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龍城北側。
一處空曠的校場上。
暗青色的石板鋪滿了整片空地，縫隙間嵌著細密的銀線，勾勒出繁複的龍紋圖案，四周矗立著數十根粗壯的龍紋石柱。
塞菲拉斯站在校場中央，雙翼收攏在身側，脊背的棘刺微微豎起。
這是他心情不佳時才會有的小動作。
在他的前方，五十多頭巨龍或坐或立，姿態散漫。
有的耷拉著腦袋，翅膀無力地垂落地面，像是被什麼東西抽走了精氣神。
有的趴伏在地面上，豎瞳半睜半閉，目光渙散。
整個校場瀰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悶。
塞菲拉斯將這一切看在眼底，胸腔中湧起一股難以抑制的煩躁。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那股火氣，沉聲開口：
「看看你們現在這副模樣，哪還有半點黃金族裔的意氣？」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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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區區十一個空間節點算什麼？只要亞空間還在，我們就沒輸。」
「只要堅持到城主大人出關，碾死聯軍就像碾死一窩螞蟻一樣簡單。」
「都給我打起精神來，接下來我們還要去亞空間，別被那些低等種族看笑話。」
巨龍們紛紛應聲，聲音參差不齊，但至少有了幾分氣勢。
就在這時，校場門口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頭純血龍裔飛奔而入，一路小跑到塞菲拉斯身側，單膝跪地，低頭恭聲道：「塞菲拉斯大人，沃塔大人請您立刻前往聖龍廣場，說有要事相商。」
塞菲拉斯眉頭一皺。
沃塔是如今聖龍城中資歷最老的王族巨龍之一，也是龍庭僅存的幾位長者之一。
在城主大人閉關的當下，由他暫管聖龍城一切事務。
面對這位王族巨龍長者的傳喚，塞菲拉斯不敢耽擱。
「原地待命。」
他朝巨龍們拋下一句，便振翅沖天而起，朝聖龍廣場的方向疾掠而去。
聖龍廣場位於聖龍城的正中央，是整座城市的心臟，也是龍族最神聖的場所之一。
從高空俯瞰，廣場呈標準的正圓形，直徑超過千米，如同一枚巨大的印章扣在大地上。
地面以整塊整塊的暗金色石板鋪砌，石板的接縫處嵌著細如髮絲的銀線。
銀線勾勒出的紋路從廣場邊緣向中心匯聚，如同無數條河流匯入大海，最終在廣場正中央交織成一幅繁複而古老的圖騰。
那是龍神的徽記。
而在圖騰的正上方，一尊巍峨的雕像矗立著，俯瞰著整座廣場。
那是龍神艾歐的雕像。
它通體由暗金色的龍血晶雕琢而成，雙翼半展，龍首微昂，即便只是靜默佇立，那股凌駕萬物、睥睨眾生的威壓依然如實質般籠罩整座廣場。
只是自從龍族和龍神失去聯繫後，這尊雕像似乎也失去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神韻。
它依舊巍峨，依舊威嚴，卻不免給人一種空洞的感覺。
塞菲拉斯降落在廣場邊緣，收攏雙翼，邁步朝中央走去。
他的目光在那尊雕像上停留了一瞬，心頭不自覺地浮現出一絲複雜。
偉大的龍神.……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為什麼不再將目光投向祂最忠誠的信徒和子民？
難道真的像外面那些低等種族說的那樣，偉大的龍神已經隕落了？
塞菲拉斯嘆了口氣，壓下心頭那些不該有的思緒，加快腳步。
讓他意外的是，廣場上此時聚集了三百多頭巨龍，黑壓壓地鋪滿了小半片廣場。
王族、上位、下位，各個層次的巨龍都有。
只是……
塞菲拉斯的目光在龍群中掃過，心中忽然生出一絲微妙的疑惑。
在場的王族巨龍，無一例外都是和他一樣的嵐翼龍。
另外三個王族的巨龍，則是一個都沒有。
這個念頭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塞菲拉斯卻沒有時間深究。
他穿過龍群，來到雕像下方。
沃塔正站在龍神雕像的基座前，背對著他。
這位年長的王族長者脊背挺拔如松，雙翼收攏在身側，翼尖微微下垂，那是歲月的痕跡，是衰老的徵兆。
可即便如此，也絲毫不減他周身那股沉凝如淵的氣勢。
當他轉過身來時，那雙豎瞳中沉澱的歲月與滄桑，依舊讓塞菲拉斯不自覺地繃緊了身體。
「沃塔大人。」
塞菲拉斯微微低頭，姿態恭敬。
沃塔看著他，豎瞳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塞拉菲斯。」沃塔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從今天開始，你留在聖龍城，鎮守空間節點的任務，我會安排其他族人替代你去。」
塞菲拉斯愣住，豎瞳中浮現出明顯的錯愕與困惑，下意識問道：「為什麼？」
「因為有更重要的任務要交給你。」沃塔看著他，神色鄭重了幾分。
塞菲拉斯目光一凝，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點頭。
「沃塔大人儘管吩咐。」
「為了龍族的榮耀，即便要面對死亡，我也在所不惜。」
沃塔看著他那副決絕的模樣，豎瞳中那絲複雜的情緒愈發濃重。
他沒有立刻開口，而是仰頭望向那尊龍神雕像，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說道：「亞空間被摧毀，只是時間問題。」
塞菲拉斯神色一變，嘴唇翕動，想要說些什麼，卻被沃塔眼神制止。
「聯軍的攻勢比我們預想的更加猛烈。」
「原本以為亞空間能支撐上幾百年，為城主大人突破爭取足夠的時間……可現在看來，是我們太樂觀了。」
塞菲拉斯沉默。
別看他剛才在一眾族人面前熱血激昂，可事實上他也很清楚，龍族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邊緣。
「就算亞空間被攻破……」塞菲拉斯的聲音有些乾澀，「我們還有聖龍城。」
沃塔沒有說話。
他只是安靜地看著塞菲拉斯，豎瞳中沒有什麼情緒波動，只有一種讓人心底發涼的平靜。
那種平靜，比任何激烈的反駁都更有力。
塞菲拉斯後面的話全都堵在了喉嚨里。
他垂下頭，默然無語。
其實他也明白。
連黯滅要塞都擋不住聯軍，連亞空間都在被一步步蠶食，聖龍城……又怎麼可能擋得住？
那這曾經象徵著龍族無上威嚴的巨城，如今不過是一座華麗的墳墓。
它或許還能抵擋一陣子，讓聯軍付出不小的代價。
可最終的結果很難有任何改變。
一種從未有過的迷茫湧上心頭，讓塞菲拉斯的思緒一片混亂。
他此時才意識到，原來失去了龍神庇護的龍族，是這麼的脆弱。
此前是龍神之力給了他們俯視萬物的資格，讓他們以為自己生來就該站在金字塔的頂端。
而當那層外殼被剝離，他才發現，原來龍族和其他種族，並沒有什麼不同。
「塞菲拉斯。」
沃塔的聲音將他從紛亂的思緒中拉了回來。
「我們要預防最糟糕的情況發生。」
「假如聖龍城最終被攻破，我們也要為龍族保留火種，未來才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塞菲拉斯心頭猛地一跳，隱隱猜到了什麼。
他澀聲問道：「沃塔大人，你要我怎麼做？」
沃塔目光看向廣場上的巨龍，沉聲道：「真到了那一天，我要你帶著這些族人進入風暴裂淵，突圍離開聖龍山脈。」
塞菲拉斯大吃一驚，順著他的視線望去，這時才注意到了更多的細節。
除了嵐翼龍外，在場這些上位巨龍和下位巨龍，有不少他認識的熟面孔。
而他們所掌握的法則，虛靈、斷空、風暴、潮汐、守護……
包括嵐翼龍的風元素之力在內，這些法則無一例外都有著同一個特點——能大幅提升在風暴裂淵中的生存能力。
顯而易見，沃塔大人早有準備。
塞菲拉斯心中震驚，卻又隱隱覺得……這是情理之中的選擇。
聖龍山脈只有一條通往外界的道路，那就是黯滅要塞所在的裂淵出口。
在防禦敵人進攻時，這是優點。
易守難攻，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可一旦兵敗，就成了絕路。
四面八方都是敵人，唯一的出口被聯軍死死堵住。
他們沒有任何退路。
一旦聖龍城被破，等待龍族的就只有兩個選擇。
要麼戰死。
要麼進入風暴裂淵，從那片死亡禁地中尋找一線生機。
塞菲拉斯低頭看向自己的爪子，那曾撕裂過無數敵人的利爪，此刻卻在微微顫抖。
不是因為恐懼。
而是因為憤怒。
憤怒於自己的無力。憤怒於龍族落到如今這個境地，憤怒於那些下等種族將他們逼到這一步。
可憤怒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他抬起頭，看向眼前的沃塔。
這位經歷過龍族最輝煌歲月、也經歷了龍族從巔峰跌落到如今困境的長者，比他們任何人都更早地看清了結局，並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塞菲拉斯深吸一口氣，將胸腔中翻湧的情緒全部壓了下去。
他低下頭，聲音沙啞卻堅定：「我明白了，沃塔大人。」
沃塔點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抬起爪，在塞菲拉斯的肩膀上輕輕拍了拍。
「去吧。」
「好好準備。一旦最糟糕的情況發生，我和其他族人會為你們殺出一條血路。」
塞菲拉斯低下頭，向沃塔深深行了一禮，隨後轉身朝廣場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