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一股中草藥淡淡的味道混著墨香撲面而來。
屋子裡。
黎衛彬跟著朱敏進門的時候,朱智昕正靠在藤椅上,身上裹著厚實的毛毯。
比起此前在陝南的精神矍鑠,朱智昕整個人都明顯消瘦了一圈,臉上那種經過大手術後的憔悴之色仍然沒有完全恢復,只是那雙眼睛依舊清亮。
聽到腳步聲,朱智昕緩緩抬眼。
看到走進來的黎衛彬,臉上總算是難得露出了一絲淺淡的笑意。
「過來了?」
「朱書記,新年安好。」
見朱智昕要起身,黎衛彬趕忙快步上前,伸手輕輕扶了對方一把。
「年前一直有過來看看的想法,事務纏身一直都沒辦法成行,現在感覺怎麼樣?」說這句話的時候黎衛彬確實有些心酸。
其實人就是如此。
不管是青年時代覺悟,還是到了老年才明白人終有謝幕的那一日,但是真的到了快要走到那個終點的時候,真正能看得開的又有幾個。
「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最清楚。」
「現在也不談好或者壞了,生死由命,這一點你小黎看不通透?」
朱智昕擺了擺手,示意他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嗓音明顯比之前沙啞了不少。
「坐吧。旁人過年過節過來探望,大多都是看看我什麼時候死,我看也就是你黎衛彬是真心實意過來一趟了。」
聞言黎衛彬一時間也不知道說什麼好。
朱智昕的脾氣他還是知道的。
說這種話恐怕並非他的本心所想,無非就是發幾句牢騷,嫌棄來的人太多了。
落座之後,看著眼前病氣纏身的老書記,黎衛彬心底難免有些五味雜陳。
他對朱智昕是心懷感激的,無論是當年在江南這一位對自己的重用和看重,還是此前他初入陝南之際,朱智昕的照拂都是頗多。
實際上,也正是朱智昕的事前推薦,事後接納和托底之舉,他黎衛彬才能來陝南,才能在短時間內積累起今日的氣象。
哪怕是期間兩人的執政思路有著明顯的分歧,但是這位老書記,自己的老領導始終都能顧全大局,從未給自己使過絆子,甚至主動擔責,給了他足夠的空間去施展自身的施政理念。
對於一個普通人來說,活命之恩頂天大。
於一介商賈而言,生意上的提攜就是最大的恩情。
但是在他黎衛彬這裡,朱智昕的這份信任才是成長中最需要的東西。
只是誰又能想到朱智昕如今重病纏身,即將徹底離開奮鬥大半生的崗位,實在是令人唏噓。
「醫生那邊怎麼說?」
輕輕地朱智昕掖了掖毛毯。
「也就那樣了。」
朱智昕淡然笑了笑,顯然看得十分通透。
「毛病拖得太久,早就傷了根本,能穩住現狀就已經是萬幸了。」
「不說這些,組織上已經找我談過話了,年後上面的免職文件就會正式下發,這個事情不可能會一直脫下去,有些事情你心裡應該也要有分寸。」
朱智昕這幾話一說出口,書房裡瞬間安靜了幾分。
黎衛彬足足沉默了片刻才開口。
「我清楚。」
「只不過陝南如果沒有您穩住局面,很多問題根本撐不到現在,更談不上後續的分寸。」
然而黎衛彬的話還沒說完。
朱智昕已經再次擺了擺手。
「有功也好,有過也罷,現在都該翻篇了。」
「衛彬啊,你在官場的時間不算短了,很多道理你比我懂得多,我朱智昕這輩子吃了最大的虧就是文化水平太低,理論方面的建樹不多。」
說到這裡。
朱智昕的眼神驟然變得鄭重起來,直直看向黎衛彬。
「陝南沒有我朱智昕,它照樣會發展,無非就是一個時間和方式的問題,這個道理放在陝南以外的其他地方同樣是如此,放在你黎衛彬身上也不會變,這一點你明白嗎?」
聞言黎衛彬正了正身子:「您請講。」
「這段時間你臨時主持全面工作做得很好,不管是整頓人事,搞基建攻堅,還是推動產業落地,這都是陝南最突出的問題。」
緩緩開口,朱智昕顯然對黎衛彬的諸多做法很滿意。
但是隨即話鋒一轉道:「但是你要記住,越是這個時候,你越要沉住氣。新書記很快就會到位,你能力強、威望足,難免會讓人心裡有些想法嘛。」
「不管是誰出任這個書記,我看往後各司其職就好,搞經濟發展,項目建設,民生基建,這些本來就是你黎衛彬擅長的領域,只管放手去做。」
「人事權這個東西,在二把手的位置上不必強求,也不用刻意退讓,組織上用人,用的是能力,尤其是在關鍵時期把控大局,推動發展,化解分歧和矛盾的能力,看的不是誰能掌控人事權,這一點不少幹部是有認識上的錯誤的。」
「其他人犯這種錯誤可以調整,也可以重整旗鼓再來,但是你黎衛彬沒有機會。」
屋子裡。
黎衛彬只是靜靜地聽著,並沒有插話。
這些道理他心裡其實都清楚,但是從朱智昕的口中說出來,分量自然是截然不同。
一個在官場浮沉數十年,位抵一地書記的人物,他黎衛彬再心高氣傲,也不可能會看輕朱智昕的認識。
「還有林山和秦西兩大核心板塊,在發展的問題上務必不能鬆勁。」
朱智昕緩了緩才繼續開口。
「發展是一切工作的前提,沒有發展,就沒有壓住分歧和矛盾的基礎,搞地方工作和搞全局工作,沒有太多的大道理。」
「分歧這個東西是不會消失的,但是只要保持一定的發展速度,在利益上有增量的分配空間,那在方向上就能實現一致性的意見。」
「官場上,人事權之爭終究是一時的,唯有發展才是根本。你的根基在基層,不用急於一時爭鋒。穩得住陝南,推得動發展,這就是你將來最大的底氣。」
說到這裡,朱智昕似乎已經有些乏了。
見狀黎衛彬很是鄭重地點了點頭。
過了片刻。
才聽到朱智昕突然開口問道:「小謝那邊你是怎麼安排的?」
朱智昕提到秘書謝春向的工作安排問題,黎衛彬倒是不意外。
站在他的角度。
到了朱智昕這個位置尚且有這份心,謝春向的運氣無疑是極好的。
「年前跟小謝談過一次,我看還是讓他去林山那邊吧。」
林山?
點了點頭,朱智昕也不再說什麼。
黎衛彬見狀,自然也不再多留,立即便起身準備告辭。
「您好好休養身體,別的都不用多想。」
「好。」
朱智昕點了點頭也只說了一個好字,隨即便抬手揮了揮。
「去吧,年後的事情多,別在我這裡耽誤太久。」
「另外江南這邊,你還要去見一見易至卿吧?」
黎衛彬頷首點點頭也沒開口。
隨即便緩步離開了書房。
院門外,朱敏和彭石龍一直在靜靜地等著。
看到黎衛彬出來,連忙上前一步:「黎省長。」
聞言黎衛彬停下腳步看向眼前的年輕人。
朱智昕卸任在即,朱敏自然也會漸漸從眾人矚目的位置上淡下去,這是一個必然的結果。
「現在工作還順利嗎?」黎衛彬思考了片刻後問道。
此前通過董忠紅把朱敏調到組織口,他的本意是想讓朱敏就近照顧朱智昕,結果天不遂人願,朱智昕一轉頭又回了江南。
「挺好的,就是按部就班做事,不比從前那麼引人注目了。」 朱敏老實回答,在這個問題上她也沒什麼其他的心思。
實際上朱敏也清楚,隨著老頭子即將卸任,朱家迎來一個沉澱期是無可避免的。
她跟彭石龍位置都不高,將來想更進一步的話,恐怕還需要眼前這一位的扶持。
黎衛彬微微頷首:「你父親馬上就要正式退下來,往後很多事情,都要靠你自己了。有沒有考慮過調回江南本地工作?離家也近,方便照看家裡。」
聽到這話朱敏明顯愣了一下,不過隨即輕輕搖頭。
「謝謝黎省長掛念,我暫時沒有回江南的打算,畢竟不能總是有點問題就找組織上的麻煩,再說這個時候還是儘量不折騰了。」
「而且爸爸這邊也不會同意的。」「
黎衛彬看著朱敏眼底多了幾分讚許。
「你能這麼想很難得,腳踏實地做事是好事情。」
簡單聊了兩句,黎衛彬便和朱敏、姚麗雲道別,隨便帶著沈秋華坐上車子離開了朱家。
車窗外,容城街頭行人寥寥,年味還沒有從這座城市裡散去,不過肉眼可見地已經多了幾分臨近開工的平靜。
黎衛彬靠在后座閉目沉思。
朱智昕的很多話都對他很有作用,可謂是句句都戳中要害。
眼下的陝南看似風平浪靜,實則早就已經是暗流涌動。
自己臨時主持工作終究只是過渡階段。
隨著新書記上任已成定局,如何平衡好工作確實是接下來最關鍵的難題。
而且並不排除不少陝南的幹部都在觀望新領導的行事風格,這一批人心裡未嘗就沒有等著看熱鬧的心思。
好在經過半年多的整頓,整個陝南官場如今的風氣可謂是煥然一新。
除此之外,兩大高速工程再加上林山的汽車城和秦西的數據中心這幾個重大項目全部都穩步推進之中,產業轉型的底盤已經扎穩了。
只要牢牢抓住經濟發展這條主線,誰來接任書記,都繞不開自己這個省府一把手。
思緒輾轉間,車子已經朝著市區另一處院落駛去。
今天下午,他還要見一見剛剛履新不久的易至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