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歷9366年，春。
碧水港。
凱爾牽著馬穿過城門洞，陰影從身上褪去，眼前豁然開朗。
人聲如潮水般湧來。
街道兩側的商鋪鱗次櫛比，石板路上人來人往，商販的吆喝聲、車馬的轆轆聲、鐵匠鋪里傳出的叮噹錘音混成一片，喧囂至極。
凱爾目光掃過四周，嘴角微微動了動。
「這座城市比以前繁華多了，克瑞索龍城覆滅後，這裡反而變得比以前更好了。」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像是被砂紙打磨過的鐵片，聽上去粗糙而乾澀，讓人不自覺地皺眉。
走在他身側的霍克冷嗤一聲。
這個身形魁梧的男人裹著一件深灰色的連帽斗篷，兜帽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和一抹蒼白的膚色。
「龍族和龍裔就是一群沒腦子的傢伙，幾千年了連換個花樣都不會，把整個大陸弄得烏煙瘴氣，被滅了也是活該。」
凱爾側頭瞥了他一眼，不予置否。
他很清楚，自己這位同伴並不是在替被龍族壓迫的眾多種族打抱不平，也不可能會有這種想法。
霍克只是純粹不爽龍族的傲慢。
這些年他們不是沒有試過向龍族滲透，意圖擴大組織影響力，
可不止是龍族，就連那些龍裔都對他們組織的理念很是不屑。
不僅高高在上地拒絕了他們，還反手對他們組織進行剿捕，導致他們損失了不少人手。
很多像霍克這樣的組織成員對龍族都十分痛恨。
這次各地龍城接連覆滅的大動盪，背後同樣有他們組織在推波助瀾，藉此出了口惡氣。
兩人牽著馬拐上潮汐街，在擁擠的人流中緩慢穿行。
凱爾目光落在街邊一塊豎立的告示板上。
木板刷著白漆，邊緣鑲了一圈深色的橡木框，頂部用花體字寫著「珊瑚商會——新到銀月氏族商品」的字樣。
告示板下方密密麻麻列著數十種商品名稱，從金屬錠到藥劑，從捲軸到靈墨，品類繁多。
告示板旁邊擺著幾張長桌，桌上碼著整齊的貨物，幾個年輕人正忙著向圍觀的客人介紹商品，聲音裡帶著十足的熱情。
時不時有人掏出一袋銀幣塞進對方手裡，然後心滿意足地抱著貨物離開。
凱爾的目光在那塊告示板上停留了片刻，又轉向街對面。
對面那間商鋪門口同樣豎著一塊告示板，只是商會名稱換成了「碧水貿易行」，內容卻如出一轍。
「新到銀月氏族精煉秘銀」、「銀月氏族上品治療藥劑熱銷中」……諸如此類，不一而足。
繼續往大街裡面走，每隔幾間店鋪就能看到類似的告示板。
大大小小的商會，幾乎都在售賣銀月氏族的商品。
有的店鋪甚至將銀月氏族的橡樹紋章印在告示板最上方，字體比自家商會的名號還要大上一圈。
乍一看，給人一種好像銀月氏族的商品將整條潮汐街都霸占了的錯覺。
霍克也注意到了這點，皺眉道：「銀月氏族的商品這麼熱銷？」
銀月氏族推出大量優質商品，和眾多勢力、商會達成貿易關係的傳聞，他們也聽說過，只是沒怎麼放在心上。
可現在這麼一看，銀月氏族那些商品的熱銷程度，遠遠超過了他們的預料。
兩人對視一眼，迅速達成默契，一起走進其中一家店鋪里。
店鋪內部比想像中寬敞，天花板上懸掛著幾盞魔晶燈，散發著柔和的白光。
貨架上整整齊齊地碼著各色商品，金屬錠碼成銀灰色的方塊陣列，藥劑瓶在燈光下折射出琥珀色或翡翠色的光澤，捲軸用細繩綑紮成束，靈墨則裝在密封的陶罐里，罐口封著蠟印。
有些還附帶有銀月氏族的橡樹紋章圖標
商鋪里人頭攢動，幾個冒險者正和店員高聲討價還價，語氣急迫得像是晚一刻就買不到了。
兩人在店裡逛了一圈，越看越是吃驚。
這些東西比他們想像中更加優質，遠勝於市面上的同類商品。
不少東西連他們看了都十分心動。
為了避免惹來懷疑，兩人隨手買了點東西，然後走出店鋪。
「銀月氏族是怎麼弄出這麼多品質上佳的東西的？」霍克皺眉道。
凱爾幽幽說道：「整個艾爾德隆平原的勢力恐怕都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霍克神色一滯，語氣難掩嫉妒地說道：「銀月氏族的商品這麼熱銷，每年怕是得賺很大一筆錢。」
凱爾沒有接這話。
他比霍克想得更深。
貿易帶來的不僅僅是財富，還有一種更深層的東西——影響力。
當越來越多的勢力開始依賴銀月氏族的商品，當他們習慣了銀月氏族的交易規則，銀月氏族在這片平原上的地位，就不再僅僅依靠武力來維持。
這是一種更穩固、更持久的力量。
它不像龍城那樣用暴力逼迫他人低頭，卻能讓眾多勢力心甘情願地找上門來，用最真誠的笑容敲開銀月森林的大門。
克瑞索龍城曾經用戰爭都無法做到的事情，銀月氏族卻憑藉貿易做到了。
而且效果更好。
「安東不簡單啊。」凱爾低聲喃語道。
「只是一個走了狗屎運的傢伙而已。」霍克冷哼一聲。
當初要不是安東——那時他還叫蒼瀾——殺了流火商會的會長，流火商會也不會被克瑞索龍城發現異常，出手徹底清洗。
流火商會的覆滅，直接導致他們組織在碧水港經營了數十年的情報網絡和物資渠道遭受了毀滅性的打擊。
直到今天，都沒能完全恢復過來。
這也是為什麼，他們兩個如今不得不親自跑這一趟，像普通冒險者一樣在市面上搜尋物資。
而不是像以前那樣，只要一句話，自然就有人把東西送到他們面前。
「安東那傢伙藏得太深了，要是早知道他就是蒼瀾，就該在他還沒晉升傳奇之前下手。哪會給他今天這樣風風光光當上族長和傳奇劍聖的機會？」
霍克目光陰沉地說道。
凱爾沉默了一瞬。
當初蒼瀾在艾爾德隆平原揚名時，組織不是沒想過報復蒼瀾。
只是蒼瀾的行蹤太過飄忽，根本無法鎖定。
連身為地頭蛇的克瑞索龍城都找不到蒼瀾的下落，更別說他們了。
等到安東身份暴露時，已經成長到連他們都覺得棘手的地步。
那時候再向安東出手，付出的代價太大，卻幾乎沒什麼好處，僅僅只是出了口氣。
考慮到這點，組織才不得不放棄報復的念頭。
至於現在，就更不可能了。
凱爾抬眼看向霍克，見他目光閃爍不定，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別有多餘的念頭。」
「安東現在可是傳奇位階，這裡又是他的地盤，不要節外生枝。」
「要是把大人交代的事情辦砸了，我們兩個都不好過。」
「.……我知道了。」霍克嘴角微微抽動了下，「我能對一個劍聖做什麼？」
凱爾深深看了霍克一眼。
他當然知道霍克對付不了安東。
想對付一位劍聖，除非大人親自出手。
但鬼知道霍克會不會昏了頭去襲擊銀月氏族的精靈，展開那種毫無意義的報復。
和他這種第三代亡靈化的成員不同，霍克是第二代亡靈化的「產品」。
那時的技術還不是很成熟，亡靈化的後遺症和副作用相對比較明顯，會導致個人性格逐漸瘋狂扭曲。
霍克現在就已經有這種趨勢了。
他必須好好看著這傢伙才行，免得他做出什麼不理智的事情來。
「等回去後，向大人匯報霍克的狀況，找個機會把他處理掉吧。」
凱爾暗暗盤算。
投入死亡的懷抱，想來對霍克而言也是夢寐以求的事情。
潮汐街的人流依舊熙攘。
當凱爾和霍克從第十二家商鋪出來時，天色已經過了正午。
兩人的臉色都有些不好看，眉頭緊鎖。
他們已經在碧水港轉了大半天，跑遍了潮汐街上所有叫得出名號的商會，可依舊購買不到足夠的魔石。
艾爾德隆平原僅有的兩座魔石礦脈，如今都掌控在銀月氏族手裡。
後者雖然沒有像克瑞索龍城那樣直接禁止魔石流通，一經發現立刻處死，但也絲毫沒有出售魔石的打算。
以至於市面上如今流通的魔石數量依然很少。
就算花費高價，也只能買到極少量，遠遠不夠他們這趟的目標。
但無論如何，大人交代的事必須完成。
「看來只能去其他城鎮看一看了。」
凱爾嘆了口氣，和霍克一起朝城門方向走去。
……
銀月森林，永恆殿廳。
陽光從天窗斜斜灑落，在光滑的木地板上鋪成一片溫暖的金色。
光源石柔和的光芒與之交織，將整間大殿照得明亮而不刺眼。
十幾張藤桌錯落擺放，桌面上堆滿了羊皮紙卷與文件夾，密密麻麻的文字與數字在紙面上蜿蜒如蟻。
年輕的精靈們埋頭伏案，鵝毛筆在紙面上沙沙作響，偶爾有人停下筆，皺著眉頭翻找旁邊的資料，或是低聲向鄰桌詢問什麼。
艾莉諾坐在最里側靠窗的位置，面前同樣堆著厚厚一摞文件。
她手中的鵝毛筆在羊皮紙上快速划過，留下一行行工整秀麗的手寫字跡。
自從安東擔任族長以來，氏族的政務便如滾雪球般越滾越大。
貿易的盤子從艾爾德隆平原擴展到了更遠的地方，每天都有新的商隊抵達銀月森林，每天都有新的合作協議需要審閱。
太初城的建造工程正在如火如荼地進行，那邊隔三差五就要送來進度報告和物資申請，每一樣都需要她核對、批覆。
吸納精靈族群的事也在同步推進，使團派出去一批又一批，回饋的信息紛至遝來，安置新族人的工作千頭萬緒。
還有礦脈的開採調度、森林衛隊的擴編改制、庫房的物資盤點、聚靈室的分配管理……
事情一件接著一件，仿佛永遠也處理不完。
以至於她的修煉進度都受到了一些影響，修為依舊停留在築基二層，距離突破還差不少火候。
艾莉諾最近已經在考慮擴充文書廳——也就是現在的助理小組——的人手了。
至少在現有基礎上再增加一倍人手，才能匹配現在的工作強度，讓她有足夠的時間兼顧修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