老婆朱敏。
幾乎是人剛到首京這邊,工作和組織關係就隨即一起調整了過來,而且全部都是安排在機關裡面。
現在朱敏是安排在組織部那邊擔任幹部一局的幹部處副處長,他則是調整到了發改那邊擔任處長。
不說那一位的手段和人脈如何,就憑這份心思就讓人挑不出毛病來。
然而老婆朱敏的這個問題確實讓他很難回答。
這怎麼說?
畢竟按照年齡,現在老岳父說退馬上就能退。
但是組織上要是想繼續用人的話,也不是說不能用。
關鍵恐怕還在那位黎省長身上。
「不太好說。」
「但是如果以黎省長跟爸爸的關係,回去的可能性還是比較大的,就怕……」
接下來的話彭石龍也沒說完。
朱敏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現在最怕的不是黎衛彬會有什麼其他的想法,而是組織上的決定和老頭子的身體狀況。
畢竟就算是黎衛彬支持,組織上要考量的還是老頭子的身體狀況是不是能繼續履職履責,目前唯一的好消息就是組織上還沒有免去老頭子的職務。
「走一步看一步吧,這種事情也不能胡亂猜測。」
「當務之急還是要把人先照顧好,我下午又去找了一趟唐主任,他的意思是爸爸術後恢復的還不錯,但是仍然要繼續觀察會不會繼續反覆。」
一時間朱敏也沒說什麼。
只是轉身透過門上的玻璃框瞥了眼正在打電話的朱智昕,此刻躺在病床上,朱智昕的心情顯然還不錯,也是這些天難得一次看到他臉上還掛著笑跟人談話。
搖了搖頭。
對於陝南的那一位,朱敏確實無話可說。
實際上他跟彭石龍的年紀和黎衛彬相比也是仿佛之間,但是人跟人的差距確實太大。
如果不是黎衛彬一再堅持各論各的話,他們夫妻兩在黎衛彬面前甚至要直接矮一個輩分。
此刻。
病房裡,朱智昕的心情確實還不錯。
黎衛彬並沒有詳細地詢問朱智昕的恢復情況,病人就是如此,你越是跟他詢問這個信息,心情也不可能會有多好。
這一次黎衛彬打電話過來,主要還是跟朱智昕說了四個問題。
一個是關於省府辦那邊的機構重組和人事調整落地的情況。
一個是關於紅樓股份跟劍齒虎集團聯手投資的那個汽車城的項目進展,此前去首京跟燕宏有過一次見面後。
這段時間紅樓股份推動工作的進度十分迅速,劍齒虎集團那邊,汪虎大概率是從燕宏口中領會到了黎衛彬的意圖,這一次也算是魄力很大。
既然內部無法突破,那就尋求外部的力量。
所以汪虎也是乾淨利落地藉助燕宏的鴻雁集團和紅樓股份,直接給劍齒虎集團的股票來了一次絕地阻擊,重新掌控了劍齒虎集團的內部話語權。
個中的風險和困難自然不足為外人道,但是這一步邁出去,汪虎也算是煥發了事業的第二春。
重新執掌董事會後,汪虎第一時間就啟用了大量自己的老部下,幹掉了一批人,目前劍齒虎集團已經在快速推動跟紅樓股份達成協議。
至於第三個問題則是關於林山市目前的工作推進落實情況。
在這個問題上,黎衛彬無疑是有些惱火的。
不過朱智昕的意思也很明確,有些事情急不得,還是要徐徐圖之,以免生亂。
當然。
也有好消息。
這也是第四個問題。
就在節前的最後幾天。
執政院那邊,在聽取了多方意見和考察論證的基礎上,黃宴城已經推動居委會正式做出了批覆,同意對陝南的交通專項工程給付撥款,而且撥款的總額度遠超黎衛彬此前的預期。
雖然沒有達到他一開始要求的數字,但是足足187個億的資金,也算是在極大程度上解決了陝南財政的燃眉之急。
不過最重要的還不是這一筆撥款。
這一次黃宴城不知道是否是出於對東海市那位雷書記的不滿,居然推動執政院通過了關於同意陝南財政在三年內發行不超過500億基礎建設債券的決議。
相比於那一百多個億的資金,這個決議對整個陝南來說,作用可就不是什麼簡單的雨後逢甘霖了,而是完全有希望帶動陝南的整個交通網絡實現一次初步的提級。
「這是好事情。」
「陝南的欠帳太多,這一次如果能在交通條件上有所改善的話,你這個省長功勞很大。」
「至於林山市的問題,我看他孫繼平是有些瞻前顧後了,這個問題還是要引起重視。」
「你提出來的那個方案可不可行,還是常委會走一次流程吧。另外何部長那邊那恐怕要提前打個預防針。」
這一次黎衛彬並沒有在林山市的問題上因為孫繼平是他的人就推卸責任,這一點朱智昕當然清楚。
對於黎衛彬的性格他還是了解的。
但是站在現在的角度來考慮,朱智昕其實有很多問題已經不想表態了。
一方面是身體的原因。
自己的身體怎麼樣,他自己最清楚。
說壞算不上壞。
但是說好也不容樂觀。
醫生當然是挑好聽的話說。
然而腫瘤這個東西,尤其是到了晚期,朱智昕看得很坦然。
另一方面。
此前何方舟來探望他,自然不只是簡單的聊聊身體健康那麼簡單。
何方舟的意思很清楚,居委會那邊已經在考慮陝南換帥的問題了,但是在此之前也要徵求他這個書記的意見。
當時朱智昕的回答很明確,從工作的角度上來考慮,他服從組織上的安排,但是從陝南的現實狀況來講,他希望這個時間會延後,給黎衛彬爭取更多的時間。
陝南不比其他地方。
經濟基礎薄,產業發展限制大,幹部隊伍目前也是渾濁不堪。
黎衛彬有能力,有魄力,也有上面的支持,但是畢竟任職的時間尚短,根本談不上徹底掌控局面,根基深厚。
在短時間內無法接任書記的情況下,黎衛彬需要更多的時間來布局,而這個關鍵點正是兩個方面:一個是林山市委班子的重構;一個是省府班子的調整。
然而讓朱智昕欣慰的是,當年的那個在江南省委組織部會主動給他散煙的小年輕,終究還是走向了成熟。
這一次黎衛彬提出的方案十分果斷,那就是立即對林山市委班子動手進行調整。
只要這一動,陝南必然會迎來一個全新的格局。
而新老交替的時機自然也就是水到渠成。
歷史潮流滾滾。
數風流人物,江山代有才人出啊。
何方舟說的不錯,他朱智昕不是神仙。
沒有他朱智昕,陝南同樣會繼續運轉。
然而邁出這一步,最大的區別就是他朱智昕可以給陝南的幾千萬群眾一個還算是圓滿的交代了,也不枉組織多年的培養。
為組織選才。
為黎衛彬站好最後一站。
也給自己四十年的正治生涯畫一個還算是過得去的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