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梁啊,你這個意見很中肯,也很及時。」
「正所謂基礎不牢地動山搖,當下我們北海問題重重啊,要解決的問題很多,推動的工作也很多。」
「但是如果連兩辦這個中樞都運轉不暢,效率低下的話,那其他的工作自然也就不談進展如何了。」
「這樣吧,既然你這個秘書長已經到任了,那怎麼解決這個問題,你是怎麼考慮的?」
聞言梁志強頓時也是一愣。
似乎並沒有料到黎衛彬會把這個問題拋到自己身上來。
實際上站在梁志強的角度來看,委府兩辦出現這個問題,其實根源還是在眼前的這位黎書記身上。
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黎衛彬一日不明確表示出不再大幅度調整幹部的態度,那下面的人就難免會人心惶惶。
所以眼下不僅僅是委府兩辦,恐怕整個北海官場都是如此。
而要解決這個問題,關鍵還在於黎衛彬身的態度。
偏偏這一位把這麼一個棘手的問題扔給他,梁志強自然有所顧慮。
就在此時。
黎衛彬的聲音再一次飄入耳朵里。
「這個問題你老梁不用顧忌太多,既然我讓你提意見,那你就大膽地說。」
「道理是越辯越明的,外面的一些聲音如何,你老梁不要理會太多。」
被黎衛彬一眼掃過去。
梁志強也不敢遲疑。
當即便把心裡的想法和盤托出。
「黎書記,我個人的意見是委府兩辦的人事和組織架構都需要進行大幅度的調整,恰恰相反,基層調整的幅度應該偏小,以調整關鍵位置為主。」
「道理嘛主要有兩個方面的考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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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府兩辦的工作直接關係到省委省府的政令暢通和工作效率問題,如果內部不穩,核心的工作出紕漏,下面自然更不談工作順利推進。」
「另一方面,相比於委府兩辦,基層的工作延續性更大,大規模地調整幹部,必然會影響政策的持續性和工作的時效性,同樣也會造成基層產生觀望的態度。」
「所以如果省委真的要進行人事調整的話,我建議對委府兩辦做深入性和大規模的動作,基層的話反而可以不疾不徐一步步推進。」
外松內緊!
隨著梁志強的話音落下。
黎衛彬腦海里立即就蹦出來了一個很中肯的評價。
不得不說。
在考慮這個問題上,梁志強的思維之嚴密恐怕遠超胡開陽了。
那個老胡還真是志大才疏。
當然了,這也跟站位不同有很大的關係。
眼下北海省委省府一把手由他黎衛彬一肩挑,胡開陽作為副書記,必然對省府一把手的位置有一些想法。
在決策上,肯定是更加偏向於大開大合,以最快的速度穩定北海官場,推動整體的工作進入轉型攻堅階段。
梁志強的站位就僅僅是局限在具體的工作上面,考慮的東西更加細緻,也更加具體。
但是無論如何。
這一次用梁志強恐怕還真就是撿到一塊寶了。
在這位梁秘書長身上,黎衛彬仿佛看到了當初在江南時,時任華新市市長方進才的一些影子。
「哈哈哈,你老梁果真算得上是我們北海省委的小諸葛嘛。」
「這樣,志強同志,關於委府兩辦的機構改革和人員調整問題我就全權交給你來負責了。」
「你要儘快把方案拿出來,另外,關於省府秘書長的人選問題,你這個前任省府秘書長是怎麼考慮的?」
既然要調整機關組織架構和人員,兩辦的負責人肯定要敲定下來。
現在省委這邊有梁志強坐鎮,黎衛彬基本上是可以放心的,但是省府那邊仍然缺一個一把手。
這個問題如果不解決,後續的麻煩仍然會不少。
相比於前面的問題,這一次梁志強的意見倒是很迅速。
「黎書記,關於省府秘書長的人選問題,我個人覺得省水利廳的魏民權同志是個不錯的人選。」
魏民權?
聞言黎衛彬立即皺了皺眉頭。
倒不是他沒聽過這個名字。
恰恰相反。
雖然調任北海的時間不長,但是魏民權這個名字可謂是如雷貫耳。
在調任水利廳之前,魏民權在港城市擔任市長長達4年之久,時任書記正是眼前的梁志強。
換句話說。
梁志強推薦魏民權,那是真正的舉賢不避親了。
而魏民權這個名字之所以連他黎衛彬都熟悉,原因就在於當年在修築防洪工程之前,魏民權就因為這個問題跟前任市委書記和分管的省領導拍過桌子。
此前秘書楊寶成曾經給他提供過一份材料,據說在調任港城擔任市長的第一天,這位魏市長就在市委市政府大樓下面見了一批群眾代表,甚至大放豪言,他魏民權要是在任上解決不了港城市的內澇和山洪問題,就直接從市委大樓上跳下去。
當時這一番言論在北海官場可謂是引發了軒然大波。
而隨後的兩年,這位魏市長的確做到了他上任時承諾的事情,自然而然也得罪了一批人。
直到後來余艷出任省府一把手,港城市的防洪防汛系統發揮作用,這次被勉強安置到水利廳擔任廳長,而不是接任港城市書記。
毫無疑問。
這是一個充滿爭議性的幹部。
然而眼下樑志強的推薦,倒是讓黎衛彬多了一絲了解了解這位魏廳長的心思。
寧江市。
省水利廳。
作為廳一把手,魏民權其實對自身的處境有著極為清晰的認識。
當年在港城市,他作為時任市長,可謂是一語驚天下。
事後雖然證明他魏民權並不是大放厥詞,喊口號。
但是也得罪了相當一批領導。
譬如分管水利工作的副省長王維,主管省財政工作的常務副省彭金榮等等。
實事求是地說。
這一次省府一把手余艷被雙規。
魏民權是覺得有些可惜的。
在官場這條路上,魏民權可謂是熟讀古典名著和歷史人物的傳記。
這也導致魏民權的很多思想跟常人並不一樣。
在魏民權看來,貪腐問題自然不值得效仿。
但是如果貪腐問題長期存在的話,相比於那些只貪不做事的幹部,這一類人無疑算得上是良才。
這一點上,魏民權對晚清時期的兩廣總督岑春煊有著很不一樣的理解。
岑春煊此人在歷史上號稱「官屠」,為人極其痛恨庸官、腐官,在任兩廣總督期間,前後彈劾、罷黜貪官庸官近千餘人,幾乎覆蓋了從巡撫到縣吏各個層級,甚至作為主官嚴查慶王奕劻等人。
在任期間,更是大力推行新政,肅清貪腐,興辦近代教育,平定匪患,推行了諸多利民政策。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人,仍然無法避開清末官場的陋習,存在大量的灰色行為和收入。
對於魏民權來說,他踏入官場,並不崇尚那種碌碌無為,把為人民服務掛在嘴邊的庸才。
相比之下。
前任省府一把手余艷是為北海做了實事的。
哪怕是受到汪東順等人的牽連,那位余省仍然有值得認可的地方。
可惜官場就是如此,在大是大非面前非黑即白。
他魏民權一個小吏,自然無法扭轉乾坤。
對於新任書記黎衛彬,魏民權很推崇這樣一個能幹事,能幹成事的領導。
但是縱觀這一位任職的履歷,他卻並不認為黎衛彬一定就能全然行陽謀,走大道。
最起碼,在鬥爭這個方面,這位黎書記的手段大大超乎常人,在他手上落馬的幹部可謂是不計其數。
辦公室里。
此刻魏民權同樣有些苦惱。
他雖然並不是十分關注自身的前途如何。
畢竟已經走到了這一步,他魏民權的仕途恐怕也就是到此為止了。
但是既然身在其位,就肯定要謀其職。
作為水利廳的負責人,魏民權最大的理想和抱負,就是在這個位置上,真正能夠為北海的洪澇災害做些什麼。
北海的地形地勢氣候極為特殊,密布的水網分布,大面積的熔岩地貌,再加上颱風和降水的侵擾,極其容易爆發流域性的大洪水、區域性的洪澇以及局部的山洪泥石流和內澇。
為官近三十餘年,魏民權見過了太多此類的事故。
也目睹了無數群眾流離失所的慘狀。
真要說他魏民權在官場有什麼大的抱負,做多大的官,他心裡的確不在意。
這麼多年,真要說他魏民權做了什麼事情的話,恐怕就是在水利工作上的確出了一些成績。
可惜啊。
當下的北海,包括那位黎書記在內,恐怕真正關注這個問題的人並不多。
搖了搖頭。
屋子裡。
魏民權看著手上的文件嘆了口氣,心底多少也有些無奈。
這份文件是他半年前就已經在起草和規劃的東西,是關於疏浚全省河道,實施重點區域山洪治理,建立防洪工程以及監測預警機制的一套方案。
可惜這個方案省府那邊一直以財政不足以支持為由擱置在那裡。
這讓魏民權有心無力的同時,多多少少也產生了一絲怒意。
就在這時。
桌子上的手機突然響個不停。
魏民權瞥了眼來電顯示當即也是一愣。
梁志強?
這個名字魏民權自然不陌生。
畢竟在他魏民權高看一眼的北海乾部裡面,曾經搭班子的梁書記,如今的省委秘書掌,梁志強絕對是其中的一個。
只是這一位突然打電話給他幹什麼?
魏民權並不認為省委有什麼事情會跟他一個水利廳的負責人有關係。
而且相比於他魏民權,梁志強可是官運亨通。
當年港城的防洪工程,他跟梁志強都頂著巨大的壓力。
但是後來縱然是余艷也只保得住一個梁志強。
如今這位更是高居省委常委序列。
論運氣,他魏民權的確差了不少。
「去省委?」
「現在?」
「我的梁大秘書掌啊,您一個大領導可別開我的玩笑,我這正頭疼著呢。」
辦公室里。
突然聽到話筒另一頭的梁志強通知他現在馬上去省委,魏民權倒不是不相信,而是完全不知道梁志強這個通知是什麼意思。
畢竟既沒有會議通知。
眼下省里也沒什麼問題跟他們水利廳有關係。
當然了。
以他跟梁志強的關係,自然也不需要那麼客套。
官場上真朋友雖然不多,但是他跟梁志強畢竟是共患難一起走過來的。
「行了行了,你老魏是個什麼尿性我還不清楚。」
「一準兒又是為了你那個水利疏導的方案頭疼吧,你聽我一句勸,這個事情急不得,眼下省里的領導不點頭,你老魏就是愁白了頭也沒用。」
「眼下就有個機會,黎書記要見你。」
辦公桌後。
魏民權聞言一下子就愣住了神。
黎衛彬要見他?
這又是鬧的哪一出?
他魏民權雖然沒什麼爭權奪利的心思,但是眼下省里的動態還是知道的。
那位黎書記剛一上任,就用雷霆手段拿掉了前任組織部長劉世和寧江市委書記周廉,在布局上可謂是神來之筆。
按照他的想法,眼下黎衛彬最緊要的問題應該是收攏權力布置全年工作才對。
這個節骨眼上,他可不認為黎衛彬有什麼重要的事情需要浪費在他一個水利廳的廳長身上。
不過既然梁志強這個秘書長都親自打電話過來了。
魏民權自然還是分得清輕重。
掛掉電話。
片刻後。
魏民權匆匆收拾了一下便立刻直起身子。
然而剛要出門,想了想,這位魏廳長還是一咬牙轉身把桌子上的那份方案收拾好裝進公文包里,這才拉上門直奔省委。
而另一側。
書記辦公室內。
幾乎是梁志強剛剛離開,副書記胡開陽立馬就敲開了辦公室的門。
「黎書記,關於這個問題,真要我說個一二三出來,我老胡怕是水平有限啊。」
屋子裡。
瞥了眼面色平靜的黎衛彬。
胡開陽的眸子裡明顯多了一絲謹慎。
「呵呵,你老胡有多少水平我心裡有數。」
「眼下的北海情況複雜,你這個副書記怕是比我這個書記更了解情況啊。」
屋子裡。
黎衛彬點了根煙瞥了眼胡開陽。
對於胡開陽的反應,他自然是心知肚明。
這一次鮮于洲先一步參與布局,胡開陽後知後覺怕是已經生出了忌憚的心思。
不過官場用人。
用的就是一松一緊。
作為北海書記,他既不能讓胡開陽生出驕傲自滿,以他黎衛彬的嫡系自居,同樣也不能真的把胡開陽的積極性完全打壓下去。
然而聞言胡開陽一時間竟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內心更是複雜的厲害。
實際上這一次胡開陽整個春節期間都有些心神不寧。
因為黎衛彬聯手鮮于洲果斷藉助陳紅梅一事拿掉劉世和周廉,整個過程對他的觸動是非常大的,甚至讓這位胡副書記心生了一絲恐懼。
相比於北海的其他幹部,胡開陽自認為更加了解黎衛彬的為人和行事風格,然而這一次黎衛彬的動作之快,布局之隱秘完全超乎了他的想像。
如果當年在陝南,黎衛彬行的是陽謀,走的是陽關大道的話,那這一次黎衛彬出手,完全就算得上是陰謀算計了。
以一個莫須有的責任聯手鮮于洲逼迫劉世外逃,進而引出暗中隱藏的周廉,如此手段自然拿不上檯面。
但是毫無疑問。
黎衛彬的這一手堪稱是神來之筆。
這段時間他胡開陽每每想及此事心裡就堵得厲害。
要知道,在北海他胡開陽才算是黎衛彬真正的嫡系。
結果在黎衛彬的布局上,他這個嫡系卻是後知後覺,不僅僅慢了鮮于洲一步,甚至還比不上剛剛出任寧江市委書記的俞正川看得清楚。
現在黎衛彬突然問他北海下一步的工作意見,胡開陽自然謹慎了許多。
「黎書記,那我就談談個人的一些想法。」
「當下的北海,真要說問題的話,我看主要還是在這幾個方面。」
「其一嘛,經濟領域的問題十分突出,目前北海的經濟總量嚴重不足,財政收支矛盾突出,內需動能不足,投資增長乏力,人才的流失更為嚴重。」
「其二,目前我們的產業結構可以說是極其不合理,傳統的資源型產業基本上占據了將近六成以上的比例,但是這些產業基本上不掌握核心技術,而是停留在初級的冶煉和粗加工階段。」
「新興產業培育工作十分滯後,沒有形成新的產業集群,就連一度最具潛力的旅遊產業口碑也是連年下滑。我們的農業規模很大,但是沒有特色化,品牌化,深加工附加值非常低。」
「其三,廣大地區尤其是農村地區的基礎設施、公共服務存在嚴重的短板,年輕人很難留在本地,社會矛盾突出,生產生活的安全隱患也尤為突出。」
「其四,我們有長達千公里的邊境線,而且多位地形複雜的山地,這些地帶大量和長期存在走私,詐騙,甚至毒品等違法活動,就連傳統的偷竊、敲詐,尋釁滋事,聚眾賭博等治安問題在廣大的偏遠區縣、鄉鎮都大量存在。。」
「另外就是一個非常突出的問題了,那就是自然災害很多,您也知道,我們北海這個地方,地形地貌特殊,氣候嘛也容易形成自然災害,尤其是山洪,內澇等水域災害極為頻繁。」
「當然了,這只是客觀存在的面上問題,但是實際上呢?我個人認為幹部工作和組織工作,仍然是解決問題出現瓶頸的一個主要障礙。」
「我們的幹部,怎麼說呢?能幹事,願意幹事,能把事情干成的人還是太少了。」
瞥了眼臉色平靜的黎衛彬。
其實此刻胡開陽真的有一種踩在棉花上的空虛和借不上力的感覺。
作為一地副書記。
僅次於省委和省府一把手的人物,這無疑是極為不正常的。
自從黎衛彬被任命為北海書記開始,真要說他胡開陽沒有任何準備,那也不可能。
但是迄今為止,胡開陽不僅僅沒有一開始的那種自信,反而越發惶恐。
因為他是真的看不清黎衛彬到底想做什麼了。
按理說,一舉拿下劉世和周廉,這個時候最應該採取的做法就是乘勝追擊,徹底把北海官場來一次大清洗。
偏偏黎衛彬眼下絲毫沒有繼續對幹部工作動手的意思。
不僅僅如此,按照黎衛彬剛剛問及的那個問題,這一位似乎已經有了在幹部調整工作上偃旗息鼓的意思,轉而要抓全局工作了。
問題是,不抓幹部工作,黎衛彬哪來的底氣能推動全局工作發展?
不說其他的。
單單只說治安和邊境的違法行為這兩個隱患就很難解決。
辦公室里,胡開陽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是耳側卻突然聽到一陣敲門聲。
緊接著就看到黎衛彬起身點了點頭道:
「老胡啊,你這個意見十分中肯。」
「這樣吧,我還有其他的事情,今天這個問題就先談到這裡了,回頭你形成一個書面的報告送到我這裡來。」
領導已經有了送客的意思。
胡開陽自然也不好逗留。
點了點頭把任務應下來,當即便起身離開了辦公室。
「胡書記!」
走廊里。
剛從黎衛彬的辦公室里出來。
胡開陽迎面就看到站在楊寶成身側的魏民權,心底頓時也是一動。
魏民權他自然認識。
實際上遠不只是認識那麼簡單。
當初港城市班子調整,因為魏民權的任用問題,余艷在常委會上甚至跟汪東順起了衝突。
這個魏明權在北海官場可是一個名人。
在群眾中的威望很大。
但是在官場,尤其是省委和省府班子裡的口碑就是兩極分化了。
有人認為他魏民權是務實型的幹部。
但是也有人認為他是刺頭子,惹禍精。
當初魏民權在地方任職,惹出來的麻煩可不少,而這些麻煩都是需要省里去擦屁股的。
問題是,黎衛彬見魏明權幹什麼?
難不成那一位真的要馬上啟動全局工作?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他這個副書記恐怕要轉變工作思路了。
如果再繼續盯著幹部工作不放的話,自然而然很快就會掉隊。
點了點頭,胡開陽也沒多說什麼便徑直離開了走廊。
而身後。
跟著楊寶成走到門口。
魏民權深吸了口氣,這才邁步走進書記辦公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