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耶羅開始盤點起來。
「老闆,上個月熱那亞商會那位理事,您在飯桌上說他的船像浴缸。」
「……他自己也這麼說。」墨丘利撇了撇嘴,不認帳。
「但他說,您說不。」
「我當時說完,他自己都笑了。」墨丘利擺了擺手。
「行了,肯定不是他,他沒有這個本事。」
「那……碼頭上那個工頭?」
「我上個月剛剛給他兒子找了份差事。」
「那……」
皮耶羅把這兩年能想起來的都數了一遍,數到最後自己也沒了信心。
然後他忽然抬起頭。
「老闆,您上個月在夢裡罪的那位,會不會是……」
墨丘利剛剛要去端咖啡的手停住了。
辦公室里安靜了很久,樓下有輛運貨的板車吱吱呀呀地過去了,車輪碾過石板,一路碾到街口。
「……那一位應該不會做這種事。」
他把杯子放下了。
「為什麼不會,老闆?」
「因為那位要是想動我……」
墨丘利的神色也凝重起來:「我不可能還有機會坐在這裡喝咖啡。」
「那……」
「但是。」
他把那張畫了十二道豎槓的紙拿了起來,對著窗外的光眯著眼看了看。
「那張桌子裡的其他人就說不準了,哦對,我們這邊的人也可能對我下手。」
「這樣的話,就請人過來看看了。」
皮耶羅完全沒聽懂。
:
墨丘利也無所謂自己的外甥能不能聽懂,他指了指房間角落:「去把柜子里那個支票簿拿來,最下面那一格。」
傍晚,一封簡訊從聖洛倫佐街十一號發了出去,收信人在阿爾卑斯以北。
信里措辭非常客氣,通篇沒有一個字提到出了什麼事。
只說想請那位先生抽空在這周內來一趟,日程由對方定,一切開銷由這邊承擔。
訂金隨信附上,數目是這十年來單筆付出去最多的一筆。
第四天早上,七點五十。
墨丘利端著咖啡站到窗前,他這次來比前幾天都早。
七點五十二,街口走過來一個人。
那人他認,的里雅斯特那邊做木材的。
去年在這間屋子裡因為價格跟他吵過一次,罵罵咧咧的最後還是簽了單子。
那人走到十一號門口,抬頭往二樓看了一眼。
然後他推門進來了。
樓梯上那一串腳步聲從一樓一直響到二樓,響到門口,敲了三下。
直到聽見敲門聲,墨丘利的心才落回肚子裡。
「請進!」
他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連忙轉過身。
動作太急,膝蓋直接頂到了寫字檯,撞整張桌子都晃了下。
門開了,木材商看著疼齜牙咧嘴的墨丘利,一臉莫名其妙。
「……先生,您沒事吧?」
「我很好。」墨丘利把手往對面那把椅子上一擺:「非常好,等你好久了。」
那一整天,二樓沒有閒過。
十點鐘馬賽的棉花商人發來第二封電報,說老母親已經大好,本周還是照原計劃;
十一點裡窩那那位船東親自上門,進門先道歉;
整個下午,客人來了一批又一批。
傍晚六點半,皮耶羅把最後一位客人送下樓,回來時候一頭是汗。
:
「老闆,阿爾卑斯以北那位先生的訂金要撤回嗎?」
墨丘利也擦了擦汗,他這汗完全是興奮導致的。
「付都付了,讓他來吧,來了我再請他吃頓飯維護下關係。」
在他看來,些許金錢損失都是小事,能夠維繫住自己的人脈關係才是最重要的。
「那……我們怎麼跟他說?」
墨丘利在窗邊站了一會兒。
太陽往港口那邊落下去,把整條聖洛倫佐街照成一片舊金色。
斜對面那家船具行的捲簾門正在往下拉,三樓那位老太太開始收羅勒。
「就說,有人在惡作劇。」
「……惡作劇?」
「」」小」說」唯一「網」址」:「」」」.」」」」」」」.」」」,站「長有且只「有這一個網「站,其它網「站隨「時斷「更。
「對,就是惡作劇。」
墨丘利定了性,他把自家店鋪的百葉窗放了下來,準備關店回家。
「做這一行的,一輩子總要碰上幾次。」
「碰上了怎麼辦?」
「先記著。」
墨丘利轉過身來,臉上那點笑跟他在七丘之城摘帽子行禮告辭時一模一樣。
「然後等他上門。」
帝都這邊,李察在也開始驗收結果。
粗鹽還圍著,銀鏡立在原處,霜枝匣子敞著口一直沒合上。
這些他擺了三天,全都沒用上。
李察運轉凝鏡法,再次讀那塊銅印名片。
招徠那一筆,第一天他落刀的時候,清清楚楚看到那一筆被從棱上抹掉,斷口很乾淨。
第二天早上再看,斷口上開始彌合。
到了今天早上,那一筆自己接上了,看不出接口,跟他落刀前一模一樣。
:
李察把印放回桌面,靠回椅背。
這三天,他觀察到的信息不多。
第二天下午,他就把靜水往銅印更深處貼過一次,想順著這枚印摸到海對面那間辦公室去。
他想知道那邊到底怎麼樣了,是不是真的就沒人上門了。
靜水剛往裡貼了點,靈感就開始預警。
李察當場把水收了,馬上意識到這份名片是雙向的。
名片好讀,是因為人家本來就想讓你讀。
但他順著名片往那邊看,那邊也能順著看回來。
對方好歹是個資深小精通,他貼著一枚活著的名片往裡探,跟直接上門敲窗戶沒什麼兩樣。
這樣的話,他根本不知道那邊發生了什麼,那位先生有沒有因此發火,或者壓根就沒察覺?
他手裡唯一的憑據,只有銅印上被自己切斷的痕跡在三天內自己長了回來。
術式確實生效了,效果不太理想,就這麼多。
總不能打個電話過去問吧,說:先生,您這三天生意還好嗎?
那也太欠揍了點,李察搖搖頭把筆拿了過來,在筆記本上重新起了一頁。
「第三節·有效範圍與自愈」
他寫下第一條:
「同一目標,同一筆,削後約七十二小時自行恢復。
恢復過程無需目標察覺,無需任何儀式。」
寫完他停了停,又添了半行:
「恢復速度與目標在此世留下的痕跡總量成正比,痕跡愈多,愈快。」
那個人在這世上留下的痕跡太多了。
門牌、帳本、船期表、保險單、十幾個中轉港的登記簿……還有整條街上那些天天路過、看慣了二樓那扇百葉窗的人。
他削掉的是名片上那一筆,但對方和這個世界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削完了對方自己會癒合,差不多就是三天內癒合完畢。
李察把筆放下,看著桌面上已經完好如初的銅印。
:
熱那亞……墨丘利其實背後靠的是這一整座商業之城。
李察想起七丘之城那一夜,那人把寬簷帽摘下來當著滿場人的面露出真容,又把店鋪地址報了出來。
對方敢把自己門牌號當著這些人面前報出來,又敢把名片全部散出去,肯定有所倚仗。
而且赫卡忒也拿到了名片。
一個大精通靈媒手裡握著這樣的名片,她要是想動手,比李察容易多了。
李察把筆重新拿了起來。
「第四節·可讀性與可作用性之分離」
「凡為被讀而制之物,其可讀性最高。名片、門牌、印信、招帖皆屬此類。」
「但可讀性高不等於可作用性高。」
「此類物件之所以易讀,恰因其主人願意被讀。
願意被讀者,多半也有不懼被讀之依仗。」
他在這一行旁邊畫了一道強調線,補了個批註:「慎選靶子。」
論文的初稿,在等待結果的時候李察也完成了。
題目最後定的是《論鏡面之棱:斷枝術式在倒影載體上的可行性》。
初稿寫完他自己讀了幾遍,覺挺滿意。
寫完當天下午他就送到辦公室,麥克菲伊翻很快。
翻到第三頁停了一下,翻到第七頁又停了一下。
全部翻完,他隨手把稿子往桌上一摔。
「重寫!」
李察站在桌子對面,呃了一聲也沒太意外,哪有論文一次定稿的。
「教授,具體是哪裡……」
「哪裡都不行。」麥克菲伊把稿子推了回來。
「你這寫的就純粹是術後感想。」
「我第二節寫了成立條件。」李察忍不住反駁了一句。
「你寫的是:玻璃上那一小塊倒影縮小了解析範圍。」
:
麥克菲伊把那頁翻出來,指頭用力戳在紙上:「那到底是縮小多少?」
李察答不上來。
「十米外的東西照到一分厚的平板玻璃上,比例是多少?
照到銅鏡上呢?照到一盆水上呢?照到一塊打磨過的黑曜石上呢?」
白髮巨人把手放下來。
「你今晚回去把這四樣都試一遍,試完了給我具體數據。」
「……教授,黑曜石我手裡沒有。」
「古典學系資料室有,去年工學院那邊送過來兩塊,拿我的條子去借。」
李察把稿子抱了回去。
為了寫第二稿,他確實把四種載體全試了。
他把訓練室東牆那面銅盤靶在四種載體上各讀了十次,記落刀成功率、讀完所需時間、以太消耗。
數字排出來以後,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最好用的不是維納斯那面銀鏡,反而是那面蒙著黃粉的薄玻璃。
實際上銀鏡是高錫青銅,純銀鏡面易劃傷、變形且反光效率不如高錫青銅。
銀鏡太清楚了,照進去後會帶著一層額外以太,跟他要讀的那筆混在一處,反倒難分。
靜水最不穩,人需要消耗額外精力來維持。
黑曜石讀出來的東西最暗,連起筆在哪都要猜。
薄玻璃反而最好,又薄又髒、自己什麼都不是。
李察在第二稿里寫了結論:「載體本身以太愈淡,倒影愈純。」
這一稿,麥克菲伊翻到數據那幾頁,看的時間比上一次長多。
「這一節可以了。」
李察鬆了口氣。
「後面不行。」
麥克菲伊把稿子翻到後面。
「你第四節寫代價,寫了以太消耗、落刀失敗的反噬、目標察覺後的追溯。」
:
「是。」
「少了一樣。」
李察站在那裡等著。
「你自己的。」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獵月傳統里有句老話,你念一個名字,那個名字就認你。」
他把稿子推了過來。
「斷枝也一樣,你抹掉的每一筆都會記是誰抹的。」
李察想了想:「我這兩個月抹了十幾次,目前什麼都沒有找上來。」
白髮巨人搖搖頭:「十幾次太少了,抹到幾百次的時候再來跟我講這句話。」
他把手在膝上用力一拍。
「再說,你抹的都是些什麼?一條五十年的廠蟲,幾件咒物,還有別人寄給你的名片。」
麥克菲伊點了點李察的手:「哪天你招惹到反過來爬到你身上的,就知道我為什麼要這麼說了。」
李察低下頭,把這些話全部記了下來。
等到把稿子抱回去,李察先把另一疊稿紙取了出來。
準備論文和等待神譜沙龍聚會的時候,他順手把另一件事做了。
《世紀評論》主編約的長期專欄,他拖了快半年,寫了好幾個開頭都被自己劃掉。
這次他本來準備寫的是裝填廠,寫完自己讀了一遍,發現變成了控訴。
主編要的是長期專欄,不能是一篇讓人拍案而起、拍完就忘的東西。
他去年那篇散文已經證明過一次:諷刺完了,制度還是那個制度,換個人坐在同一張桌子後面繼續干同樣的事。
後面他把控訴全刪了,只留故事,寫完發現故事是好故事,讀完什麼都不剩。
李察在稿紙最上面寫了標題:《審慎的先生們》
這一次,他要寫喜劇。
三個人物,他磨了整整一個晚上。
第一個是大臣,上任第十一天,熱血,想干幾件名垂青史的大事。
:
這個人必須是真心想做好事的,做好事是整篇故事的地基。
一個壞人做了壞事,讀者會罵他,罵完心裡舒坦了,這事就過去了。
一個好人推著一件好事,整個故事篇幅都在推動,但最後卻什麼都沒推動……這樣子寫,讀者才會在合上雜誌以後開始思考。
第二個是常務次官,高學歷,二十七年工齡。
這個人也不能是壞人,一輩子只做一件事:讓這個部門明天照常運轉。
為了讓部門明天照常運轉,今天有些東西就必須留在原地。
第三個是私人秘書,負責端茶和歸檔,當潤滑劑。
古典學出身,本來想留校做學問,沒考上進了內務院。
他的職責是端茶、歸檔,以及在沒有任何人需要的時候指出別人用錯了典故。
他是全篇唯一一個說實話的人,他說的每一句都對,卻改變不了任何事。
李察開始寫正文。
第一篇故事,標題是《一種顏色》。
場景:內務院頂樓,一間鋪著厚地毯的辦公室。
大臣:把窗打開,今天太悶。
秘書:閣下,這扇窗是釘死的。
大臣:為什麼釘死?
秘書:兩年前有一份文件從這裡飛出去了,落到街上被人撿走了。
大臣:那份文件寫的是什麼?
秘書:不知道,閣下,撿走的人也不知道,所以第二天報紙上登了好幾種猜測。
(這時候次官先生西裝革履的來上班了。)
大臣:早上好,次官先生,我讀了灰堰的報告,上個月第四廠有三十七個女工病倒。
次官:閣下,是四個。
大臣:我手裡這份寫的是三十七。
次官:閣下手裡那份是三月的表格,四月我們換了表格。
大臣:換表格跟人數有什麼關係?
:
次官:新表格把「疾病」一欄,改成了「可歸因於本廠作業之疾病」,須由廠醫認定。
大臣:那另外三十三個呢?
次官:在「其他」一欄里,閣下。
大臣:她們不是「其他」,她們是人!
次官:當然,閣下,她們是人,只是被登記在「其他」里,而「其他」不計入統計。
大臣:這是玩弄文字。
次官:閣下,這是統計學。
(停了很久)
大臣:她們的皮膚是黃的。
次官:閣下,官方用語是「輕微色素沉著」。
大臣:報紙上說是黃的。
次官:報紙上還說她們是金絲雀,閣下,這個說法在本部非常歡迎。
大臣:歡迎?
次官:它很動人,把衛生問題變成了一件感人的事。
大臣:感人的事有什麼好?
次官:感人的事不需要預算,閣下。
秘書:先生,我查過了,金絲雀最早是礦上用的。礦工帶它下井,是因為它比人先倒下。它一倒,人就知道該跑了。
(沉默)
大臣:秘書。
秘書:您有什麼指示?
大臣:這一段不要寫進紀要。
……
大臣:我不打算做那種在羅馬燒起來的時候還在拉小提琴的人。
秘書:閣下,尼祿拉的不是小提琴,小提琴要到一千四百年以後才被造出來。
大臣:那他拉的是什麼?
:
秘書:蘇埃托尼烏斯寫的是里拉琴,而且說他唱的是《伊利昂陷落》,塔西陀則說,這只是一個傳聞。
大臣:所以他到底有沒有拉?
秘書:史料上說不清,閣下,能確定的只有一件事:火燒了六天,他人在城外。
次官:這一點非常重要,閣下。
大臣:重要在哪裡?
次官:它證明一位大臣只要在事發時不在現場,兩千年後,人們仍然會爭論他到底有沒有拉琴。
大臣:我不會讓這件事像特洛伊人那樣自己造一匹木馬,把災禍請進城裡。
秘書:閣下,木馬是希臘人造的,特洛伊人只負責把它拉進城。
大臣:……那有什麼區別?
秘書:區別在於特洛伊人為這件事開過會,他們討論了一整天,最後表決通過。
次官:這個比喻現在貼切多了,閣下。真正要緊的從來不是誰造了木馬,而是誰在把它拉進城門的那份文件上簽了字。
大臣:那份文件通常由誰簽?
次官:由大臣本人,閣下。次官只負責會簽。
大臣:我要把這件事從地毯下掃出來,擺到桌面上,然後一勞永逸地把它埋掉。
秘書:閣下,一樣東西沒辦法同時被掃出來、擺上去、再埋下去。
大臣:為什麼不行?
秘書:因為它只有一個。
次官:不,秘書先生,它可以。
(大臣和秘書一起轉過頭。)
次官:只要它出現在三份不同的文件里。
大臣:我要給她們配發麵罩。
次官:閣下,這是一項極具歷史意義的提議。
大臣:為什麼是歷史意義。
次官:歷史意義的意思是它往後會被反覆提起,閣下,尤其是在調查中。
大臣:面罩一副多少錢。
:
次官:一先令四便士,但錢不是問題。
大臣:那什麼是問題?
次官:含義,閣下。發麵罩等於承認那間棚子裡的空氣有問題。
大臣:那間棚子裡的空氣本來就有問題!
次官:事實上也是,可一旦寫進文件,我們就同時承認了:過去五十年,那間棚子裡的空氣也有問題。
大臣:那又怎麼樣。
次官:過去五十年,在那片空氣里幹過活的一共八千九百人。
(……)
次官:其中一部分還活著。閣下,活著的人是會抗議索賠的。
次官:我建議先試行。
大臣:在哪一家試行?
次官:我建議選一家最不需要它的廠。
大臣:為什麼?
次官:因為如果試行成功,就說明這項措施並無必要;如果試行失敗,就說明這項措施行不通。
(……)
次官:無論哪一種,閣下都不必再為它負責。
(停了很久)
大臣:那選哪一家。
次官:第七廠,那裡的姑娘做的是彈藥箱這種木工活。
大臣:木工活?
次官:她們的手是白的,放在照片上很好看。
……
(視察當日,掌聲熱烈。次日報紙標題:內務院大臣親赴車間,與女工共進午餐。)
回程的車上。
大臣:次官先生。
:
次官:閣下。
大臣:那些姑娘往後會怎麼樣?
次官:她們會非常感激您,閣下。
大臣:我是問她們的手。
(停了一下)
次官:那不在本部的職權範圍內。
大臣:那在誰的職權範圍內。
次官:在時間的職權範圍。
當天夜裡,秘書新開了一份卷宗。
卷宗封面上,用極工整的字跡寫著:已獲重視。
……………………
李察把最後一頁寫完吹了吹墨,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讀完他把稿子往桌上一放,兩隻手枕到後腦勺上。
……還是差點意思。
三個人里,最難寫的是秘書。
大臣好寫,他心裡想什麼就說什麼。次官更好寫,他心裡想什麼就絕不說什麼。
只有秘書難寫。他每一句都對,每一句都改變不了任何事。
他想起上輩子看過的那部劇,三個演員的演技都無可挑剔。
尤其是演次官那位一張臉能同時掛著「完全贊同」和「絕無可能」兩種表情。
說完話還要把下巴微微收一下,讓你自己去咂摸。
還有那不定時響起的罐頭笑聲。
對於影視劇來說,有時候這種被人嫌棄的罐頭笑聲,其實是替注意力不集中的觀眾所按下的標點。
每次響起笑聲,就是在提示你:注意,這裡該笑了!
寫成連載的文字,這些全沒有了。
他能做的,只有在紙上寫幾個可憐巴巴的括號:
:
(停了很久)
(沉默)
李察嘆了口氣,說起來沃倫上個月來信提過一句:休來帝都了。
信裡面說自己的好哥們拎著一箱子畫紙跑到帝都,在美術學院掛了個旁聽生,靠替人畫GG牌和商標餬口。
休其實是有些美術天賦的,畫工不強,但他表達意思的能力還不錯。
包括他最後給每個人畫的畢業照片,還有徵兵的時候給人在火車站畫的照片。
李察想著,識字的看字,不識字的就看畫。
而且一句話讀完就忘了,一張臉不會。
只要有人把那位次官的臉畫出來:半垂著眼皮,兩隻手在腹前交疊,嘴角掛著一點點無懈可擊的恭敬。
往後讀者在報上看見任何一位大人物,都會先想起這張臉。
過段時間約休見面談一談好了,到時候請他吃烤雞腿。
等到定稿,李察先給身邊幾個人看了。
那天索菲亞和克拉拉都在。
索菲亞一把將稿子搶過去,趴在桌上一邊看一邊笑。
「這個次官!」她指著紙。
「這個次官太壞了!」
「壞在哪裡?」
「他從頭到尾一句謊話都沒說!」
索菲亞一臉不敢相信。
「他每一句都對,每一句都在替那位大臣著想,事情就是一件都辦不成!」
她把稿子翻過一頁。
「我在後方做記錄那陣子,就碰到過這種人。」
她說到這裡,臉上那點笑淡了些。
「我們打了三次報告要加蓄能器,回函寫的是:所提需求已列入下一年度統籌考慮。」
克拉拉在旁邊一直沒出聲。
:
她等索菲亞把稿子放下,才伸手拿了過去。
把那幾頁從頭到尾讀完一聲沒出
「怎麼樣?」
「我在數經手的人。」她把稿子放下。
「……什麼?」
「從你這張桌子到印出來,中間要過幾隻手。」
她伸出手指開始點。
「你的手,郵局,編輯部的收稿人,排字工,校樣,主編……至少六道。」
她把稿子推回來:「這裡面最重要的其實是第一道,最好別用你自己的字來寫。」
「我可以換隻筆。」
「換筆沒用。」克拉拉搖搖頭。
「系裡挑銘文斷代的時候,看的都是起筆和收筆的習慣。
你寫『an』,最後那一筆永遠往外翹。」
她把手伸了過來。
「我替你抄。」
「學姐……」
「我抄快,而且我的字系裡所有人都見過,見太多了反而沒人會去看第二眼。」
她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
「另外,稿費不要走你自己的帳。」
等到下午,李察和凱薩琳兩人照舊在她租的屋子裡對功課,順勢把稿子也給她看了。
紅髮女孩把那幾頁接過去,從頭讀到尾都沒有抬頭。
讀完她把稿子放到桌上,摸出本子。
寫了一行,翻過來。
「笑不出來。」
李察握著茶杯的手停住了。
:
「……哪裡的問題?」
凱薩琳把本子翻過一頁。
「是我的問題,這一篇里沒有一個壞人。」
「對。」
她翻過一頁。
「所以也沒有一個人可以被懲戒。」
她寫這行的時候,筆尖很重。
李察看見她頭頂那杆看不見的天平往左邊歪了,又被她自己硬掰了回去。
她把本子翻過來,重新寫。
「我不喜歡。」
停了一下,又添了半行。
「但它是對的。」
「我讀到那個委員會的時候,想起我叔叔的傷殘補助申請。」
「遞上去七個月回過三次函。
第一次說材料不全,第二次說歸口不對,第三次說已轉交相關部門研究。」
李察沒有說話。
凱薩琳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頁。
「但是我知道,你這個能讓很多人笑。」
她寫完把本子合上了,兩隻手放在膝上。
過了一會兒她又把本子打開,寫了一行。
「寫下去吧。」
伊芙琳趴在阿什福德家客廳那張矮桌上,把三頁讀完抬起頭一臉茫然。
「他們說了這麼多話,最後什麼都沒做啊。」
「對。」
「那這個故事講的是什麼?」
:
「講的就是他們什麼都沒做。」
伊芙琳想了很久,忽然一拍手。
「我懂了!」
「你又懂什麼了?」
「這個東西要是做成點心,那就是蛋白霜。」
她兩隻手比了個球。
「外面看著這麼大一個硬邦邦的,顏色也好看,一咬……」
她把兩隻手一合。
「……全是空氣。」
李察笑差點把茶灑了。
小姨那一份是硬著頭皮送去314室的。
伊莎貝拉一手拿著紅筆,一手拎著稿子,從頭到尾沒有笑過一次。
讀完她把稿子往桌上一放。
「無聊。」
「……哪裡無聊?」
「你這個次官說話太順了。」她拿紅筆在第二頁上點了兩下。
「真正的常務次官不會一句話說到底。
他們會在中間加兩個『在某種程度上』,加完再看你臉色,看你沒聽懂就再加一個『原則上』。」
李察當場把那兩處改了。
伊莎貝拉表情有點不爽:
「我上個月替系裡遞外勤經費申請的時候,隔壁辦公室那位就這麼跟我說的。」
「他說:阿什福德副教授,您這個想法非常有魄力。」
她哼了一聲。
「我當時還高興了半天,回去才反應過來。」
她把稿子推了回來紅筆在手裡轉了半圈。
:
「你有這個功夫編笑話,不如先把論文改完。
麥克菲伊教授上個星期在系辦問我,說你那篇是不是打算寫到明年。」
「他自己也沒說期限。」
「他不說期限,是因為他默認三天。」
稿子寄出去那天,剛好是八月十五。
李察走到街口郵筒,把信封往裡塞。
郵筒頂上蹲著只灰撲撲的鴿子,正歪著頭看他。
………………
鹿港的八月,雨下很有耐心。
從早上七點一直下到夜裡,不急不緩。
河面上泊著的船全刷著中立國國旗,刷又新又亮,生怕天上的飛艇和水下的潛艇看不清楚。
棧橋後面有間酒館,招牌上畫著三條鯡魚,畫很潦草,中間那條只有一隻眼睛。
畫這個符號,是因為這裡是神秘側的一處定期聚會場所。
進來的那位客人,臉上全是縫縫補補的針線痕跡,雖然戴了口罩還是看起來很瘮人。
洛基把銅幣往桌上一扔:「杜松子,要大杯的。」
酒館裡坐著的人不多。
一個輪機長在角落裡補襪子,兩個說不清替誰做事的獵手湊在一處聊著什麼。
店長五十來歲,禿頂,指頭短粗。
他隨身帶本封面卷了邊的小冊子,從銅錠到消息,什麼他都記。
「先生看著眼生。」店長說。
「我從北邊來。」
「北邊現在不好走。」
「北邊什麼時候好走過。」
喝到第三杯的時候,洛基就開始抱怨。
他先抱怨天氣,再抱怨港務,最後抱怨自己這張臉,說因為這張臉什麼工作都找不到了。
:
店長陪著嘆氣,做情報販子的最會陪著嘆氣,嘆氣不要錢。
「你們這些人,什麼都過手。」
洛基把杯子轉了半圈:「咖啡、橡膠、銅、工具機。」
「還有別的。」店長試探著。
「還有別的。」洛基笑不太好看。
「所以你們什麼都聽見。」
「聽見的多,聽懂的少。」
「那我送你一句聽懂的。」
他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壓低了嗓門。
音量壓剛好,隔壁桌那兩位獵手也能聽清一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