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地域沒有晝夜之分，但深處穹頂的螢光苔蘚會隨著時間推移明暗交替，模仿著地表的日夜輪迴。
此刻正值「夜」最深沉的時刻。
螢光黯淡如將熄的餘燼，只在地面投下若有若無的淺綠色微光。
赤魂洞窟深處，血魂晶簇散發著詭異的猩紅光芒，將整片空間染成一片暗紅。
晶簇的花瓣層層疊疊，邊緣鋒銳如刀，每一次脈動都有一圈肉眼可見的淡紅色漣漪從晶簇根部向四周擴散，如同心跳。
這裡是赤血沃壤的中立地帶。
平日裡，十三個城邦每月都會派人來這裡，按約定的份額採集血魂晶。
各方勢力在洞窟外圍設有臨時營地，彼此之間隔著心照不宣的距離，井水不犯河水。
然而今日，洞窟入口處的氣氛卻與往常截然不同。
大量軍隊在各個臨時營地中進進出出，一副磨刀霍霍的備戰狀態。
但所有人都默契地保持著克制，沒有哪一支軍隊貿貿然離開營地，靠近洞窟。
仿佛有一條無形的界線橫亘在營地和洞窟之間，無人敢於逾越。
洞窟入口，一張粗糙的石桌臨時安置在平整的岩石平台上。
十三把石椅圍繞石桌擺放，椅背高低不一，材質也各不相同，有的覆著獸皮，有的嵌著骨片，有的刻滿了符文。
此時此刻，這些石椅都已經坐滿了身影。
十三個領主圍坐在石桌周圍，氣氛凝滯如鉛。
坐在上首的是一個黑暗精靈。
她的容貌精緻得近乎鋒利，顴骨微高，下頜線條硬朗，薄唇抿成一條直線。
銀白色的長髮一絲不苟地束在腦後，露出尖長的耳朵，耳廓上戴著一排細小的銀環，從耳垂一直延伸到耳尖，閃爍著幽冷的微光。
她的皮膚呈深灰色，如同風化的花崗岩，卻光滑得沒有一絲皺紋。
只有眼角幾道極細的紋路，無聲地訴說著歲月的沉澱。
瑪萊絲·維昂。
維昂城第一主母，赤血沃壤最有權勢的存在。
她靠在椅背上，右手肘撐在扶手上，指尖抵著額角，雙目微闔，像是在閉目養神。
那副從容的姿態，與周圍凝滯的氣氛格格不入。
「瑪萊絲，你把我們叫來，到底有什麼事？」
他那岩石般粗糲的面龐上，一雙渾濁的眼珠直直盯著黑暗精靈主母，帶著明顯的不耐煩。
瑪萊絲睜開眼睛，目光譏嘲地瞥了他一眼。
「別裝傻了，古拉格，我不信你們沒察覺到那位新鄰居的動靜。」
聽了這話，包括格萊石人領主在內，十二位領主俱都目光閃爍。
他們當然知道。
那個叫做「九幽城」的勢力，這幾年擴張的速度快得讓人心驚，不斷派出人手占據大片大片的土地。
關鍵是他們還對那些土地進行了極為誇張的改造。
將光明灑滿了那些土地，使其變得宛若地表世界，再沒有半點幽暗地域的陰森與壓抑。
手筆之大，財力之雄厚，讓見慣了幽暗地域貧瘠的地底種族們咋舌不已。
但與此同時，擔憂也在他們的心頭蔓延。
那個勢力距離赤血沃壤越來越近，遲早會觸及他們的地盤。
瑪萊絲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眾人：「我這次召集會議，就是為了商量怎麼對付那位新鄰居。」
話音落下，蕈人領主便開口道：「瑪萊絲，對方又沒有入侵我們的地盤，沒必要動手吧？」
瑪萊絲目光不屑地瞥了蕈人領主一眼，冷嗤一聲。
「天真。」
「對方的勢力範圍正不斷朝赤血沃壤靠近，而且暗地裡派出了大量探子，收集我們的情報，擺明了是沖著我們來的，你是打算當鴕鳥，等到敵人的刀刃架到脖子上才來後悔嗎？」
她頓了頓，聲音驟然轉冷。
「這裡是幽暗地域，是我們的地盤，那群該死的地表生物，居然來和我們搶占土地，你們忍受得了，我可忍不了。」
蕈人領主腦袋上的傘蓋微微收縮，卻沒有再開口。
在場的城邦中，就屬他們蕈人城邦勢力最弱。
他不太想與這位以狠辣聞名的黑暗精靈主母產生不必要的衝突。
何況……他內心深處未嘗沒有同樣的顧慮。
倒是坐在旁邊的迪洛矮人領主嗤笑一聲。
「瑪萊絲，你別說得那麼冠冕堂皇。」
「誰不知道你們黑暗精靈和地表精靈是死敵？分明是你們想對付九幽城，拿我們當槍使。」
瑪萊絲聞言面色不變。
「我不否認確實想幹掉那群地表精靈。但拿你們當槍使從何說起？」
「對方真要入侵赤血沃壤，難道滅了我們維昂城之後，就會和你們和平相處？」
「那群地表精靈可不只是我們維昂城的敵人。」
迪洛矮人領主神色一滯，獨眼中的凶光閃爍了幾下，最終冷哼一聲，別過頭去。
石桌周圍安靜了片刻。
這次開口的是寇濤魚人領主。
「瑪萊絲，你打算怎麼做？」
瑪萊絲眯起眼睛，瞳孔深處閃過一絲冷光。
「九幽城現在明顯在備戰。一旦等他們準備完成，出兵攻打我們，我們就被動了。」
「我們要做的是趁現在主動出擊，將主動權拿到手裡，同時也能將戰場安排在赤血沃壤之外，利用複雜地形和對方打游擊戰。」
「那群地表精靈，為什麼投入大量人力物力改造地形？」
「不就是因為不適應這裡的環境嗎？」
「既然如此，我們當然要好好利用這一優勢。」
「我們要讓那群地表精靈體會到幽暗地域的恐怖，明白這裡不是他們該來的地方。」
一眾領主面面相覷。
迪洛矮人領主皺眉道：「戰利品怎麼分配？」
瑪萊絲淡淡道：「按照各家在這場戰爭中的傷亡比例分配，傷亡越重的城邦，分到的戰利品份額越多。」
在場的領主齊齊吃了一驚，紛紛朝瑪萊絲投去驚疑不定的視線。
黑暗精靈什麼時候這麼好說話了？
按照他們原來的預想，黑暗精靈肯定會獅子大開口，索要五六成的份額。
最終一番討價還價壓到四成。
就像赤血洞窟的血魂晶分配比例一樣。
誰能想到瑪萊絲會採取這麼『公平』的分配方式。
對於人口較少的黑暗精靈來說，這種方式可不怎麼有利。
面對眾人驚疑的目光，瑪萊絲面色不變，平靜道：「我有一個條件，這場戰爭俘虜的所有精靈，都要交給維昂城處置。」
聽了這話，眾領主紛紛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就知道這群該死的黑皮不會那麼好心。
看樣子她們對地表同族的仇恨很深啊，為了報復，居然都捨得讓利了。
一眾領主對視一眼，各懷心思地權衡著利弊。
有人低聲交談了幾句，有人獨自沉吟不語。
最後還是格萊石人領主古拉格率先點頭。
「好，我同意。」
有了格萊石人打頭，其他領主也紛紛出聲附和。
偶爾幾個沒有說話的——比如迪洛矮人領主——也只是冷哼一聲，卻沒有出言反對。
他們雖然不喜歡黑暗精靈，但也無法否認瑪萊絲說得有道理。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出擊。
更何況，這次聯盟的條件確實比他們預想的好得多。
瑪萊絲將眾人的反應看在眼裡，唇角微微上揚。
「那就這麼決定了，聯盟成立。」
「這場戰爭事關赤血沃壤的存續，希望不要有人暗地裡搞鬼，拖聯盟後腿，不然我第一個不放過他！」
聽了這話，眾領主面上沒說什麼，心頭則是不約而同冷笑。
你們黑暗精靈哪來的臉皮說這種話？
誰不知道你們最擅長的就是背刺和內鬥？
臨時會議結束，領主們紛紛離開。
遠處營地里的軍隊也撤離了大半。
轉眼間，洞窟入口處便冷清了許多。
瑪萊絲獨自坐在石椅上，目送最後一個領主的身影消失在甬道深處。
她微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冰冷的笑意。
一群蠢貨！
在戰利品分配上讓步再多又怎麼樣？
真以為你們最後能拿到手？
不過是一群被利用的蠢貨罷了。
無聲無息間，一道黑影出現在瑪萊絲身後。
它沒有實體，像是一團凝固的陰影，從地面的暗處緩緩升起，輪廓模糊不清，只有兩團暗紅色的光點在應該是眼睛的位置微微跳動。
瑪萊絲眯了眯眼，卻沒有回頭。
「計劃進行得很順利啊。」黑影發出沙啞低沉的聲音。
瑪萊絲淡淡道：「意料之中的事，他們原本也沒得選擇，這種情況下只要再加上一點甜頭，他們的反應不難預料。」
黑影語氣中帶上一絲笑意：「看來和你們合作，是明智的選擇。」
瑪萊絲站起身，瞥了黑影一眼，漠然道：「希望你們能遵守承諾。」
「放心吧，你就算不相信我們，也該相信冥魂之誓的威力。」
黑影低笑一聲。
「只要維昂城幫我們收集足夠的死氣，我們一定會幫你們拿下赤血沃壤和九幽城。」
「到時維昂城就是這片區域唯一的霸主。」
瑪萊絲眼中亮芒一閃而逝，臉上總算多了一絲妖艷嫵媚的笑意。
「霸主.……我喜歡這個叫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