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出決定後，眾人沒有耽擱，立刻朝岩洞走去。
岩洞入口比外面看上去更加幽深，兩側岩壁參差如犬牙，腳下的碎石在靴底碾出沙沙的細響。
走在前面的弟子取出一枚光源石握在掌心，柔和的光芒勉強照亮了前方十幾步的距離。
甬道不算太窄，約莫可容四人並排行走，但越往裡走，空氣就越發潮冷，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味。
沒走多遠，眼前出現一層濃郁的灰白色霧氣。
灰霧凝而不散，像一道垂落到地面的厚簾，將去路堵得嚴嚴實實。
走在最前面的弟子看了眼周圍地上的腳印，說道：「那些冒險者應該都進去了。」
說話的同時，他用靴尖探了探霧氣的邊緣，感覺不到任何異常，便抬步走了進去。
其他人對視一眼，也陸續跟上。
穿過迷霧的瞬間，視野驟然開闊。
光線也從甬道里那種昏沉的幽暗變作一種從頭頂均勻灑落的、如同陰天午後的灰白。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停下了腳步。
呈現在眼前的，是一片廣袤而荒蕪的原野。
地面覆著一層厚厚的灰白色塵土，踩上去有種綿軟的滯澀感，像是踩在尚未乾透的灰泥上。
破碎的刀劍與甲冑如同被隨手丟棄的殘骸，零零散散地鋪滿了視野所及的所有地方。
有的半截沒入塵土，只露出一截鏽蝕的劍柄。
有的斜插在地面上，刃身已經蝕成了鋸齒狀的殘片。
旗幟的殘片從幾根歪斜的旗杆上垂落，顏色早已褪盡，辨不出原本的圖案，只剩下一片灰撲撲的舊布，在不知從何處吹來的氣流里偶爾微微晃動一下。
更多的則是骨骸。
它們橫躺或側臥在塵土之間，有的緊握著一柄只剩半截的劍，有的蜷縮著靠在甲冑殘片旁，像是死時沒來得及躺平。
「這裡.……就是異空間？」
隊伍里的貓人少年滿臉震驚地喃喃低語。
其他人也露出吃驚的目光。
眼前的原野確實像是一個經歷了悠久歲月的戰場。
「傳說許多異空間都是遠古時代從晨曦大陸分裂出去的碎片。」有個弟子忽然說道，「這個異空間會不會就是這種？」
「很有可能。」
「就是不知道原本對應的是哪個地方？」
弟子們低聲議論，目光在原野上逡巡，試圖從那些殘破的標記與碎甲中辨認出什麼。
直到伊薇面色平靜地邁開步子，朝前方走去，他們才陸續收起話語，換上認真的神色跟了上去。
幾個機靈些的弟子從空間戒指里取出一疊裁剪成人形輪廓的符紙，對準符紙吹了一口氣。
就見符紙飄然飛出，迎風見漲，等到落地時，已經變成等人高的紙人，原地晃悠了幾下後，便邁步朝前方走去。
紙人搬運術。
低階術法的一種。
原本是用來幫修士搬運重物的，這種時候用來探路倒也合適。
十幾個紙人分散成扇形，走在隊伍前方二十多米外，晃晃悠悠地探路。
弟子們保持著鬆散的隊列跟在後面，武器半出鞘，目光緊隨著前方紙人的動向。
大約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最前方的一個紙人忽然頓住，像是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
下一秒，一柄鏽跡斑斑的骨刃從下方劈出，將紙人自下而上劈成兩半。
碎紙片在空中翻卷開來，輕飄飄落回地面。
眾人立刻停下腳步，目光戒備地望向那道從地上緩緩站起的身影。
那是一具披著殘破甲冑的骨骸，暗灰色的骨架上掛著一層褪了色的鏈甲，縫隙間填滿了塵土。
它的頭盔歪斜地扣在顱骨上，眼眶位置是兩團近乎凝固的黑暗
一股令人背脊生寒的陰冷氣息從它身上瀰漫開來。
仿佛打開了某個開關，周圍地面上響起密集的哢哢聲。
一具又一具骨骸從塵土中撐起身體。
轉眼間，荒野上就多了上百具骨骸。
「這就是那幾個冒險者所說的亡靈怪物？」莫瑞克上下打量著不遠處的骨骸。
其他人也都露出審視和好奇的目光。
他們還是第一次看到真正的亡靈怪物。
這些東西給他們的感覺和陰兵有些相似，卻又多了幾分腐朽和森然。
不等他們再觀察，亡靈怪物們已經提著骨刃，步伐迅捷地衝殺而來。
「動手。」伊薇清冽的聲音瞬間響起。
烏娜動作最快。她腳下一蹬，身形已經如一道暗影掠向前方，五指上的金屬爪套撕開空氣，精準地劃向最近一頭亡靈怪物的頸骨。
當！
火星迸濺。
亡靈怪物的頸骨出乎意料地堅硬，爪尖與骨面碰撞時只留下一道焦黑的裂痕，沒能一擊抓斷。
那頭亡靈怪物被烏娜這一擊帶得向後踉蹌了半步，隨即穩住身形，反手揮動骨刃劈了回來。
「小心！這些怪物是黑鐵位階！」
烏娜側頭避過骨刃，同時第二爪已經跟了上來，這次她找准了角度，爪尖精準地扣進亡靈怪物眼眶的空洞裡。
下一秒，灌注在爪套里的雷光猛然迸發，發出一聲短促的劈啪爆鳴，將那兩團懸浮的幽光徹底湮滅。
亡靈怪物頓時僵住，晃了一晃，隨即坍塌成一堆碎骨，在塵土上砸出沉悶的響聲，再沒有動彈。
莫瑞克緊跟在烏娜身側，金屬棍在他手裡掄出一道沉實的弧線，正中另一頭亡靈怪物的胸口。
悶響炸開，那具骨骸向後倒飛出去，落在地上時骨片四散迸裂，胸前甲冑已經碎裂。
雙方很快陷入混戰。
弟子們各自對上一兩頭亡靈怪物，穩穩占據上風。
附庸種族組成的隊員也毫不示弱，他們雖然個人戰力不如太初城弟子，但勝在人數多，兩三人對付一具骨骸還能勉強撐住。
然而在場最引人注目的，還是伊薇的表現。
她沒有用武器，只是並指成刀，朝前虛空劃下。
一道清冽如月光的刀光自她指尖傾瀉而出，平穩地掠過前方的塵土與骨堆。
沿途的碎甲、骨片、枯旗與塵土在碰到那束光的瞬間，像被流水從中間剖開一樣，無聲地向兩側分落。
擋在路徑上的十多具亡靈怪物也沒能倖免，從肩至胯被整齊地剖開，骨面光滑得像被打磨過。
嘩啦啦！
屍骸跌落在地，碎成一片。
僅僅一瞬間，原本密密麻麻的亡靈怪物就空出一大片來。
「好厲害！」
「那是什麼術法？」
「這就是太陰之體嗎.……」
一眾弟子將這一幕看在眼裡，忍不住低聲驚嘆。
他們以往只聽說過伊薇的天賦有多麼出色，卻還是第一次真正見識後者的實力，遠比他們預想中還要厲害得多。
關鍵是伊薇修煉至今，滿打滿算也才六七年。
這麼短的時間裡，就已經擁有如此力量.……
太陰之體的強大遠遠超出了他們的認知！
烏娜一爪抓碎一頭亡靈怪物的顱骨，餘光下意識地向伊薇的方向瞥了一下，心頭泛起一股複雜的滋味。
她比伊薇更早兩年修煉，實力卻反倒不如後者。
至少剛才那一擊，她自問絕對無法正面接下來。
這就是天賦上的差距。
哪怕再怎麼努力修煉，也很難彌補。
至於伊薇剛才那一擊，她倒是知道一些情報。
她閒暇之餘曾經聽老師提起過，伊薇修煉的是頂尖功法《太陰真解》。
剛才那一招，十有八九就是這門功法附帶的核心武技《太陰刀章》。
在伊薇出手之後，在場眾人壓力頓時大減。
半精靈少女僅憑一己之力就擊殺了過半的亡靈怪物。
短短十多個呼吸的功夫，上百頭亡靈怪物就被眾人剿殺一空。
隊伍里只有幾個人受了輕傷，沒人陣亡。
一瓶藥劑下去，傷勢很快痊癒如初。
趁著喘口氣的間隙，弟子們開始在戰場周圍翻找，逐具檢查骨骸的殘骸，翻動散落的甲冑碎片與武器殘枝。
可一圈搜下來，所有人的眉頭都皺了起來。
「一群窮鬼，什麼都沒有。」一個弟子踢了踢腳邊的斷劍柄，語氣裡帶著明顯的失望，「全是普通兵器。」
另一個弟子將一面盾牌翻了個面，又扔回地上，搖了搖頭：「連魔法裝備都算不上，更別說靈魄武器了。」
烏娜注意到伊薇眉頭微蹙，像在思索什麼，忍不住問道：「怎麼了？」
伊薇看了她一眼，沉吟道：「按理說，像這種聚集了大量亡靈生物的地方，應該會有濃郁的陰氣，可這一路走來，我卻沒感知到哪怕一丁點陰氣。」
陰氣，也即晨曦大陸所謂的死氣。
被伊薇這麼一提醒，烏娜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確實，這片荒野的空氣雖然潮冷，卻十分乾淨，壓根不見半點死氣，這絕不是自然形成的狀況。
話雖如此，都已經走到這裡了，總不能因為這一點異常就原路折返。
眾人很快重新整隊，繼續沿著原野向前推進，只是比之前越發謹慎小心。
塵土在腳下漸漸變厚，沿途的殘破旗杆與盔甲碎片也越發密集。
同時變多的還有冒險者的屍體。
一具具遍體鱗傷的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
從傷口痕跡來看，死亡時間並沒有很久。
又一次遇見屍體後，伊薇突然開口：「不對勁。」
烏娜微微一怔，下意識問道：「哪裡不對勁？」
伊薇目光掃過地上的屍體，說道：「這些屍體的姿勢有點奇怪。」
眾人定睛望去，又回想剛才一路看到的屍體，很快也反應過來。
「那些屍體的姿勢……都像是在逃跑的時候被追上幹掉的。」
「關鍵是他們逃跑的方向和入口相反，這很不正常。」
「就像是被驅趕的獸群一樣.……」
眾人互望一眼，面上俱都浮現出驚疑不定的表情。
可線索太少，他們也只能暫時壓下疑惑，繼續往前走。
而越是往前走，屍體的數量就越來越多。
沒過多久，前方的視野終於出現了變化。
灰白的地平線上，一個模糊的輪廓緩緩升起。
起初只是一團像隆起地勢的陰影，但隨著距離不斷拉近，那輪廓變得越來越分明——像是一座山。
立刻就有弟子取出一隻紙鶴，伸出食指在虛空中劃了半個圈，一縷細如髮絲的青色靈光從指尖升騰而起，沒入紙鶴中。
下一秒，紙鶴活了過來，輕輕扇動翅膀，朝那座山的輪廓飛去。
沒過多久，那弟子似乎感應到了什麼，信手一揮。虛空中無數水霧憑空浮現，飛快凝成一面半人高的水幕。
畫面從高空俯瞰，將那座山巒的全貌清晰地呈現在眾人眼前。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確實是一座山。
但整座山體，都是由無數骨骸堆砌而成的。
灰白色的骨片層層疊疊，沿著山脊的走勢堆疊到高處，像是一片被風沙掩埋了無數年的屍骸堆積場。
而在那些骨骸的縫隙之間，密密麻麻穿插著各式各樣的武器。
長劍、戰斧、短矛、鋼刀、戰戟……從山腳到山脊，數量多得讓人目不暇接，宛如一座由刀劍和骨頭壘成的墳冢。
此時此刻，數以百計的冒險者正沿著山脊向上攀爬。
他們的身影在骨堆間穿梭，時而蹲下身翻找骨縫間的武器，時而與從骨頭堆中鑽出來的亡靈怪物搏殺。
不時有人從骨骸中拔出一柄完好的武器，高高舉起，興奮地喊上一句什麼。
「那是什麼？」貓人少年滿臉震驚。
烏娜卻是眼睛一亮：「管他是什麼，只要確定那上面有靈魄武器就行。」
眾人也反應過來，臉上紛紛露出喜色，連忙加快腳步朝骨山方向趕去。
靠近骨山後，他們沒有多做停留，立刻開始向上攀爬。
山脊兩側時不時有亡靈怪物從骨堆中鑽出，朝他們殺來。
大多是之前那種披甲持刃的骨骸，偶爾也有體型更大一些的，但都沒能阻擋他們的腳步。
身為在場修為最高的氣道修士，伊薇對靈魄武器的感知比其他人更敏銳。
她不需要逐一接觸武器查驗，只要經過一定範圍內，就能清晰分辨出靈性波動的方向。
途經一處骨堆凹陷時，她忽然放慢腳步，目光落在一截埋在骨片與塵土之間的劍柄上。
那劍柄露出的部分不過兩指長，鏽跡斑斑，幾乎與周圍的骨頭融為一體，如果不是仔細看，根本不會注意到它。
沒有猶豫，伊薇右手微動，一截半透明的流雲水袖從她袖口飄出，捲住那截劍柄，隨後向回一抽，落入她掌心間。
伊薇定睛查看，眉眼間浮現一絲極淡極淡的笑意。
「確實是靈魄武器。」
看到她手中的收穫，弟子們精神一振，士氣越發高漲。
接下來的攀登過程中，眾人陸陸續續從骨縫與骨骸堆中翻出多件帶有靈魄氣息的武器。
周圍的冒險者很快注意到這支隊伍的存在。
看著他們翻找出一件件『魔法裝備』，許多人嫉妒得眼睛都紅了。
「這些傢伙怎麼回事？為什麼能這麼精準地找出魔法裝備？」
「他們肯定有某種定位魔法裝備的手段.……要不要？」
「別犯傻，沒看到那些傢伙里有精靈和半精靈嗎？你想找死可別拉著我一起！」
被這麼一提醒，不少冒險者這才發現那支種族眾多的隊伍里，混雜了不少精靈和半精靈。
而眾所皆知，在大陸東部，精靈和半精靈同時出現，攜手合作，只能說明一件事。
那就是他們都來自於銀月氏族。
意識到這一點後，原本蠢蠢欲動的冒險者們都默默收回視線，不敢再有多餘的念頭
伊薇一行也沒在意周圍的視線，將全部心思投入到搜尋靈魄武器上。
隊伍一路向上廝殺，逐漸接近山頂。
就在這時，伊薇的動作忽然停住，微微抬手。
其他人立刻停下了腳步，神色戒備地望去。
山頂處是一片相對平整的骸骨平台。
在那片由骨架與碎甲鋪成的地面上，百來柄武器錯落地插在骨縫與塵土之間。
劍、刀、戰斧、長戟、短矛……形制各異，卻無一例外都散發出沉靜的靈性波動，
然而眾人卻顧不上理會這些靈魄武器，目光紛紛聚焦在那些武器的正中央。
一個魁梧的身影正安靜地站在那裡。
它的身形比之前遇到的任何亡靈怪物都要高大得多，粗壯的骨架上覆著一層幾乎完好的暗色甲冑。
手中則是握著一柄與其身形相稱的闊刃大劍，劍身寬厚如板，散發著遠超之前所有靈魄武器的靈性波動。
頭盔遮住了它的大半張臉，只露出眼眶部位，內里兩團蒼白火焰微微跳動。
僅僅只是站在那裡，這頭亡靈怪物散發出的壓迫感，就已經讓一眾弟子不自覺地繃緊脊背。
至少是黃金位階的亡靈生物！
而散落在亡靈怪物周圍的幾十具冒險者屍體，也從側面證實了它的危險。
最先到達山頂的幾十個冒險者停在數十米外，目光貪婪地掠過那些靈魄武器，卻懾於亡靈怪物的壓迫感，躊躇著不敢上前。
而那具亡靈怪物也只是站在原處，沒有主動進攻。
雙方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僵持。
烏娜朝伊薇的方向靠了半步，壓低聲音道：「要出手嗎？黃金位階可不好對付。」
隊伍里雖然沒有黃金階強者，但如果伊薇出手，加上眾人聯手，對付一頭黃金下位的亡靈怪物，勝算不小。
怕就怕這頭亡靈怪物的實力不止黃金下位。
萬一是黃金上位，甚至是黃金巔峰，那就很棘手了。
伊薇沒有立刻回答。
她的視線在那具亡靈怪物身上停留了一會兒，像是在判斷什麼。
片刻後，她收回目光，環視了一圈周圍的弟子，開口問道：「有誰練過陣法？」
這話來得突然，但弟子們反應很快，半數以上的人站了出來。
太初城弟子大多在修為達標就會涉獵陣法。
倒不是布置陣法，而是結陣戰鬥方面。
尤其是經常在外行走的弟子，往往會特地練習幾種陣法配合，以備不時之需。
「誰會七星落命陣？」伊薇又問。
這次只有十二個弟子站了出來。
伊薇目光掃過，很快從中挑了修為最高的六人，簡短利落地吩咐道：「其他人掠陣，注意警戒，你們六個，跟我結陣，擊殺那頭亡靈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