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里。
瞥了眼兩人臉上的表情，黎衛彬緩緩收回視線，目光重新鎖定在桌子上的那一疊材料上面。
其實出現這種情況並沒有超乎他的預料。
陝南這個地方同樣有其他地方的通病，甚至更為突出。
作為省城，秦西市不僅僅經濟總量占據了整個陝南的半壁江山，而且資源傾斜的力度也非常大。
既然存在這種前提，對於政府的施政導向，輿論上自然會有很大的分歧。
眼下網上發酵的輿論已經愈演愈烈，類似於「強省會虹吸地市資源」「偏袒秦西，漠視其他地市發展」的論調在各大社交平台肆意蔓延，不少自媒體更是藉機煽風點火，刻意放大陝南各地市之間的發展分歧。
甚至不乏有人刻意帶節奏，暗諷這一次省里把千億級的大項目砸在秦西，是全然不顧省內其餘地市的發展訴求。
問題就在於，輿論這個東西最難以拿捏。
畢竟嘴巴長在旁人身上，網絡傳播又是無孔不入，覆蓋面廣，發酵速度快，根本沒辦法一刀切強行管控封堵。
如今早已不是以往信息閉塞的年代，越是動用行政力量強行壓制言論，反而越容易激起網友的逆反心理，被有心人抓住把柄大肆渲染，最後少不了要落個欲蓋彌彰、壓制民意的口實。
如果真的出現這種情況，到頭來只會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反倒讓負面輿論越鬧越凶。
但是是如果真的置之不理，任由流言肆意擴散，久而久之難免會影響民心士氣，也會讓各地市幹部心裡生出隔閡，片面地認為這是政策傾斜太過，顯然不利於後續統籌一盤棋的發展布局。
而此刻。
沙發上坐著的鄧金龍與郭哲二人卻是眉頭緊鎖，面色凝重得厲害。
兩人下意識地對視一眼，眼底多少透著幾分棘手和無奈。
沉默了好一會兒，還是鄧金龍率先打破了辦公室里的安靜。
「依我之見，關於這個事情應該沒有必要去大張旗鼓地去刻意回應。」
「陝南的問題歸根結底還是要靠成績去說話，當前陝南最核心的任務就是抓發展，搞產業升級，正所謂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這個問題也不是一天兩天形成的。」
「沒有道理說這次劍齒虎集團的智能和數據中心落戶秦西，就是因為政策的傾斜導致，當然了，結果的確是秦西的產業基礎、區位條件和配套承載能力導向的，這種市場化選擇的結果確實存在前期的政策傾斜因素，但是還不足以去說更改決策。」
「網上這些流言，不過是部分人片面解讀，再加上自媒體跟風炒作，真按照他們這個說法？難道項目不做了？」
「其他的地市沒有條件，我們搞一刀切？平均主義？秦西市也不要做了？不是這個道理嘛。」
黎衛彬靜靜地聽著，微微頷首，眼底也掠過一絲讚許。
薑還是老的辣。
鄧金龍處理這類輿情風波的確有著極為老道的經驗，道理也看得通透，沒有被一時的輿論亂象亂了自己的陣腳，倒是正中要害。
然而對於鄧金龍的考慮，黎衛彬顯然有其他的想法。
目光徑直轉向一旁始終沉默的郭哲。
「郭哲同志，你是秦西市委書記，這件事對你的感觸應該更深，說說你的看法。」
關於這個問題。
郭哲其實並不想發表什麼看法。
在他看來，鄧金龍處理問題的思維的確沒有問題。
常態化應對輿情，的確是鄧金龍這種想法更為合適。
輿論這個東西，引導性的作用很強，基本上是風往哪邊吹，草就往哪邊倒。
然而以他對黎衛彬的了解，真要是讓輿論這麼無休止地發酵下去，絕對不是這一位的行事風格。
說句不好聽的話。
這一次的輿論風波如果持續發酵的話，最終肯定有人要倒霉。
所以稍稍沉吟了片刻，郭哲也沒反對鄧金龍的意見，而是直接開口道：「金龍省長的想法有一定的道理，但是我個人覺得完全置之不理恐怕也不妥當。」
「眼下陝南各地市之間，在發展資源分配、政策扶持傾斜上本身就存在不小的意見分歧。這次項目落戶秦西恰好點燃了這股潛藏的矛盾，網上的輿論只是線下情緒的線上放大。」
「我的想法是兩手都要抓。一方面，省委省政府要主動統籌規劃，在後續的政策扶持上適當向其他地市傾斜，從官方層面主動化解各地市的心理落差，縮小發展分歧。」
「另一方面，宣傳部門要主動作為，規範各大社交媒體平台的輿論導向，嚴厲打擊刻意帶節奏、製造地域對立、歪曲政策初衷的歪風邪氣，不能任由不良輿論肆意蔓延，擾亂大眾認知。」
聽完郭哲的話，鄧金龍不由得微微皺起了眉頭。
他理解郭哲急於穩住局面、維護秦西形象的心思，卻並不完全認同這種做法。
黎衛彬上任以來，所有發展布局本就是以秦西為核心突破口，先做強核心城市，再以強帶弱輻射全省，這是最務實的發展路徑。
此刻若是刻意去壓制輿論、刻意平衡資源，反而顯得省里心虛，變相坐實了外界強省會虹吸資源的說法，到頭來只會起到適得其反的效果，反而把簡單的事情複雜化了。
辦公室里一時間又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兩人思路不同，考量角度各異，卻都有著各自的道理。
黎衛彬看了兩人一眼，沒有當場評判誰對誰錯，只是淡淡擺了擺手：「行了，這個事暫且先放一放，不用急於一時做決定。」
等兩人走後，辦公室重新恢復安靜。
實際上在黎衛彬看來，鄧金龍的想法偏向老成守拙，以靜制動、以發展的實際來攻破流言，的確符合當下發展的大局。
郭哲的思路則更為務實和細緻，兼顧內部分歧與輿論引導，也有可取之處。
但眼下陝南正處於產業轉型、改革攻堅的關鍵窗口期，最是容易產生人心浮動和思想繁雜，這種刻意製造地域對立、質疑省里發展布局的歪風絕不能任由其肆意滋長。
不過鄧金龍的想法是有道理的，動用行政力量強行管控輿論、硬性封堵言論，只會引發更大的牴觸情緒，反而落人口實，絕非上策。
正所謂堵不如疏，壓不如引，既要遏制歪風邪氣，又不能操之過急，必須尋一個兩全其美的法子。
思索片刻，黎衛彬拿起桌上的座機撥通了秘書辦公室的電話。
「秋華啊，通知所有常委下午兩點召開省委常委會。」
……
下午兩點鐘，常委會議室內座無虛席。
其實隨著網上的輿論風波持續發酵，眾人也隱約猜到這次常委會多半是為了這個問題。
果不其然。
主位上。
黎衛彬落座後，目光掃過眾人便開門見山直奔主題。
關於劍齒虎集團項目落地的事宜，眾人倒是很快就達成了共識。
這一千一百二十億的重大投資項目，關乎陝南未來十年的科創產業布局和經濟騰飛，自然是容不得半點馬虎。
所以經過簡短的討論後，見眾人沒有異議，黎衛彬直接就啟動了表決程序。
按照常委會集體表決通過的決議，由常務副省長鄧金龍總牽頭，統籌省發改、工信、國土、交通等多個省直部門全程對接和服務，由秦西市委書記郭哲從旁全力協助，負責龍山新區的土地徵用、配套基建、政務服務落地等地方工作。
省市聯動，開闢綠色通道，確保項目按時間節點順利開工建設和落地。
敲定第一個議題後，眾人便將重心放到了第二個議題，也就是當前面臨的網絡輿論應對問題上。
關於這個問題，幾乎是黎衛彬的話音剛一落，會議室里眾人立馬就開始爭論不休，可謂是各持己見，各有爭論。
有人贊同鄧金龍的觀點，主張埋頭搞發展，以不變應萬變；也有人附和郭哲的提議，認為宣傳部門應當主動發聲解讀政策，同時管控網絡輿情，打擊惡意帶節奏的自媒體。
甚至提出應當立刻召開各地市主要領導座談會，當面做好思想疏導，安撫各地市情緒。
眾人各執己見，爭論了好一陣子也沒能拿出一個統一的定論。
而此刻。
瞥了眼主位上一言不發，只是安靜地聽著眾人的爭論的黎衛彬，郭哲暗暗嘆了口氣便不再開口。
他的本意是想停止這種無休止的爭論，讓眾人不要在黎衛彬面前觸霉頭，結果偏偏有人看不清形勢，尤其是那位卓部長。
在郭哲看來，眼前的爭論分歧越大，恐怕林山市委班子的處理結果會越嚴重，波及的範圍也會越大。
說到底，所有的分歧和矛盾點恐怕主要還是來自林山市。
什麼叫虹吸資源？
陝南巴掌大的一塊地方，其他的地市有資源可以讓秦西吸嗎？
緊隨其後察覺到不對勁的就是向來極其敏感的組織部長林雪榮。
這位林部長其實一直都是一個很聰明的人，唯獨在執行黎衛彬的人事和幹部工作思路上，她認為自己可能走錯了路。
真正讓她意識到這一點的，是此前孫繼平調任林山市委書記一職。
如今看到這一位不動如山，林雪榮哪裡還不知道，再這麼爭下去，大概率會出現同樣的問題。
官場上，領導的信任這種東西，是建立在下面的人領悟其意圖的快慢、深淺，以及貫徹領導意圖上的力度上面的。
一次可以說是不熟悉領導的工作方式。
但是如果一而再再而三的話，那她這個部長的位置，恐怕隨時都有可能處於岌岌可危的地步。
果不其然。
直到眾人的爭論漸漸停下來。
黎衛彬這才緩緩抬了抬手，隨即便將一份顯然是早就已經準備好的材料推到了身側的副書記紀晨輝面前。
「晨輝同志，讓大家傳閱一下這份材料。」
（看完能不能發個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