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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兔爵士

2026-08-19 11:55:45 作者: 雨中有秋雲

  第二天是周六。

  李察起得比平時晚了半個鐘頭。

  昨夜占卜占得耗神,【睡覺】讓他醒來時腦子乾淨,可身體還是誠實地多躺了一會兒。

  他下樓的時候,廚房裡已經是一片熱火朝天。

  伊芙琳系著那條格子圍裙,正踮著腳把烤盤從烤箱裡頭端出來。

  盤子裡頭是一排兔子形狀的薑餅,每一隻都鼓著圓肚子,糖霜畫的眼睛點得歪七扭八。

  「哥!你可算起了。」她頭也不回:「快來當試吃員,我新琢磨的。」

  李察湊過去看了一眼那一盤歪眼睛的兔子。

  「這隻……怎麼是個鬥雞眼?」

  「那是它在思考。」伊芙琳把那隻鬥雞眼的兔子挪到了正中央。

  「它是這一窩裡頭最聰明的一隻,我給它封了個爵位,叫兔子先生。」

  「一隻薑餅,還有爵位?」

  「怎麼沒有,你看它眼神多有學問。」

  李察拈起那隻「兔子先生」,咬了一口。

  姜的辛、糖的甜、黃油的香在嘴裡頭化開,邊緣烤得恰到好處的脆。

  「……唔,真不錯。」

  這一口家裡頭的甜,熨帖得很。

  

  伊芙琳的眼睛立刻彎成了月牙。

  「是吧是吧!我這回把糖換成了紅糖,又加了一點點小姨送的那套銀量勺量出來的肉桂……」

  她忽然神秘兮兮地湊過來:「哥,你說要是兔子先生拿去賣,一隻能賣幾個便士?」

  「你問錯人了,我連兔子先生有幾個堂兄弟都不知道。」

  「它有十一個堂兄弟。」

  伊芙琳掰著手指頭數。

  「可惜烤糊了一個,現在是十個了,烤糊那個我給它改名叫『殉職的兔子騎士』。」

  李察被這一句逗笑了。

  母親瑪格麗特從客廳那頭走進來,手裡頭端著空茶杯。

  她看了看笑作一團的兄妹倆,又看了看那一盤歪眼睛的兔子,什麼都沒說。

  等李察從廚房出來,面前已經被盛了一碗燕麥粥。

  「吃完粥再吃那些甜的。」她把碗擱在桌上頭:「一大早淨吃糖,牙要壞。」

  「知道了,媽。」

  李察坐下來,捧起那碗溫熱的燕麥粥。

  伊芙琳還在那邊給她的薑餅兔子們分門別類,嘴裡念念有詞。

  母親坐在一旁,一邊擇著中午要用的菜,一邊時不時糾正女兒一句「肉桂放多了會發苦」。

  窗外雪停了,淡淡的春日暖陽照進來,落在那一盤歪眼睛的薑餅上頭。

  李察一口一口地喝著粥。

  帷幕後頭那些東西,有它們的活法。

  高位者們在自己看不見的棋盤上頭落子。

  可這一刻的時光,比什麼都來得更加珍貴。

  正因如此,自己才需要把他們好好守住。

  他把碗裡頭最後一口粥喝完,伸手又去拿那隻「殉職的兔子騎士」。

  「哎……那隻烤糊了!」伊芙琳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頭。

  「烤糊的更香。」

  「那是我留著研究失敗原因的!」

  「它已經殉職了,該入土為安。」

  李察把那隻焦黑的薑餅騎士塞進嘴裡頭,一本正經。

  「由我來送它最後一程。」

  伊芙琳氣得直跺腳,母親在一旁終於沒忍住,低低笑出了聲。

  吃完早飯,李察回了自己房間。

  周六還有正事。

  一是道恩家的家教;二是下午約好了去科爾曼家後院,給他扎那一針。

  他先把昨夜收下的東西又清點了一遍。

  涅墨西斯的鷹鉤、月浴綢、銀髓水。

  鷹鉤他用靈視又看了一回,以太確實見了底,榨不出點數,可那「錯認」的護符效果,和脖子上頭瑪麗夫人留印的銀戒指正好是兩條平行的路。


  一個讓人「讀不出位階」,一個讓人「認錯成死人」。

  兩樣疊著用,往後在外頭行走能穩當不少。

  阿瑞斯那邊換來的烏木匣子、銅鏡,加三枚齧魂獸前犬齒、兩片食影者鱗片。

  犬齒和鱗片都帶著以太輻射,他昨夜已經用油紙隔著塞進了帶鹽的小布袋裡頭單獨封好。

  這兩樣,都是上好的施法媒介。

  他已經有了一些想法,準備將它們打造成裝備。

  普羅米修斯……李察在筆記本「人物畫像」那欄添了一行:

  背後大概率站著爐火傳統的鍊金工匠,且與新大陸有牽連。

  清點完,他把書包收拾妥當,出門去等道恩家的馬車。

  雪後的空氣乾淨得很。

  巷子兩頭,幾個鄰家的孩子正堆著一個塌了半邊的雪人。

  賣煤的老漢推著車從街角拐過來,車輪在薄雪上壓出淺轍。

  布里斯頓這座城,白天是它工業、煙囪與車輪的那一面;

  到了夜裡頭,那些沒人留意的舊巷、廢礦、運河邊上,才慢慢顯出它另一張臉來。

  上午九點半,道恩家的馬車準時停在了巷口。

  車夫把車門一拉,朝里偏了偏頭。

  雪後路面發滑,馬蹄踏在薄冰上,發出一連串清脆的碎響。

  夏洛特在門口接他,今天穿著一件素淨的灰呢長裙,頭髮松松挽起。

  「湯姆已經在書房等你了。」她側身讓出門。

  「關於稿子的事情,主編那邊有回覆了。」

  李察把雪靴在門廊蹭乾淨,抬起頭。

  「怎麼樣?」

  「上完課再告訴你。」夏洛特難得賣了個關子:「算是好消息。」

  李察進了書房。

  湯姆已經越來越聽話了。

  他坐在書桌前,桌面上攤著兩份李察上回留的作業。

  第二變格的八個詞尾被他抄了滿滿三行,字寫得歪斜,可沒有一處漏。

  「先生你看,我全背下來了。」男孩把本子推過來,胸口挺得老高。

  「insula,insulam,insulae……」

  李察一路掃下去,掃到奪格那一欄停住。

  「這個insulā,長音符號你忘了。」

  「一個小槓槓而已。」湯姆撇嘴。

  「小槓槓定生死。」李察拿鉛筆在那個a上頭補了一道橫。

  「沒有它,島嶼就成了主格,把『在島上』變成了『島是』。

  羅馬人打官司,一個長短音能讓一份遺囑歸這邊或歸那邊。」

  湯姆眼睛瞪圓了。

  「真的假的?」

  「真的。」李察翻開自己帶來的那本舊課本,指著其中一頁。

  「西塞羅有回替一個叫昆克提烏斯的人打官司,對方咬住一份文書裡頭某個詞的格不放。

  整樁家產的歸屬,就吊在那個詞尾的元音上頭來回晃。」

  他沒把後半截講完,那樁官司裡頭,西塞羅最終把對方逼到當眾改口。

  語言是兵器,可真正捅進去的那一下,往往不在語言本身。

  這一層意思,對一個十二歲的孩子講早了。

  今天的正課,李察講persona,他在桌面上慢慢寫了一遍。

  「你猜,這個詞最早是什麼意思?」

  湯姆盯著桌面那一串字母看了一會兒。

  「人?人格?」

  「嗯,眼下你能在詞典裡頭查到的意思,差不多就這兩個。」

  李察從書包裡頭取出一隻小本子,翻到一頁空白處,畫了一個最簡單的橢圓。

  橢圓裡頭點了兩個洞,下方又畫了一條橫線。

  那是一張極粗陋的面具。

  「這是persona最古早的樣子。」

  「……一張臉?」


  「是一隻面具。」

  李察用鉛筆尖點了點那兩個洞。

  「古羅馬人在舞台上頭演戲,沒有麥克風,也沒有今天劇院能把聲音托起來的那一套布景。」

  「演員得讓最後一排的觀眾也聽見自己的聲音。」

  「於是他們想了一個法子,在臉前戴一隻木頭或者皮做的面具。

  面具嘴部那一截,是被特意挖空像漏斗一樣的東西。」

  李察在橢圓下面那條橫線上,補了個朝外開口的小漏斗。

  「演員說台詞的時候,聲音從喉嚨裡頭出來,鑽進面具內壁,再從這個漏斗里吐出去。」

  「聲音被收攏放大,整座圓形劇場最遠那一排,也能聽清楚他在講什麼。」

  湯姆的眼睛慢慢睜大了一點。

  「persona,最早就是這只能讓聲音穿過去的木頭面具。」

  「後來,面具被借去形容人在台上頭扮演的『角色』。」

  「再後來,『角色』被借去形容人在生活裡頭扮演的『那個自己』。」

  「最後,才被借去形容『人』這件事本身。」

  男孩一時間有些大腦超載。

  過了一會兒,湯姆問出了一個問題。

  「……為什麼是從面具開始的呢?」

  「你想啊,演員戴著面具站在台上。」

  李察把鉛筆橫擱在那張面具圖上。

  「面具下那張真正的臉,台下觀眾看不見。」

  「觀眾聽到的,是從漏斗里吐出來的聲音。」

  「可是聲音從哪兒來的?」

  「……喉嚨裡頭。」

  「喉嚨是誰的?」

  「……演員自己的。」

  「所以呢?」

  李察看著男孩。

  「面具不會自己講話,是面具底下那個人借著面具,把自己聲音放大了出去。」

  「可台下觀眾記住的只有面具,不是面具底下的人。」

  湯姆把這句話默默念了一遍。

  「……所以persona到底是面具,還是面具底下那個人?」

  李察笑了。

  「你問到點子上了。」

  「兩千年來,所有讀過這個詞的人都在為這一句話吵架。」



  湯姆的臉上頭慢慢浮起一點茫然。

  李察把那張畫著粗陋面具的小本子,從書桌上一直推到了湯姆那一邊。

  「這一頁你下課的時候帶走,找盒子收起來。」

  「到你三十歲的時候,再翻出來看一眼。」

  「到時候你再告訴我,persona在你看來是面具,是臉,還是兩者合一的整個東西。」

  「……三十歲?我還有十八年呢。」

  「我等得起。」

  下課時,夏洛特照例來送他到門口。

  今天她手裡多了一份東西,是一份對摺著的《北方文學評論》。

  「你那篇稿子。」她把雜誌遞過來,翻到中間那一頁。

  「已經登出來了,『年輕人的筆』欄目頭條。」

  李察接過來掃了一眼。

  洗衣婦的旁觀、伯恩斯(有化名)所代表的那些咳血之人、濟貧制度那道「次於資格原則」的暗線……全在,一個字沒被砍,署名是他自己。

  「稿費一鎊。」夏洛特補了一句:「主編批的,散文里給到頂了。」

  「多謝。」

  「先別謝。」她合上雜誌,沒立刻鬆手。

  「主編昨天親自給我打了個電話,點名問這篇是誰寫的。」

  李察等她往下說。

  「他說……」夏洛特斟酌著用詞。

  「這篇東西『底下壓著一股涼氣』,他做了這麼多年編輯,頭一回讀一篇寫勞工和洗衣婦的散文讀出後脖頸發緊。」


  李察的指尖在雜誌封皮上頭停了停。

  涼氣,又是涼氣,夏洛特讀完也說過同樣的話。

  「他喜歡,可也犯嘀咕。」

  夏洛特把話說得很慢。

  「他說這篇登出去,濟貧委員會那邊、幾家在西郊有礦的東家那邊,多半會有人讀著不舒服。

  你沒指名道姓,沒喊口號,沒提半個改良的方子……《阿爾比恩出版法》第三十四條捏不住你。

  可越是這樣,越招人記恨。」

  「記恨我什麼?」

  「記恨你讓人『看見』了。」

  夏洛特把雜誌重新塞回他手裡頭。

  「一個東家可以無視一千個這樣的人死在碼頭上頭,可他沒法無視一篇讓全城讀者都跟著後脖頸發緊的東西。

  你把他們裝作看不見的那點涼氣,捅到了別人鼻子底下。」

  她在門廊台階上站定,嗬出來的白氣在冷空氣里散開。

  「主編讓我轉告你一句話。他說,『這小子有前途,可前途這東西,有時候是塊招牌,有時候也是靶子』。」

  李察把雜誌捲起來,收進單肩包。

  他想起麥克尼爾夫人那晚翻出來的星牌。

  半跪在水邊的女子,把手裡頭那壺水倒回了河裡頭,水回了河,她手裡頭空了。

  能登出來,效果還很不錯,可登出來後,要付出些什麼。

  眼下,代價的輪廓浮出來了一角。

  有人開始記住他的名字,記的方式還不大友好。

  「我知道了。」他朝夏洛特點頭:「以後寫東西,我會再藏深一點。」

  「別藏太深。」夏洛特擺擺手。

  「藏太深就表達不出那個意思了,這個度,你自己拿捏。」

  她轉身回了屋。

  李察站在台階下頭,把那捲雜誌在手裡頭掂了掂。

  一鎊稿費,還有被帝都幾所文科院校招生辦或許會留意到的名字;

  一份讓人後脖頸發緊的涼氣,外加幾個不知名姓、卻已經開始對他不痛快的東家。

  這買賣劃不划算,眼下還算不清。

  ………………

  午飯後,他去了科爾曼家。

  科爾曼把圍牆邊上那一截積雪掃到角落裡,騰出來練習用的空地。

  「今天還扎?」他把袖口捲起來,露出左前臂那一段。

  「扎。」李察取出銀針長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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