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噤聲術式
這股失控的情緒與應名,順著本就在變薄的帷幕灌了下來。
正是這股力量,把幕後的應答首送進了不應坑。
也正是這股力量,在給坑底裡面的東西添柴加薪。
「上面的暴動,和下面的襲擊……」
「不是巧合。」赫頓先生接上了他的話,老先生顯然也想到了同一處。
「是同一場儀式的兩半。」
「分駐辦不會公開介入勞資糾紛。」溫特沃斯把雙刀握緊:「地表的事,自有警員和軍隊去管。」
「事已至此,我們要把以太這一半管好。」
奧德中校朝坑核方向看了過去。
應答首已經走到了距離坑核中心點不遠的地方。
「還是得攔住他,別讓他走到那個點上。」
洞窟裡頭所有人同時動了起來。
奧德中校的鋼鐵義肢上頭白色氣流升騰,烈風傳統的力量被他凝在指尖。
溫特沃斯的附魔雙刀已經出鞘。
麥克尼爾夫人從皮箱裡頭取出了那些靈宿之器。
赫頓先生站到了銘文台前,準備解析應答首口中的咒文。
就在所有人都朝應答首撲過去的那個剎那,應答首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臉,看向眾人,問了一個問題。
「你們到底應,還是不應?」
這個問題一出口,在每個人胸腔的最底層響了一下,從耳膜外面追上來。
里和外,反了。
李察腳底下那塊被赫頓先生親手復刻完畢的銀板,發出了轟鳴聲。
剛剛被合攏的封印,被人在另一面用指節叩了一下門。
「叩」完後,那一面問:你們聽見了嗎?
而在場每一個具備靈感的人,在那一瞬間都做了同一件事。
他們的神經先於意志,把「聽見了」往喉頭送了半寸。
半寸,是麥克尼爾夫人那粒粗鹽救下來的距離。
不應坑沒有被打破,但被「問了一句」。
可這一問就夠了。
封印是雙向的,問門外的人願不願意回應,本身就是一道倒著讀的咒。
緊接著,整個核心區翻了面。
頭頂那一百五十英尺厚的岩層不見了,代替岩層的是一片星海。
但夜空再深,星與星之間總有「遠近」。
這一片星海里沒有遠近,每顆星都貼在視網膜上,又同時懸在無限遠處。
它們一動不動,冷得讓人想要立刻閉眼。
那是從某口深得無法測量的井底,反過來倒映上去的星空。
人站在井底往上看,看見的就是這種東西。
「所有人,先不要動。」
老先生的聲音從洞窟某個方向傳過來。
李察聽見了。
可那個聲音說的話,在到達他耳膜後就變了。
「我是不是,一輩子都過不去那道門檻了。」
這一句是沿著以太層直接傳出來的,那是老先生此刻心裡最不願意被任何人聽見的一句話。
在這一片翻過來的核心區里,每一句被壓在心底的話都成了真正在被說出來的話。
李察猛地把視線挪到旁邊。
老比格的臉朝著他這邊。
他的嘴唇沒有動。
可話語從他的胸腔里滲出來,被那一片星海的冷光照得清清楚楚。
「師姐,我這輩子是不是從頭到尾,都沒有讓老師高興過一次。」
李察沒辦法不聽見。
他想捂耳朵,但他知道捂耳朵沒用,這根本不是聲音。
外圈那邊,溫特沃斯握著雙刀站在原地。
督察組長這個人,李察跟他打過幾次交道。
李察知道他冷,知道他快,也能看到他的雙刀什麼時候出鞘什麼時候歸位。
但李察從來不知道溫特沃斯心裡也壓著這樣一句話。
「老凱,那一爪子我要是能替你擋下來的話……」
溫特沃斯本人連呼吸節奏都沒亂。
可這一句,已經在每個有靈感的人腦子裡走過一遍了。
接著是莫德女士、斯彭斯先生、一組長、二組長……
那個剛軍校畢業的小馬,他心裡那一句最簡單: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李察開始自我催眠。
他不知道自己的是哪一句。
他不敢去想。
舌根底下那一粒新換上去的粗鹽被牙齒咬碎。
碎鹽顆粒硌過他舌肉的瞬間,他從那句話里拔了出來。
差一點他就把這句話從胸腔送到喉頭,從喉頭送到嘴唇。
李察的後背一層接一層冒冷汗。
這才是真正的「回應」。
在帷幕後的眼睛下,把心裡最軟的那一句話承認出來。
應答首要的就是這個。
每多一個人承認一句,坑底那個名字就被多刻深一筆。
但危機還沒解除。
影子在他腳底活了,和釘子巷那回擺出了一樣的姿勢。
雙臂從兩側抬起,朝自己的頸部慢慢合攏。
李察的氣管一寸一寸地被鎖緊,窒息感是真的,肺開始缺氧,眼前發黑。
李察咬住了舌頭底下那粒鹽。
那一點咸澀的硌痛,把他從窒息感裡頭拽了回來。
他想起了惠特康姆那一夜,自己創新性地反轉過【呼吸·療愈】的方向,把以太修補介質推到了腳下的影子上。
李察四重呼吸到第三周期呼氣階段,把日之座裡頭的以太推向腳下。
那道勒著他脖子的影子,被療愈暖流穩穩地托住,重新貼回了地面。
他的氣管鬆開了,空氣重新灌進肺裡頭。
李察大口喘著氣,扶著光鎖邊緣站穩。
應答首還在朝著坑核中心點一步一步走過去。
更糟的是,那一聲「應,還是不應」,讓整座核心層裡頭開始出現一些「被叫出名字」的東西。
那些東西從星海下頭的陰影裡頭,從石板縫隙裡頭,從每一處看不見的角落裡頭鑽出來。
它們有的是被掐斷脖子的飛鳥,有的是沒有臉的孩子,有的只是一團會蠕動的黑影。
從最下級到下級邪物不等,每一個單獨拎出來都不算強。
可它們數量驚人。
整座核心區,在短短几個呼吸間成了一片群魔亂舞的景象。
這些被應名喚出來的東西,沒有一個是實體。
獵手們的銀鉛彈、附魔斧、附魔刀,打在它們身上只能勉強散開一小塊,轉眼又重新聚攏。
「都是虛的!」一組那位眉骨帶疤的女組長開了一槍。
那隻無臉的孩子被打散,可立刻又聚了回來:「多附額外以太才能打散!」
「以太不夠用了!」有人絕望的喊道。
李察站在最里圈,看著這一片混亂。
應答組是誘餌,誘獵手出手。
翻面是干擾,把每個人短暫困在自己的戰場裡頭。
群魔亂舞是消耗,逼著獵手們把寶貴的以太一點一點耗光。
而應答首本人會在大家都自顧不暇的時候,走到坑核中心點完成那最後一聲「答應」。
作為靈媒,麥克尼爾夫人是第一個從翻面裡頭掙脫出來的人。
她把皮箱打開,七位靈在她身前一字排開。
翻面把所有人都翻到了帷幕下,但也加強了神秘側的力量。
她抬起手,七位靈分七路而出。
那隻宿在獠牙掛墜裡頭的狼靈第一個沖了出去。
它張開嘴吐出一道道金絲,把朝最里圈逼近的那些虛影攔在了外頭。
宿在木梳裡頭的織網婦人坐著,手裡頭牽著無數根看不見的線。
那些線纏住了應答首的腳踝、手腕、脖頸,把他的行動一寸一寸地鎖了出來。
應答首每往坑核方向走一步,那些線就被拉緊一分。
宿在骨手鐲裡頭的那位老女人依舊不動,不說話,閉著眼睛。
她是全場錨點,把整座翻了面的核心區和物質界那一頭死死拴在一起。
有她在,眾人就不至於徹底迷失。
麥克尼爾夫人自己,則把月長石墜子舉在身前,朝著被織網婦人纏住的應答首走去。
「能談談嗎?」靈媒開口。
她想用月長石談判,拖時間。
哪怕只拖出半分鐘,給獵手們一個喘息機會也好。
應答首停下了腳步。
「能。」他說。
靈媒心裡一動。
「你想要什麼?坑底那東西許了你什麼?我們或許可以談。」
「可以。」應答首答道。
「你停下來。」麥克尼爾夫人盯著他:「我們送你出去,回你原來的日子裡頭去。」
「好。」應答首答。
「你現在就停手。」
「好。」
「你告訴我,是誰指使你的。」
「好。」
麥克尼爾夫人的臉色變了。
應答首答應了她的每一個問題,每一個都答應了。
可他口中那截真名的吟誦,沒有斷。
他答應著所有事情,同時做著完全相反的事情。
他答應得讓人發毛。
「沒用。」靈媒把月長石墜子收了回來:「他不是能講道理的人了。」
「他只會答應,問什麼都答應。」
談判失敗了。
赫頓先生這時候也從那段審判他的銘文裡頭掙了出來。
老先生扶著銘文台,把那段活過來的銘文用一句通用判詞壓了回去。
隨後他抬起頭,盯住了應答首口中那截正在運轉的真名。
「我來拆他的咒文。」赫頓先生的聲音還有些虛,可他站直了身子。
學者方向的本職,在這一刻派上了用場。
赫頓先生開始解析應答首正在吟誦的那套應答術式。
他不去碰那截真名本身,他拆的是真名外頭那一層運轉結構。
老先生一段一段地念出判詞。
每念出一段,應答首口中那截吟誦的節奏就被扯停一拍。
而那些被應名喚出來的虛影,每當一隻對應的判詞被念出來,那隻虛影就被放逐回了它原本來的地方。
「……以你本不該被喚出之名,歸你本該安息之處。」
赫頓先生念完一句,半臨深裡頭的一隻無臉孩子無聲地散了,沒有再聚回來。
「奏效了!」一組長喊道。
可赫頓先生的臉色越來越白。
應答首喚出來的虛影太多了。
老先生念判詞的速度,趕不上虛影被喚出來的速度。
而且每念一段判詞,都是在透支他本就所剩不多的以太儲量。
外圈的莫德女士和斯彭斯先生,在最里圈那兩道石環邊上,已經開始動手。
應答首一進行翻轉,整座九重石環裡頭那五道已經被激活的環,都受到了影響。
第五環的光圈,在他剛才落定的時候閃了一下。
莫德在補那一閃。
第五環的光圈,重新穩了下來。
斯彭斯先生那一邊,他的手法和莫德不一樣。
他在第六環的溝槽外側,鑿一道新的輔助溝。
「補不及。」
「它一進來就會把環沖亂,我得再加一道分流。」
「你來得及嗎?」莫德問。
斯彭斯的聲音很短;「你盯著第五環,剩下交給我。」
莫德嗯了一聲,回到第五環邊上。
「督察。」
赫頓先生在念判詞的間隙喊了一聲:「你能不能突進,正面打斷他的吟誦?」
溫特沃斯已經從「老凱」那個幻象裡頭掙了出來。
督察組長把附魔雙刀握緊,四重呼吸切換成燃血之道的爆發節律。
溫特沃斯沒說話,整個人朝著應答首沖了過去。
可就在他即將衝到應答首面前的那一剎那。
應答首抬起了一隻手。
他沒有看溫特沃斯,他甚至沒有轉頭。
那隻手,朝著溫特沃斯的方向輕輕地壓了一下。
一片死寂。
在那個極小的範圍裡頭,所有的術式、呼吸法節律,全部紊亂了。
溫特沃斯的以太爆發被生生打斷。
迴路一旦在爆發途中被打斷,就會空轉,反過來吞噬使用者自己。
溫特沃斯整個人僵在距離應答首三步遠的地方,臉色漲得通紅。
李察站在最里圈,把一切看在眼底。
奧德中校在另一頭,只是用烈風做著精準的點殺,把那些逼近最里圈的虛影一隻一隻地點掉。
他似乎還在等待著什麼,在為更關鍵的時刻蓄勢。
可溫特沃斯,眼看就要在這一下里遭受重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