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里是個小格子間。
一張行軍床,一張小桌,一盞煤氣壁燈。
李察把單肩包擱在床頭,外套脫下來掛在椅背上。
他來到床邊,本想先躺下來緩一緩。
結果一躺下,整個人反而精神了起來。
閉上眼睛,腦子裡頭全是白天那些片段。
舌底那粒被咬碎的鹽、應答首臉上那個安詳的笑、還有麥克尼爾夫人弄出的那一攤血跡。
他在床上躺了一會兒,嘆了口氣,又把外套穿了回去。
人有的時候,越是身體疲憊,越是睡不著。
李察推開宿舍門,沿著樓梯往下走。
走到一樓大廳,他看到老比格正從大廳另一頭朝地下通道方向走去。
「老比格。」
老比格聽到背後冷不丁有人叫他,明顯肩膀一縮。
回過頭看到是李察,才放鬆了下來。
「臭小子,你還不睡?」
「睡不著。」
「怎麼會睡不著,你今天那個體力消耗……」
「我也想睡。」李察苦笑:「但腦子停不下來。」
老比格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裡嘖了一聲。
「你這狀態,我也有過,越熬越精神。」
「本來換做平時,老傢伙我也能陪你嘮嘮嗑,可今天我有別的事情。」
他朝地下通道的方向努了努嘴。
「我跟師姐準備去處理應答首的屍體。
你不睡,要不就先回宿舍躺著看看書?處理屍體這種事兒,對你來說……」
「我想去看看。」
老比格的嘴角動了動,把後半句「不太好」咽了回去。
「……你不怕?」
「白天都見過這麼多了。」李察滿臉無辜:「晚上差別也不大。」
老比格「嘿」笑了兩聲,伸手在他後背上拍了一下。
「行吧,我也缺個伴兒,你想跟著下去也可以,不過有一條……」
他朝李察豎起一根手指。
「師姐怎麼說,你就怎麼做。
她說別看,你就把眼睛閉上;她說別問,你就把嘴閉緊;這是行規,也是保命。」
「好。」
兩人沿著地下通道往最底層走。
走到屍檢處那扇厚木門口的時候,老比格停了下來,先敲了三下。
「師姐,我把李察那小子帶來了。」
裡頭傳來麥克尼爾夫人的聲音。
「……他自己要來的?」
「嗯,他睡不著。」
門裡頭安靜了幾秒。
「那就進來吧,長長見識也好。」
李察推門進去的時候,老比格就去換驗屍罩衣。
「李察,你也換一下吧。」麥克尼爾夫人的聲音幽幽傳來:「就掛門後那鉤子上。」
李察照辦,一邊換一邊抬眼打量室內。
應答首的屍體被擱在上頭,從頭到腳蓋了一層撒過鹽的灰布。
麥克尼爾夫人此刻正在房間另一角,把自己那套工具都攤開了。
左手邊擱著一隻淺口銅碟,碟裡頭盛著一指深的、懸浮著極細銀粉的「顯影水」。
「換好就過來吧。」她頭也沒抬。
「站比格羅右後方,離台子半步。」
李察走過去。
老比格把手套戴好,揭開了那層灰布。
倒沒什麼噁心的屍臭,畢竟應答首作為人的部分已經快被掏空了。
但這麼湊近著看,李察的呼吸頓了一下。
溫特沃斯那一刀,從後心穿到前胸,把胸骨整個豁開了。
豁開後露出來的內里,沒有一處是對的。
「第一步。」麥克尼爾夫人指揮:「把他隨身器物全取出來。」
老比格用一柄長鑷子,從屍體口袋、腰帶、貼身夾層裡頭,把東西一件一件取出來。
最後擺在工作檯上的,一共三樣。
那枚黑色媒介物,兩根小型鋼管,還有一張折成手掌大小的紙。
最顯眼的是兩根鋼管,鋼管兩端都加工過。
一端是個旋蓋,另一端被收成了一個極細的口子,看著要讓什麼東西從那個口子裡頭被「吐」出來。
鋼管旁邊,是那截被攥在應答首右手裡頭的、不知道用什麼織成的黑色媒介。
那截黑色媒介,既不是布,也不是發,更不是任何動物的毛。
它在搪瓷盤裡頭靜靜攤著,光從壁燈上照過去,表面沒有任何反光。
李察看了那截東西一眼之後,本能地不想再看第二眼。
麥克尼爾夫人把鋼管旋開。
鋼管內部塞著一種壓實過的、深灰色的草料,質地接近被風乾的苔蘚。
靈媒用鑷子夾出一小撮,放進銅碟的顯影水裡頭。
水面慢慢浮起一層極薄的霧。
「多眼黑蘚,近岸過渡區的物產。」
她又夾出另一小撮,顏色暗綠。
「這個我認得。」李察主動開口:「《帷幕後的物產》記過,靜默蕨。」
「沒錯。」靈媒頷首:「靜默蕨更深,已經接近深界邊緣了。」
她把鑷子擱下。
「我們之前的猜測被證實了,應聲會有穩定的深界採集渠道。」
她把鑷子擱下,眉頭比剛才更緊了幾分。
「……比我們一開始估計的,要麻煩得多。」
「怎麼說?」老比格湊了過來。
「應聲會這個名字……」麥克尼爾夫人是在說給李察聽:「北方分駐辦手裡頭的檔案,統共就那麼薄薄一遝。」
「法蘭、日耳曼尼亞、薩米、羅斯帝國……西大陸上那幾個主要國家這些年陸陸續續都出過他們的案子,情報是從那邊共享過來的。
卷宗裡頭有教義碎片,有幾次襲擊的事後復盤,僅此而已。
活的樣本,整個西大陸這些年加起來都沒拿到幾個。」
她指了指那兩味草料。
「能穩定從深界邊緣採到靜默蕨,說明他們在帝國境內已經撐起了一條完整的採集線。
這種規模,不是幾個港口聯絡點養得出來的。」
「我們之前的判斷全錯了。」
「他們已經在帝國境內蟄伏了不知道多少年,今晚才憋出這麼大的一個動靜。」
「拿那張紙過來。」麥克尼爾夫人朝老比格示意。
折成手掌大小的紙是最貼身的夾層裡頭取出來的,紙面被血浸透了大半。
「血量不小。」老比格湊近聞了聞:「不只是他自己的血。」
「混過別人的。」靈媒確認:「西大陸那邊的卷宗里提過,應聲會會拿自己人的血當墨水。
以前都是別人寫在報告裡的一句話,今晚算是頭一次親眼見到原物。」
她把那張血浸的紙輕輕展開。
李察一眼認了出來,這是布里斯頓城市運河系統的圖。
可紙面上原本的地圖線條幾乎全被血糊住了,只在邊緣幾處血沒滲透的位置,還能依稀辨認出幾個用礦工土話寫的簡寫。
那幾個簡寫,其中兩個李察幾乎不需要回想就認了出來。
「第七巷」,「啞井口」。
靈媒仔細掃視著那張血浸圖。
「血蓋住了主體,我得用通靈把原圖重畫出來。」
她從皮箱裡頭取出一隻小銅匣,揭開蓋子,匣子裡頭是幾支削得極細的炭筆。
靈媒抽出一支,蘸了下銅碟裡頭的顯影水。
她在另一張乾淨的白紙上慢慢落筆。
李察看著她落筆。
每一筆都不猶豫,她在把血面下頭原本的地圖,一寸一寸從帷幕那邊「叫」回來。
他能聽見靈媒壓在喉嚨底下的、極輕的呢喃。
老比格朝他比了一個手勢,意思是「別看、別聽、別記」。
李察把視線移開,轉過身去看屍體那一頭。
整間屍檢處只剩下靈媒筆尖在紙上行走的「沙沙」聲。
很快,白紙上頭浮現出了完整的圖。
每個點位上頭,靈媒都用極小的字寫下了對應代號。
第七巷、啞井口、黑石礦坑。
《井下禁忌歌》裡頭出現過的三個小型血浸點都在上頭。
李察往下數了一遍,十三個點位,散布在布里斯頓城市運河系統沿線,連成一張密度不算高、覆蓋範圍卻極廣的網。
「他們已經在全城布點了。」
「嗯。」麥克尼爾夫人把筆擱下。
「西郊只是窗口,他們真正在做的事情,在這張圖上。」
「檔案裡頭共享到的那點東西,今晚看下來一半都對不上。」
老比格湊過來。
他掃了一眼那十三個點位,整張臉的表情慢慢沉下去。
「師姐,這上頭有兩個點……是我管的轄區。」
「哪兩個?」
「北區第二教區那一頭。」他指了一下:「還有北區運河北段那一處。」
「這兩處去年到今年,登記進來的屍體明顯比前幾年多。」
他把帽子摘下來,用手背揉了揉自己的後脖頸。
「這個冬天我簽的死亡登記簿,比我記事以來哪個冬天都厚。」
「北區每年屍體數都在往上爬,我一開始當是煤煙、寒冬、窮人扛不住……」
老比格擺擺手,把那個念頭從眉間撇開。
「回頭我把這些年的登記簿都翻出來,捋一捋。」
李察憋了一會兒,試探著問。
「那你……一個人捋這些,會不會有事?」
老比格哈哈一笑。
他從衣兜裡頭摸出那枚他平時變戲法用的銅便士,在指間轉了一圈。
「我一個驗屍官能出什麼事?」
「布里斯頓最安全的人就是我,死人又不會咬人。」
硬幣在他指尖被翻了一面。
「我這一行幹了這麼多年,開膛破肚的客戶沒有一萬也有八千,他們到我手裡頭都老老實實地躺平。
這活兒真這麼危險,老師當年也不會把我打發來當驗屍官。」
他收起硬幣,話鋒一轉。
「再說了,萬一哪天我自己也躺到了這台子上面,我也不用太擔心。」
「不用擔心?」
「師姐總要給我收屍的吧?」
老比格朝麥克尼爾夫人那邊瞥了一眼。
「她會通靈,到時候肯定能問出我是被誰幹掉的。」
「比格羅。」麥克尼爾夫人在另一頭開口。
「你再多嘴一句,我現在就把你弄上台子。」
老比格立刻閉嘴。
麥克尼爾夫人抬頭看著李察。
「按規矩,這些器物一樣都不能往外帶。」
李察老老實實地點頭,他本來也沒指望能帶走什麼。
老比格那邊動起手來,把搪瓷盤往旁邊推了推。
「身上的那幾樣我們一會兒再說,先驗屍。」
「你看這兒。」老比格用解剖刀的刀背,挑了挑死者胸腔裡頭那一團東西。
那本該是心臟的位置。
可那裡頭只有一團暗紅色的可疑肉塊,表面布滿了細密孔洞。
「肺呢?」李察強忍住不適,繼續觀察。
老比格的刀尖往上挪。
「肺沒了,換成了這個。」
那本該是雙肺的位置,是兩片攤得極薄的膜狀物,貼在肋骨內壁上。
膜是半透明的,燈光照過去能看到膜裡頭有無數條黑色絲絡。
那些絲絡此刻還在一收一縮地搏動著,儘管這個人已經死了好幾個鐘頭。
「它們還在動。」李察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發乾。
「嗯。」麥克尼爾夫人在旁邊開口:「帷幕那邊接進來的東西,還沒斷乾淨。」
老比格用一把更細的、端頭纏著銀線的鉗子,夾住了那兩片膜的連接處,往外輕輕一拉。
膜與肋骨內壁分離的地方,發出了一聲黏膩的撕裂聲。
紅液順著鉗子往下滴,洇開一小片極淡的霧。
「外接口。」麥克尼爾夫人開口:「我之前懷疑過,今天總算讓我看到了實物。」
老比格的眉毛皺起來。
「外接口是什麼玩意兒?」
「文獻裡頭講過,我也是頭一回親眼見。」
靈媒解釋:「修行者的微循環本來是閉合系統,從署名那一刻起,整個迴路就屬於自己。」
「外接口的意思是,這個人的迴路上頭,被人從帷幕那邊接了一根線進來。」
「接進來做什麼?」
「輸入指令,或者……輸入力量。」
麥克尼爾夫人明顯也不是很熟悉:
「應答首在礦坑裡頭能爆發出小精通水平的術式,可他本人的實際位階,多半也就從業者。
所有正規的小精通突破,官方都會將其登記在冊,而名冊上沒有今天這個人。」
「他被借用了。」
老比格問道:「什麼意思?」
「就字面意思。」靈媒接著說。
「他署名奇物上頭那一縷靈,可能從他簽下第一天起,就不完全是他自己的。
應聲會能控制他在礦坑裡頭幹什麼、說什麼、不說什麼。
連他怎麼死,恐怕也是被安排好的。」
「名冊上的呢?」老比格問,「挨個查不就行了?」
「名冊記位階,不記陣營。」麥克尼爾夫人搖頭:
「光帝國境內在冊的各方向小精通就至少上百號人,誰是應聲會埋下來的釘子,光看名單看不出來。
更何況他們這套外接口本身就是繞開官方儀式的……能給應答首借出這一身力氣的那一位,多半根本就不在我們任何一份名冊上。」
整間屍檢處安靜了幾秒。
李察忽然想起昨天那個被活捉的「和聲」,只會應、不會先開口的那個。
那傢伙不是被掏空,他是從一開始就沒有被裝滿過。
「他活著的時候,知道自己被改成了這樣嗎?」李察問。
「不好說。」靈媒搖搖頭。
「也許一開始不知道,等知道的時候,已經改回不去了。
也許從頭到尾,是他自己心甘情願一刀一刀讓人改的。」
「應聲會那幫人,最擅長的就是這個。讓你以為把自己交出去,是你自己想要的。」
老比格則把外接口那一段放進牆邊的煉化爐,合上爐蓋。
「這些必須燒掉。」
「它是被帷幕那邊寫過的標籤,留著就是個定位信標,擱哪兒哪兒不安生。」
爐子啟動,發出一聲低沉嗡鳴。
那兩片採集膜的搏動,終於徹底停了下來。
麥克尼爾夫人走到屍體另一頭,從皮箱裡頭取出幾樣東西擺開。
「好了,應答首身上能審的,活的沒了,我從屍體上頭榨點東西出來。」
李察不解:「他都死了,還能問出東西?」
「人死了,肉爛了,可有些東西是刻在以太層上頭的,爛不掉。」
靈媒一邊說,一邊準備占卜。
「尤其是被『寫』過指令的工具人。
他執行過的指令會在迴路裡頭留下『車轍』,人沒了,車轍還在。」
「我要做的,就是把車轍重新跑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