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恩蹲在灰霧裡,看著對面那個剛還在哭,現在又開始笑的女人。
莫妮卡的笑聲在虛空中迴蕩。
她一巴掌拍碎桌上的黑鼠,碎肉濺到桌面上,黑色的血順著石紋往下淌。
羅南的頭盔轉向她,又轉回來盯著陸恩的方向。
盔甲縫隙里的暗紅色火光跳了一下。
陸恩尾巴卷在身側,爪子扣著石椅的扶手。
灰霧裹著他。
「黑霧裡那團老鼠組成的東西。」陸恩問,「是不是你的?」
莫妮卡的笑容收了一點。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你怎麼知道的?」
陸恩沒有回答。
莫妮卡低頭看自己的手指。
指甲上的黑色指甲油剝落幾塊,露出下面蒼白的甲床。
她沉默很久。
羅南像一尊雕像。
「那是我的分身。」莫妮卡終於開口,「我用生命女神的權柄造的。」
「生命女神?權柄?」
陸恩的尾巴停了一下。
他有兩個權柄。
他聽過生命女神這個名字。
在教會學院的時候,院長說希婭的綠色火焰是生命女神的特徵。
「古神在諸神之戰中隕落了。」
莫妮卡的聲音變得很平,像在念一份陳舊的檔案,
「他們的神格和權柄碎片散落在世界各地,拿到神格就能儲存信仰,拿到權柄就能掌握對應的能力。」
她抬起手,掌心朝上。
一團黑色的霧氣從掌心湧出來,聚成一團,又散開。
「我的權柄來自古神黑暗,羅南的權柄來自古神光明。」
她看向羅南,羅南沒反應。
「我們只是撿到他們的殘骸,學會怎麼用。」
陸恩的爪子抓緊了扶手。
「所以你們並不是神。」
「我們是。」莫妮卡的嘴角翹起來,「我們竊取古神的神格,擁有足以改變世界的權柄,被信徒當成神,誰能說我們不是呢?」
「你的分身是怎麼回事?」
莫妮卡閉上眼。
「古神的遺蹟充滿危險,我獲得權柄的時候被困在地下,遺蹟的規則鎖住了我,我只能在灰霧之上投影,只能通過神諭向信徒傳達。」
她頓了頓,
「我的信徒們發現了礦山鎮的生命女神遺蹟。我用生命女神的權柄重塑肉身,製作了分身,讓它替我進入遺蹟核心,尋找解開我禁制的辦法。」
「然後呢?」
「它瘋了。」莫妮卡睜開眼,眼睛裡有血絲,
「生命女神的權柄里藏著古神的記憶,分身被記憶淹沒,分不清自己是誰。它以為自己是生命女神,我是入侵者。」
陸恩的尾巴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他聯想到自己和真理之眼的對峙,如果不是大學的智慧,他可能也已經瘋了。
「所以黑霧和黑鼠,都是它溢出來的?」
「是,它被困在地下三層,但它的力量在往外滲。黑霧是生命女神權柄的污染,黑鼠是被污染的生物。」莫妮卡盯著陸恩。
陸恩沒有接話。
他在想。
莫妮卡說的是真話嗎?
可能大部分是真的。
但她隱瞞了什麼,她被困的遺蹟在哪裡?
為什麼選擇現在告訴他?
「你想要我做什麼?」陸恩問。
「毀掉它。」莫妮卡說,「殺了我的分身,極夜就會散去,否則黑霧會腐蝕一切見不到光的生物。」
「報酬呢?」
莫妮卡愣住,然後笑了,「你倒是直接。」
「生意就是生意。」
「遺蹟里的東西你隨便拿,那裡有古神的遺物,那種能讓你製作出光的機器。」
她頓了頓,「還有,我會告訴你更多,關於這個世界的真相,關於神格的秘密。」
陸恩的尾巴停下了。
莫妮卡在利用他。
她知道他需要什麼。
她把這些放在他面前,像在釣魚。
但他也需要這些。
「我有一個條件。」陸恩說。
「說。」
「在我幫你之前,你要先告訴我一個其他遺蹟的位置。」
莫妮卡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轉頭看羅南。
羅南的頭盔轉了一下,面朝陸恩。
盔甲縫隙里的暗紅色火光跳了三下,然後他點了頭。
莫妮卡吐了口氣,「行。」
「光明神的遺蹟在王國首都的地底。」
莫妮卡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那就去吧,我會在灰霧上看著你。」
陸恩沒有急著走。
他還有問題。
「羅南。」他轉向那具板甲,「烈陽教會在礦山鎮做的事情,你知道嗎?」
羅南沉默,「是。」
「你知道梅恩在做什麼?」
「不。」
「那你知道他打著你的旗號在收信徒的財產嗎?」
羅南的頭盔轉了一下,面朝莫妮卡,又轉回來。
「否。」
陸恩盯著那具板甲。
羅南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作不知道?
他分不清。但沒關係。等梅恩死了,羅南知不知道都不重要。
「最後一個問題。」陸恩說,「你們為什麼選我?」
莫妮卡和羅南同時沉默了。
這次沉默比之前都長。長到陸恩以為他們不會回答了。
「因為你自由。」莫妮卡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你沒有被遺蹟困住,你能在地面自由行動,我的眷屬目睹了你對付那團怪物。」
陸恩的尾巴卷了一下。
看來他們是真的無法在地面自由行動。
那樣不能上門證實自己的,這是他的籌碼。
「我還有一個問題。」
「你剛才說最後一個了。」
「那是上一個最後一個。」陸恩說,「這是新的。」
莫妮卡翻了個白眼,但沒打斷他。
「你現在被困在哪?」
莫妮卡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她盯著陸恩,眼睛裡的黑色紋路開始擴散,像墨水滴進水裡。
「這不是你現在該問的。」
陸恩沒有再追問。
他轉頭看向羅南,「火柴用完了,再給一盒。」
羅南從板甲內側掏出一盒黃銅火柴,放在桌上,推到灰霧邊緣。
「謝了。」陸恩用尾巴捲起火柴盒,縮回灰霧裡。
莫妮卡看著那團灰霧,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陸恩的意識開始下沉。
圓桌變遠了,灰霧變淡了,莫妮卡的臉變成一團模糊的影子。
「對了。」他的聲音從灰霧裡傳出來,「下次別用黑鼠扎辮子。丑。」
莫妮卡愣了一下,低頭看自己的頭髮。
辮子是用黑鼠尾巴編的,她編了一整天。
等她抬頭想罵的時候,灰霧已經散了。
羅南的頭盔轉向她,盔甲縫隙里的火光跳了一下。
像是在笑。
莫妮卡瞪了他一眼,把辮子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