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靠自己掙成不朽!(求月票)
正當李察和彭德爾頓、菲利普斯說話的時候。
廳堂中央有一人朝他們走來。
他穿著一身裁剪得體禮服,一看便知道是上等料子。
臉龐和蒙塔古有幾分相似。
但與蒙塔古不同的是,他的臉上並沒有那份與生俱來的從容。
看著更像是一種對蒙塔古拙劣的模仿。
哪怕步履間,也有著一股明顯「借鑑」的意思。
彭德爾頓俯在李察耳邊,低聲提醒道:
「他是奧利弗·蒙塔古,是分家的人。」
奧利弗停在李察面前,眸光上下打量著,語氣有些刻薄:
「剛才,我瞧見堂哥在向你點頭。
我很好奇,你是哪一位?」
李察:「李察·威廉士。」
「威廉士……」
奧利弗把這個姓氏在嘴裡反覆嚼了幾遍,然後搖了搖頭:
「沒聽說過,是哪一家的?」
李察:「家母,瑪特麗特·阿什福德。」
奧利弗眉頭一挑。
阿什福德?
他記起來了,嘴角慢慢向下壓:
「我知道了,你母親就是那個嫁了個工程師,然後搬去北邊工業城市的那一位阿什福德小姐。」
李察沒接話。
奧利弗繼續說:
「我母親提起過你這一支。
她說,阿什福德有位小姐,放著帝都的好親事不要,偏要下嫁給一個修橋鋪路的人。
現如今,一家人都縮在煙囪底下過日子。」
「修橋鋪路……」
他的話頓了頓,然後搖了搖頭:「也算是門手藝吧。」
「威廉士先生,我與你說句實在的話。」
奧利弗似是在推心置腹的交談:
「超凡的根基是寫在骨肉里的,我蒙塔古家往上數四百年,代代都有人站在帷幕的最前線。」
「而您呢?有一半阿什福德的血脈?」
奧利弗笑了:「這聽著的確很體面不錯,可一半只是一半,剩下的摻了水,你如何與真正的血脈做比較?」
話音將要落地之際,菲利普斯手中的茶杯「嗒」的一聲擱在了窗台上。
李察瞥向不遠處的人群。
有一抹紅髮動了一下。
凱薩琳本來站在窗邊,聽見這番話後,也準備過來。
但菲利普斯比她快了一步。
「奧利弗。」
菲利普斯凝視著他:「摻了水的血,沒摻水的血……
我有點好奇,你的血是被你從身體裡抽出來檢驗過,還是說這也是你母親跟你說的?」
奧利弗臉色一僵:「你少在這兒……」
「我並沒有說什麼。」
菲利普斯端起茶,飲了一口:
「我只是覺得,一個人如果連自己腦袋裡的東西都沒掂量清楚,就急著替別人的血劃分三六九等,未免有些可笑。」
廳堂里離得近的幾個人,已經悄悄看向這裡。
凱薩琳的腳停在了半路。
她看了看菲利普斯,又看了看從頭到尾連茶杯都沒有端起來的李察。
然後,她重新站了回去。
有些場子,並不需要她刻意去幫。
奧利弗被菲利普斯噎了一下,但他眼中的輕蔑仍舊沒有褪去。
在他看來,菲利普斯不過是一個資質平庸之人。
份量遠遠不夠。
他重新將矛頭對準了李察,冷笑道:
「威廉士,你朋友的嘴皮子可真利索,但是我與你說話,他插嘴有什麼用?
你這個正主一句話都不敢回我,難道你除了縮在你朋友後面,就什麼也不會嗎?」
此時,李察終於看向了奧利弗。
克制與怒火,可以並存。
「奧利弗先生。」
李察的聲音不高,但卻讓廳堂的這一小片都安靜了幾分。
「你有一句話說錯了。」
奧利弗神色玩味:「哦?」
「家父羅傑斯,是工程師,並非是你口中的修橋鋪路。」
李察一字一句,說的很慢。
「布里斯頓北區有三條橫跨運河的大橋,家父都在其中擔任圖紙測繪工作。
橋底每天會經過數百條船,運煤、運棉、運糧……
北方幾十萬人的吃食、衣物、柴火,有一大半都是從家父所修的橋底經過。」
奧利弗臉色變了變,不再裝出和李察推心置腹的模樣,反駁道:
「區區一個修橋的……」
「你府上的那位長輩。」
李察打斷了他:「我斗膽問一句,他有為民眾和公共事業出過一份自己的力嗎?」
奧利弗沒回答。
「大概是沒有的。」
李察像是演講一樣,神色鄭重:「天生高貴的人不會走運河上的橋,但布里斯頓幾十萬人每天都會走。」
奧利弗聽出其中深意,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他剛想張口反駁,李察便上前一步,凝視他的眼眸說:
「你剛才說,根基刻在骨血里。
你口口聲聲,引以為傲的,是你蒙塔古家的四百年歷史。
但是,我想請教你,奧利弗先生,這四百年裡,站在帷幕最前線的是哪一位?」
奧利弗哪裡清楚,一時語塞。
李察笑了:「該不會是你吧?
你今年多大,刻下署名烙印了嗎?」
奧利弗的臉瞬間紅了。
李察這句話戳中了他的痛處。
「你引以為傲的那四百年榮光。」
李察的話像是海浪,一波高過一波,壓得奧利弗喘不過氣。
「沒有一寸,是你自己掙來的。
你之所以能站在這裡,靠的是你祖上達人、大精通的餘蔭。
你將別人的榮光,披在了自己的身上,把它當成了你自己的臉面。
可倘若你脫下那身禮服,抹掉「蒙塔古」的姓氏……奧利弗先生,你還剩下什麼呢?」
廳堂里,不少人停止了交談,朝李察這邊圍來。
李察像是沒有看見。
他的聲音依舊十足。
「位階的躍遷要『宣告』,獵手用血與刃宣告,隱秘者用陣與畫宣告,學者用言語宣告。
可是,並沒有哪份文獻里寫過……一個人可以依靠祖上實現躍遷。
署名烙下的那一刻,帷幕認的是你這個人。
而不是你的姓、你的血……更不是你掛在牆上的那幾位先祖。」
此話一出,懂行的人都為之動容。
奧利弗的胸口開始劇烈起伏,他努力的想要張嘴反駁。
可他驚訝的發現,自己竟然什麼都說不出來。
李察的目光,掃向菲利普斯手裡的書。
「Genus et proavos et quae non fecimus ipsi, vix ea nostra voco……
(門第、先祖,那些不是我們自己掙來的東西,也不能算作我們自己的。)」
「西塞羅祖上沒出過一個像樣的官。」
「他在元老院裡,當著所有人的面說過一句話。」
李察的視線仍舊釘在奧利弗身上,可言語卻有些發散:
「你們貴族老爺的高位,是睡著覺就繼承過來的。
但我的位子,是我醒著掙來的!
一夜一夜的熬,一樁一樁的辦,掙來的!
兩年前過去了,那些大家族的畫像都爛在了牆上,沒有人會記得他們。
但西塞羅的話,卻還在我們的口中傳唱吟誦。」
「為什麼?」
李察自問自答:
「因為畫像里的人,是打出生起,身具高位。
但是,西塞羅,他的位子,是自己一個字,一個字的把自己掙成了不朽!」
李察有些口乾,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潤了潤喉:
「沒錯,我的確是由半個阿什福德的血,半個工程師的血拚湊起來的。
這一點我認,但我從未有過半點嫌棄,更未曾因為我身上的血而蒙羞。」
李察攥起拳頭,豎在胸前:「因為血這個東西,本來就不能立住一個人。
能立得住我的,唯有我醒來掙到的。
它是我父親修的三座橋,是我自己一夜一夜熬出來,掙到的那些!」
隨著話音落下,整個廳堂陷入死一般寂靜。
奧利弗怔在原地,喉嚨里喘著粗氣,像是有個破風箱在裡面。
他的臉漲成了豬肝色,拳頭用力攥緊,整條手臂都在發抖。
他引以為傲的榮光,被李察好似海浪一樣的話拍碎在地上。
腦海里那根代表理智的弦,此刻已經緊繃到了極致。
廳堂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察身上。
靠東牆獨立的內務員代表,饒有興趣的打量著李察,回味著他的話。
隨後在手中的冊子上添了一筆。
角落裡,幾個穿著黑色長袍的神學院年輕人,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
其中一人低聲和同伴耳語幾句。
語氣不褒不貶,但眼神里的冷淡鬆動了幾分。
伊迪絲·卡特,仍舊縮在牆角的最角落裡。
她一直默默地在看,在學。
可當這一刻後,她看李察的眼神有些變了。
想當初,自己一步步走到現在這個地方,一路上又被多少人用「血」和「門第」這一套說辭壓過?
又有多少個人曾經和她一樣?
已經記不清了。
可是,她從未見過像李察這樣的人。
能用這麼一套話,敢用這麼一套話。
當著滿廳世家的面,一句一句的把奧利弗頂了回去。
她在心底,為李察發出最高聲的喝彩。
布萊克·本伯爵家,那幾位逮帶著表親來「相看」的小姐們。
這時也停止了笑語,彼此低聲交談起來。
出身旁支,地位低劣的表親們,眼底閃露著不敢明說的痛快。
幾位嫡出小姐們,也並沒有因為李察的話而惱怒,反倒是對其生出幾分新鮮的興趣。
出身高貴的她們,監管了廳堂里的互相吹捧,看膩了那些誰也不肯失了體面的應酬。
這樣一個敢出言貶低奧利弗·蒙塔古的北方少年,倒是頭一次見。
奧利弗已經快要被氣瘋了,他的拳頭即將抬起。
他想要狠狠地教訓一下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北方小子。
「奧利弗。」
正當此時,一道聲音從旁邊傳來。
是蒙塔古。
他不知何時過來了。
看他的表情,顯然已經將李察剛才的那段話,從頭到尾都聽到了耳朵里。
蒙塔古沒有看自己的堂弟,而是率先看向李察。
「威廉士。」
蒙塔古看著李察,點頭致意:「我剛才把你的話聽了大半。」
李察點頭回以致意。
「你這一段。」
蒙塔古的目光停在了李察臉上:「已經不是尋常的伶牙俐齒了。」
李察:「哦?」
「伶牙俐齒,是把話說的漂亮,但你剛才那一段可不是吵架的本事。」
蒙塔古一字一句的說:「這是雄辯術,你的話已經具備了雛形。」
李察心頭一動。
「暑期研修的時候,咱們可以好好聊一聊。」
蒙塔古說完這句話,便轉身離開了。
至於他的那位堂弟。
此刻正站在原地捏緊著拳頭,身體抖得像是一片葉子。
可蒙塔古自始至終,連一個眼神都沒有施捨給他。
蒙塔古目不斜視的從奧利弗身邊走過。
仿佛那裡站著的不是和他同血脈的堂弟,而是一條無關緊要的野狗。
奧利弗的拳頭抬到一半,僵在了半空中。
他望著堂哥的背影,臉上最後的血色都褪的一乾二淨。
李察瞥了一眼蒙塔古的背影,又看了看縮著肩膀,擠回人群中的奧利弗。
多麼可悲。
奧利弗一輩子都想活成蒙塔古的樣子。
可蒙塔古自始至終,都從未看過他一眼。
「漂亮!」
彭德爾頓把空碟子放回窗台,拍了拍手上的碎點心渣。
他朝李察伸出手:「看在今天這場好戲的份上,你研修期間,我會給你挑一個採光好的床位。」
「多謝。」李察握住了他的手。
菲利普斯端著茶,半晌沒有說話。
臨了,他把手上的大吉嶺茶灌了一大口,低聲咕噥:「……我算是徹底明白,為什麼西塞羅杯的第二名會是你了。」
就當茶會即將結束的時候,伊莎貝拉走了過來。
剛才那一場,她站在不遠處,目睹了全過程。
「看夠了?」
李察:「看夠了。」
伊莎貝拉:「有什麼想法。」
李察想了想:「我的確比不上蒙塔古家。」
伊莎貝拉:「比不上,不比就好了。
學者這條路從來不是比誰背後的樹根更粗壯,而是比誰能多看見一點點。」
她笑了笑,又誇讚起了自己的外甥:
「不過,你剛才的一段話的確是說的漂亮極了。
把榮耀歸於自身,不食先祖餘蔭。
這話說出來倒是容易,但做起來難。
這屋子的人,十個有九個都嘴上硬氣,但實際上還是要靠背後的大樹活著。
你今天能把它當著滿廳的面說出來,還令他人啞口無言,真是……」
伊莎貝拉頓了頓,看向李察的目光滿是欣慰。
「走。」
伊莎貝拉領著李察,往外走去。
即將到門口的時候,菲利普斯追了上來。
「李察,留個聯繫方式吧。」
菲利普斯將一張紙條遞給了他:「研修快要開始了,咱們多走動。」
李察:「好。」
菲利普斯揮了揮手,轉身回了茶會。
李察把紙條收好,跟著小姨出了門。
帝都與北方沒什麼不同。
到了傍晚後,天色也一樣會慢慢變黑。
街上的煤氣燈,一盞接著一盞亮了起來。
李察坐進阿什福德家的馬車裡。
馬車隨之跑了起來。
車輪壓在石板路上,發出平穩的轆轆聲。
回到阿什福德宅邸後,時間已經超過十點。
李察洗漱完,沒有著急睡覺。
他回憶起了那天,在辦公室里的事情。
伊莎貝拉:「研修期間,會有大精通到現場巡視。」
當時,李察問道:「巡視什麼?」
伊莎貝拉:「看苗子。
古典學系一年到頭,就指望著研修這一回,希望能把全國的好苗子都聚集到一處。
系裡幾位頂梁的老教授也會輪著來看,至少會來一位大精通。」
李察有些詫異:「大精通也會來親自看一看連名都沒有署的學生嗎?」
「會!」伊莎貝拉回答的很乾脆:「研修是學院體系往下紮根的地方。
將來哪個苗子能扛起哪一個方向,在這一個月里就會定下大半。
所以,大精通會來看一眼,目的是為了給系裡把關。」
「還不止。」
小姨接著補充:「研修辦在帝都大學,校園裡的以太濃度高,節點也多。
每年的這個時候,學生們的靈感會一齊發動,熱鬧得很!」
「如此熱鬧的場景,就連達人偶爾都會看上兩眼。」
「達人?」李察呼吸都輕了幾分。
「嗯,他們在帷幕那一頭待久了,很悶。
而年輕人扎堆的地方,靈氣又足,又乾淨,對於他們而言是件新鮮事。」
辦公室的交談結束後,李察把話暗暗記住了,但沒太往心裡去。
今晚坐在桌前,他忽然又把這件事和另外一件事對上了。
神譜沙龍。
這一次的聚會,就在六月的月中。
研修,則是下個禮拜五開課,往後排四個禮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