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高地，碧鱗城。
這座隸屬於碧鱗氏族的核心城市，坐落于格林高地東南沿海的岬角之上，三面環海，一面臨陸。
灰藍色的城牆由整塊整塊的海礁石砌成，石塊表面殘留著無數細密的孔洞，那是遠古珊瑚蟲與貝類留下的痕跡，在歲月的沖刷下早已變得光滑而溫潤。
城門洞開，兩扇包鐵的橡木大門向內敞開。
排隊入城的隊伍蜿蜒如蛇，從城門一直延伸到數百米外的港口。
兩個軍官靠在城牆垛口邊，目光掃過下方的入城隊伍。
「又一支從鐵丘邦國來的商隊，這個月第幾支了？」喬納問道。
「誰記得。」一旁的菲爾德聳聳肩，「反正比以前多得多。」
喬納笑道：「前些天我聽稅務廳的人說，碧鱗城今年的入城稅又比去年翻了將近一倍，議政廳那群人估計做夢都要笑醒。」
菲爾德也跟著露出笑容。
碧鱗城如今是格林高地最熱鬧的港口，沒有之一。
從艾爾德隆平原運來的銀月氏族貨物在這裡集散，再轉往雷鳴流域、霜脊高原，甚至更遠的鐵丘邦國。
商人們排著隊等卸貨，碼頭上的苦力從早忙到晚，連喝口水的功夫都沒有。
碧鱗城作為貨物集散的中轉站，光是收的過路費和倉儲費，就比以前一整年的稅收還要多。
而這，都是從碧鱗氏族成為銀月氏族的附庸種族之後產生的變化。
想起這一切，菲爾德便忍不住感慨。
當初城主大人力排眾議，將魔石礦脈獻給銀月氏族，並投靠銀月氏族的時候，還有許多人不滿，私底下說城主大人吃裡扒外。
可隨著這些年碧鱗城發展得越來越好，帶動整個碧鱗氏族欣欣向榮，稅收一年比一年高，那些曾經罵得最凶的人，如今一個個都閉了嘴。
時至今日，已經再沒人口出埋怨，只剩下對城主大人的奉承和對投靠銀月氏族的慶幸。
尤其是最近各地陸續傳來動亂頻發的消息，而格林高地在銀月氏族的掌控下，卻一片安寧祥和。
如此鮮明的對比，讓碧鱗氏族越發慶幸他們當初的決定。
正說著，喬納目光忽然定住，低咦一聲。
菲爾德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就見一支數量龐大的隊伍正從官道盡頭朝城門方向走來。
隊伍約莫有七八百人，男女老少皆有，拖家帶口，背著大大小小的包裹，看上去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遷徙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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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身材勻稱，四肢修長，看上去和人族類似，不同的是前臂和小腿覆蓋著一層細密的灰褐色短毛。
此外頭頂還長著一對毛茸茸的耳朵，耳廓寬大，微微向前傾斜，像兩隻時刻豎起的雷達，不停地微微轉動，捕捉著周圍動靜。
「是犬人族。」菲爾德認出這群亞人生物的來歷。
喬納有些意外：「這麼多犬人族，怕不是整個族群都在這裡了，他們想幹什麼？」
話音落下，喬納轉身就想招呼手下攔下那群犬人族。
放任這麼多來歷不明犬人族進入碧鱗城，萬一發生什麼事，他可擔待不起。
先攔下來盤問一番再說。
可沒等喬納有所動作，就被菲爾德攔下。
「等等。」菲爾德朝犬人族群旁邊努了努嘴，「你看那邊。」
喬納定睛望去，這才注意到犬人族隊伍的側翼還有幾十個精靈戰士跟隨。
他們俱都身著統一的暗青色制式皮甲。
胸口處，一枚銀色的橡樹紋章在日光下格外醒目。
那是銀月軍團的標誌。
喬納頓時恍然。
有銀月軍團護送，看來這些犬人族十有八九是投靠銀月氏族的附庸種族。
與此同時，隨著犬人族的靠近，城門口也發生了一陣騷動。
不少正在排隊的商隊紛紛投去好奇的目光。
但更多的視線卻落在了那隊精靈戰士身上。
在艾爾德隆平原和格林高地，精靈可以說是地位最超然的一個群體。
更別說出現在這裡的還是銀月軍團的士兵。
後者可是赫赫有名的黑鐵軍團。
這片土地上最強大的軍事力量！
回過神來，城門口一個守衛官立刻滿臉堆笑地迎了上去。
「走，我們也下去。」菲爾德拍了拍喬納的肩膀，「銀月軍團的軍官，能攀上幾句話也好。」
喬納沒有遲疑，立刻點頭。
從人數來看，這應該是銀月軍團的一支中隊。
而按照銀月軍團的編制，能夠擔任中隊長的精靈，至少是白銀上位，甚至很有可能是白銀巔峰。
這樣的實力和地位，放在任何一個地方都當得起「大人物」的稱號。
他們雖然是碧鱗氏族的軍官，但也不敢怠慢。
然而沒等兩人轉身，就突然看到那群犬人族中衝出一個女孩，滿臉憤怒地朝附近一支商隊沖了過去。
最近的兩個商隊護衛本能地伸手攔截，可還沒等他們抓住犬人女孩的胳膊，就被她一拳一個砸翻在地。
喬納和菲爾德看得微微一怔。
這年頭能擔任商隊護衛的，至少也有白銀中上游的實力水準，放在普通城鎮的城衛軍里，也算一把好手了。
而這個犬人女孩看上去最多也就十五六歲，身量還沒長開，居然能一個照面擊倒兩個成年護衛，這實力已經稱得上頗為出色了。
「攔住她！該死的畜生！」
一個看上去像是商隊領隊的中年男子臉色鐵青，扯著嗓子大喊。
商隊護衛紛紛拔出武器沖向犬人女孩。
然而犬人族中也有許多青壯年沖了上前。
雙方頃刻間混戰成一團。
周圍的商隊嚇得紛紛後退，馬車被推到路邊，貨物箱被撞翻在地，城門口頓時一片混亂。
喬納和菲爾德臉色一變，立刻走下城牆。
「愣著幹什麼？快阻止他們！」
見士兵們呆愣在原地不動，喬納沒好氣地開罵。
士兵們如夢初醒，紛紛大喝著衝上前，長矛放平，盾牌舉起，將衝突雙方隔開。
「住手！」
「都往後退！」
「再不停手別怪我們不客氣！」
在城衛軍的厲喝和武器震懾下，犬人族和商隊護衛總算分開來。
那個最先沖向商隊的犬人女孩，額頭已經多了道傷口，鮮血順著臉頰往下淌，染紅了半邊面龐。
可她卻毫不理會，依舊齜著牙，目光兇狠地瞪視著商隊的人。
菲爾德目光掃過雙方，眉頭緊皺，沉聲問道：「怎麼回事？」
商隊的中年男子朝菲爾德拱了拱手，皺眉道：「菲爾德大人，這事真不怪我們，那群犬人不知道發了什麼瘋，突然就朝我們衝過來，我們只是自衛。」
菲爾德瞥了眼猶自怒氣沖沖的犬人族，沒理會他們，目光徑直望向為首的精靈隊長。
後者才是這支隊伍真正的主事者。
精靈隊長也皺起眉頭，不滿地看向犬人族族長，沉聲問道：「怎麼回事？」
他們的職責是護送犬人族進入格林高地，交給來接應的人。
只要保證他們的安全即可，可不是給犬人族當為非作歹的靠山的。
沒有合理的理由，就別怪他不護著他們。
犬人族的族長是一個身形魁梧的大漢，他正要開口解釋，那個滿臉是血的犬人女孩就搶先說道：「這些傢伙是奴隸販子，不久前抓了我們的族人，我這會都聞到味道了，那些被抓走的族人就在他們車上！」
奴隸販子？
喬納和菲爾德同時皺起眉頭，目光轉向那支商隊。
剛才沒注意，此刻仔細打量，兩人果然發現了異樣。
這支商隊的護衛確實比普通商隊多得多，而且個個身強力壯，腰間懸掛的不是短劍就是手斧，甚至還有幾個背著強弩。
車隊由十幾輛大車組成，大部分車廂都蓋著厚厚的黑色油布，看不清裡面裝的是什麼。
最可疑的是，車隊最後面那幾輛大車的車輪，在泥地上碾出的轍痕比其他車輛深得多。
菲爾德當了十幾年軍官，什麼場面沒見過？
他一眼就看出那些車轍的深度，不是普通的貨物能壓出來的。
除非……
他目光一凝，盯著那個中年男子，語氣冷了幾分：「你們是獵奴隊？」
中年男子神色微變，目光閃爍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如常。
他沒有否認，只是攤了攤手，說道：「大人，碧鱗城應該不禁止奴隸交易吧？我們可沒違反任何規矩。」
菲爾德眯了眯眼，沒有說話。
碧鱗城確實不禁止奴隸交易。
格林高地大大小小的城鎮，也沒有哪個會禁止。
犬人女孩聞言更加憤怒：「你們抓了我們的族人，還有臉說這種話！」
其他犬人也都紛紛朝商隊怒目而視。
「快放了我們的族人！」
「無恥的奴隸販子！」
「把人交出來！」
喬納和菲爾德對視一眼，不約而同面露難色。
獵奴隊雖然很招人厭惡，但正如中年男子所說，他們確實沒有違反碧鱗城的任何法令。
如果貿然逼迫他們放人，就是在破壞規矩。
任何一個商業發達的城鎮，最講究的就是規矩。
一旦統治者主動破壞規矩，失去商隊的信任，今後光顧城鎮的商隊就會越來越少。
惡性循環之下，城鎮很快就會沒落。
類似的例子不在少數。
可就這麼放過獵奴隊的話，另一邊又不好交待。
只是一個犬人族的話，碧鱗氏族還不會放在眼裡。
可銀月氏族附庸種族的身份，卻由不得碧鱗氏族不重視。
尤其是在場的還有銀月軍團的精靈。
當著他們的面，讓他們的附庸種族被獵奴隊欺辱，這要是傳回銀月氏族，碧鱗氏族恐怕不好交待。
萬一銀月氏族因此對碧鱗氏族產生什麼不好的看法，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喬納和菲爾德一時間左右為難，神色陰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