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不奪人所好。」
「這些東西,我易至卿怕是不敢受哦。」
客廳里。
一句話說完,易至卿仿佛在這一瞬間蒼老了許多。
然而臉上的神色卻驟然輕鬆起來。
江山代有才人出。
他易至卿終究還是要為時代所取代。
這一點他看得透。
聞言洪建國這才樂呵呵地笑起來。
無非就是幾冊書而已,洪家還拿得出。
但是他要的是易至卿的態度。
然而想到這裡,洪建國心底卻不由得嘆了口氣。
眼角的餘光瞥了眼身側站著的洪偉東、洪偉林和燕宏,思緒悵望之際,又不由得再次感慨萬分。
薑還是老的辣啊。
他洪建國一生戎馬生涯,也經歷過大風大浪。
然而在識人用人這一塊,從老爺子那裡學到的東西恐怕不及老二五成啊。
百戰百勝!
呵呵。
此物留給黎衛彬。
老二在江南布局多年,推了易至卿上位。
而這一切如今看來都不過是為黎衛彬那小子做了嫁衣而已。
偉東偉林之才。
想來在老二眼裡是不及他黎衛彬的。
可惜了。
如果不是當年老爺子一再阻攔的話,他洪家又何愁沒有千里馬。
瞥了眼眼觀鼻鼻觀心的燕宏,洪建國看透了一輩子,卻是直至今日才看透當年老爺子的決斷是何等的有前瞻性。
倘若真的讓燕宏扛洪家的旗。
現在的徐也好,將來的張維清也罷,恐怕都不會如此痛快和捨得。
唯有黎衛彬這種跟洪家並無血脈關係的人傑,才能真正背負得起洪家的命運。
屋子裡。
就在空氣中的氣氛驟然變得輕鬆起來之際,一道人影卻小步快跑著進了屋子。
「手長,北海的黎書記到了。」
聞言洪建國頓時眼前一亮。
瞥了對面的易至卿一眼。
兩人竟不約而同地笑起來。
果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
片刻後。
屋子裡。
跟洪建國握了握說了幾句慰問的話,黎衛彬這才看向一側的易至卿。
「易書記。」
畢竟時機場合皆不合適。
兩人也只是打了個招呼。
不過既然黎衛彬已經到了,易至卿自然也不會多待。
寒暄了幾句便匆匆離開。
院子裡。
年學成帶著楊寶成正在跟負責接待的洪家人聊什麼,看到易至卿出來,立馬上前打了聲招呼。
「易書記好!」
瞥了眼臉色肅穆的年學成。
易至卿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麼。
「家華同志身體還好吧?」
聞言年學成點了點頭。
「謝謝易書記關心,爸爸身體還不錯。」
嗯了一聲,易至卿倒是沒說什麼。
跟年學成握了握手便離開了。
而屋內。
黎衛彬則跟洪偉東和洪偉林相繼握了握手。
「黎書記。」
「嗯,偉林同志,節哀。」
拍了拍洪偉林的肩膀,黎衛彬也沒多說什麼。
瞥了眼一側似乎早就有些待不住的燕宏,正要開口說什麼,耳側卻聽到了洪建國的聲音。
「你們幾個先出去吧。」
聞言三人立即離開了廳里。
在剛才易至卿坐的位置上坐下來,黎衛彬瞥了眼桌子上的東西也沒多看。
「北海的工作怎麼樣?」
「我看了你這次送上來的那份報告,怎麼?你想要在南邊動一動?」
驟然從洪建國口中聽到這麼一句話。
老實說,黎衛彬還是比較錯愕的。
此前他的確向上面遞交了一份報告,主要就是想就洪文村一事展開一次小規模的針對性行動。
只是沒想到這份報告竟然流轉到洪建國手裡。
「你不用多想,關於這個問題是徐*前兩天過來的時候提及的,目前j方對你的這個意見很支持。」
「家軍同志那邊恐怕已經形成了初步的方案。」
實際上何止是支持那麼簡單。
在洪建國看來,有時候運氣這個東西確實難以捉摸。
黎衛彬的那份報告是先於洪建軍離世送過來的,關於這份報告,j方的意見雖然有分歧,但是支持的聲音很大。
尤其是少壯派的那一批人,聲音震天響啊。
黎衛彬的這個意見可謂是點燃了一些東西。
這也進一步促成了這一次黎衛彬參與洪建軍身後工作的呼聲大漲。
從這裡來看,黎衛彬的運氣確實占據了一部分原因。
但是說到底,以老爺子的眼光,恐怕多年以前就預料到了這一天。
性格這個東西是難以磨滅的。
黎衛彬骨子裡便透露著強硬。
這次北海的事故恐怕讓這個年輕人真正起了殺心。
「老手長,老話說得好,道理講一萬遍不如大炮響一次。」
「就我個人的看法而言,有些事情恐怕並非是一味地懷柔能予以解決的,這次北海的事情令人痛心啊。」
點了點頭,洪建國也沒繼續說什麼。
而是話鋒一轉道:
「衛彬啊,這次建軍的病情變化太快,實屬意外。」
「你是當年老爺子特意交代要他關注的年輕晚輩,如今建軍已去,你這個北海書記應該也能更進一步了。」
猛然聽到這樣一個消息。
黎衛彬心底沒有觸動是不可能的。
以他如今的身份。
更進一步?
除了關鍵的那個門檻,那還會是什麼結果?
他黎衛彬終於要邁出那一步了嗎?
屋內驟然安靜得落針可聞,窗外初春的寒風依舊。
帶著一絲暖意的和風掠過院落,帶起細碎的風聲,院內枝頭簌簌作響。
實事求是地說。
黎衛彬的內心並不平靜。
身在官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洪建國這句話背後的深層意思,更何論是涉及到自身。
一句更進一步,初聽只覺笑談的意味更濃。
然而輕飄飄地落在耳畔,卻宛如一道驚雷猛然在腦海和心湖中炸響,隨即便在黎衛彬心底掀起了滔天的巨浪。
捧著茶杯的指尖微頓。
好在黎衛彬早已心緒飛沉。
多年的風吹浪打和宦海沉浮練就的沉穩靜氣,他自然不會輕易因為一句話就收斂不住內心的想法,而是瞬間壓下內心翻湧不止的波瀾。
實際上,混跡官場二十餘載,他自然早已看透了官場的本質所在。
對於執掌一方的地方幹部而言,到這一步只不過是一方封疆的頂點罷了。
困在這一步的人何其多?
在這個序列中,已經調任甘南的劉冠霖,論資歷、論能力都稱得上是上上之選,但是這又如何?
走到這一步,真正的脫胎換骨是跨過那道門檻。
在這個問題上,他黎衛彬從不迷信所謂的運氣和命運。
當年義無反顧地主動請纓,固然有作為重生客的底氣和對時局把握的自信。
但是這一路走來,從松、豐的基層鄉鎮到如今主政一方,他所走的每一步都可謂是腳踏實地。
大勢托舉也好。
人心鋪路也罷。
在官場上,權力這個東西從來都不是誰憑空饋贈的東西。
這次洪建軍驟然離世,無疑打碎了某些權力平衡。
而且人事格局也在醞釀新一輪的洗牌。
自己有深耕多地的根基,多年的布局,再加上何、林、江三人的支持,自然要迎來破局的契機。
然而高處不勝寒。
前路又怎麼可能會是一片坦途。
等著他黎衛彬的怕是步步審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