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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兩位教授

2026-08-30 17:36:39 作者: 佚名

  第253章 兩位教授

  研修第三周,周一清晨。

  所有沒離開的學生都被叫到了講堂。

  講堂里出現了幾位旁聽的副教授和講師。

  還有幾個中年男人,全都穿著從沒見過的禮服。

  他們胸前統一別了一枚月桂環繞貓頭鷹的徽記。

  這是古典學會的標誌。

  彭德爾頓提前進來過一次,他將主講席的椅墊重新換了一遍。

  看到這般情形,李察心裡有了底。

  今天是上面要來人了。

  果不其然。

  過了一會兒之後,講堂後面那扇橡木大門被推開。

  彭德爾頓率先走了進來,但他沒有進入,而是側著身子把門扇扶到最大。

  他沒有講話,默默向主講席旁那幾位古典學會的人遞了個眼神。

  不久,第一個人來了。

  是莫蒂默教授。

  這位老人還是穿著那件樣式極舊的黑呢禮服,手上的拐杖頭磨得烏黑。

  他一手拄著拐杖,一手端著自己那只有磕口的茶杯,慢吞吞的朝講台挪。

  李察坐在第一排的正中間。

  剛才他還有些納悶,為什麼自己會坐在這個位置。

  大課排座一向是按報到先後順序。

  他來的不早也不晚,按理說是在中間排,不會坐在這個地方。

  而現在,他知道了。

  莫蒂默進門後,又有一個人來了。

  

  此人一出場,便讓整間講堂的空氣都沉了幾分。

  這是滿頭白髮的老人。

  但他的白髮並不值得注目,真正讓人感到詫異的是他的身材。

  老人比駝背的莫蒂默教授高出整整兩個頭,一身深灰色禮服剪裁的極為講究,禮服底下是一副讓人看見輪廓便會驚嘆的魁梧身材。

  李察悄悄觀察起這兩位老人。

  他們的身上,以太都收得極為乾淨。

  普通人坐在講堂內,再怎麼敏銳也只能感覺出來這兩位老先生很有威嚴。

  但也僅此而已。

  可李察不同。

  他坐在第一排,可以極為仔細地感受到那些不一樣的東西。

  他能感覺到,這兩位老先生身上都有團龐大到不講道理的以太。

  儘管他們收得極好,水面平得紋絲不動,可底下的分量卻瞞不過他。

  如果這兩位老先生有惡意,以他們的以太水平,李察胸口的銀戒指絕對會冰涼刺骨。

  「諸位。」

  彭德爾頓來到講台前,清了清嗓子:「今天有兩位長者,撥冗來給各位講一堂課。

  莫蒂默教授想必大家都認識,就不用我過多贅述了。」

  他側過身,朝那位白髮巨人伸手引了一下:

  「我為大家介紹一下這位長者。

  他是赫克托·麥克菲伊教授。」

  這幾個字溢出來,講堂內起了一陣極輕的騷動。

  李察也聽說過這個名字。

  《蓋爾古文學結構與流變》的作者。

  這本書在二十年前就編成了,直至今日也還壓在帝都古典學系每一名新生的書桌上。

  小姨寄來的補充資料里,也有它的摹本。

  其實,在沒見到本人之前,李察理所應當的以為書的作者。

  是個像莫蒂默教授一樣佝僂著背、中年埋在故紙堆里的老學究。

  但真見到本人了,感覺更像是一個從高地採石場裡走出來的工頭一樣。

  李察心裡閃過一個念頭。

  麥克菲伊……麥克菲……

  寒假的時候,在惠特康姆。

  和他一起實習的那個高地姑娘。

  她的名字叫做,瑪姬·麥克菲。


  兩個姓氏如今放在一起,就只差了一個音。

  蓋爾高地那些老家族們,幾百年裡枝枝蔓蔓的都在往外開。

  這位教授和瑪姬之間,說不定真有那麼一縷淵源。

  不過現在不是琢磨這個的時候。

  李察壓下念頭,繼續將注意力放在講台上。

  麥克菲伊教授此時已經來到了講台中間。

  「承蒙諸位。」

  他的聲音讓人有些意外,是正統的老貴族子弟發音,沒有帶一絲的高地腔。

  李察以為,唯有在講台上站了幾十年的人,才能完全捨棄鄉音,養出這副腔調。

  鐵匠的身板,詩人的嗓子。

  麥克菲伊:「我今天本不該來的。

  諸位都是來念書的,請一個研究古董銘文的老頭子過來,講那些早就死透了的文字實在是掃興。」

  他朝身側的莫蒂默努了努下巴:「可這老傢伙非要讓我來。」

  莫蒂默此時正端著茶杯喝茶,聞言他把杯子放下,慢吞吞的開口:

  「麥克菲伊,你這茶,涼了。」

  麥克菲伊瞥了他一眼:「……那是你的茶葉。」

  「哦?」

  老莫低頭仔細看了眼手裡的杯子:「……那就是我記岔了。」

  台下有幾個學生想笑,但又不敢笑,只好用力憋著。

  麥克菲伊沒有拿出提前打好的稿子,抽出一支粉筆,轉身在黑板上畫了幾排豎線。

  然後,他又在豎線兩側添了些斜出的短槓。

  長長短短、排列規整。

  「諸位認得這個嗎?」

  台下沒有人答話。

  蒙塔古眉頭微蹙,似是認得,但又不敢確定。

  「這是枝刻文。」

  麥克菲伊自問自答:「這是蓋爾高地最古老的一種書寫法,通常刻在界石、墓碑、還有聖井旁的立石上。

  一根主幹線,兩側是短槓,按照數目和方向,標下不同字母。

  千年以前,高地的德魯伊用它來記事、立約、刻名。

  後來羅馬人來了,帶來了他們的拉丁字母。

  再後來,修道院又來了,帶來了他們的聖徒。

  一層一層蓋上去後,就把底下的枝刻文埋住了。」

  麥克菲伊放下粉筆,拍了拍手掌上的灰:

  「諸位手裡的那本《結構與流變》,前三章講的就是怎麼把這蓋上的一層一層再揭開。」

  李察聽過後,想起了惠特康姆的十二根邊界石。

  前羅馬的凱爾特底子、羅馬化的方折、中世紀的教會拉丁文。

  都是這麼一層一層疊上去的。

  麥克菲伊:「今天我不講怎麼揭開。

  揭開的方法書上都已經寫了,諸位可以自己去看。

  我想講一件書上沒寫的。」

  他聲音頓了下:「諸位可曾想過,古人為什麼要把同一個名字刻兩遍?

  還非要一份從下往上刻,一份從上往下刻。」

  麥克菲伊的大手抬了起來,在空中比劃出了兩個相反的方向:

  「兩份擺在一起,方向相反,意思卻咬合。

  這些古老的真名只能寫,不能念。」

  學生們知道,這即將講到關鍵的地方,所有人都屏氣凝神聆聽。

  邁克菲伊:「古人沒法消滅那些東西,所以就只能用文字把它們關進一座監牢里。

  這個監牢,只有兩扇相對的門,卻永遠都合不攏。」

  一直喝茶沒說話的莫蒂默教授在這時輕咳了一聲。

  他開口了:「麥克菲伊,你這話只講了一半。」

  麥克菲伊朝他看去:「什麼意思?」

  莫蒂默:「你只講了古人怎麼鎖,但卻沒講後來人要怎麼開。

  干咱們這一行,乾的就是一個『讀』字。

  古人把東西鎖進文字里,過了幾百上千年,鎖就會鬆動,字就會腐蝕,墨跡也會淡化。


  所以,就輪到咱們這些念書的坐下來,一個字一個字的把它讀出來。」

  他掃向下面的學生:「諸位有沒有想過,你把一樣鎖了上千年的東西重新讀出來,會發生什麼?」

  講堂里沒有人答話。

  莫蒂默教授的視線掃視一圈後,落在了第一排。

  他意有所指:「第一排正中間的那位小先生。」

  李察站了起來。

  莫蒂默教授裝作不認識李察:「你叫什麼。」

  李察:「教授,我叫李察·威廉士。」

  莫蒂默笑了笑:「小李察你好,你來說一說吧,把一樣鎖了千年的東西重新讀出來,會怎麼樣?」

  李察思緒翻湧:「讀這一動作,本身就有分量。

  讀的人以為自己在『看』,但門裡的東西也借著這視線在『回看』。」

  他頓了頓,把接下來要說的一句話好好措了措辭:

  「所以我們這些學生第一件要做的,就是知道哪一扇門不能推,哪一眼不能往裡看。」

  莫蒂默呷了口茶,沒有給出回復。

  反倒是麥克菲伊開口了:「你讀過界石。」

  他的語氣很篤定:「你這套話,只有親手揭開過封印的人才能說得出來。」

  「晚輩跟著引路人,做過一次實習。」李察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麥克菲伊:「哪裡?」

  李察:「惠特康姆。」

  麥克菲伊微微點頭,似有所然,停止了追問。

  他轉過身繼續講課。

  講枝刻文里,那些被磨損的字母怎麼從殘筆推回圓形。

  修道院的抄經士怎麼把「地下之女」改寫成「地穴里的魔鬼。」

  一處高地聖經邊的立石上,同一行字被三個時代的人改了三遍。

  到如今還有一半沒被人讀通。

  麥克菲伊在講這些的時候,身上的駭人氣勢收斂了下去。

  講台上,只剩下一個溫文爾雅的老學者。

  他一字一句,把死了上千年的文字焐熱。

  李察坐在第一排,離講台最近,感覺得也最清楚。

  有一兩個瞬間,他讀到了些別的東西。

  學者講到那些死文字,大多都會流露出些惋惜。

  可這位滲出來的東西,和惋惜半點邊都不沾。

  講到快結束的時候,邁克菲伊放下了粉筆:

  「諸位以後會讀到很多東西。

  有的能讀懂,有的卻一輩子也讀不懂。

  我在這裡,送諸位一句話。

  讀不懂的地方,不要硬讀。

  先放下,等你哪天位階上來了,再回頭去看,或許就不再是當初那樣。」

  莫蒂默教授插了一句:「讀書這件事,急不得。」

  「我這老夥計說得對。」

  麥克菲伊:「讀不懂就放下先不讀,我活了這麼大的歲數,放下沒讀的東西比我這把骨頭還要高。

  但是我不急。

  慢慢讀,讀到最後,什麼妖魔鬼怪都只不過是一篇能改、能擦的文章罷了。」

  他停下話,向學生們掃了一眼:「諸位可還有什麼要問的?」

  仍舊沒有人回話。

  但這也再正常不過。

  兩位大精通站在講台上,就算是那些自詡生在雲端之上的世家子弟,也不敢輕易把頭抬起來直視。

  安靜了好一會兒之後,後排有一個人舉起了手。

  李察偏過頭看去。

  是菲利普斯。

  在這傢伙站起來之後,他心裡總有一種不妙的預感。

  「邁克菲伊教授。」

  菲利普斯懶洋洋的,就算在兩名大精通面前也還是這樣:

  「學生有一個問題,與銘文無關,但確實是憋了很久了,想問一問。」

  麥克菲伊:「講。」

  「我聽說高地有一種泥煤熏出來的威士忌,陳在雪莉桶里,味道是天下一絕。」

  菲利普斯還比出了一個大拇指:「教授是高地人,不知能否指點一句,哪家的酒廠味道最正宗?」

  此話一出,講堂陷入死一樣的寂靜。

  蒙塔古嘆息一聲。

  李察無奈扶額。

  幾個大家族子弟都扭過頭,瞪向這個不知死活的傢伙。

  講台上,邁克菲伊教授那張硬朗如石鑿的臉緊繃了兩秒。

  然後,他忍不住的笑了。

  「好小子!」

  他給指著菲利普斯:「我念了一早上的死文字,總算有你這麼個活人問了句活話。」

  他並非怒極而笑,而是真的給菲利普斯介紹了起來:

  「高地西邊的艾雷島有一家。

  他家泥煤熏得夠足,海風也醃製的夠透,每一桶都陳了足足二十年。

  不過,你別現在去,等考完了可以去買一瓶嘗嘗。」

  麥克菲伊調侃的說:「現在去了,你這研修就不用再讀了」

  菲利普斯躬身行了一禮,笑嘻嘻的坐下了。

  「麥克菲伊,你這是公器私用。」莫蒂默忽然說。

  麥克菲伊:「我什麼時候公器私用了?」

  莫蒂默:「你用這小子的問題,免費給自家酒廠做了一次宣傳。」

  台下聞言一怔,然後哈哈大笑起來。

  笑聲散去後,本場講座時間也結束了。

  彭德爾頓上前宣布,今天的課程結束:

  「下課之前,兩位教授要留下幾名學生單獨答疑。」

  他點出名字:「威廉士先生、蒙塔古先生、布萊克伍德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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