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殿的光線從高窗斜斜落入，將空氣中浮動的微塵染成淡金色的碎點，在石磚地面上鋪出一層柔和的光暈。
安東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那柄闊刃大劍上。
劍身寬闊沉重，表面覆著一層深沉的暗色包漿，像被煙塵反覆浸染過，邊角的鋒刃處留有磕碰的痕跡。
他將神識探入其中，如同細流循著劍脊的紋理向深處蔓延，很快便感知到內里那股清晰的靈性波動。
它不算強烈，卻相當穩定，如同一簇埋在灰燼深處的炭火，看似暗淡，但撥開表層後就能觸到餘溫。
安東收回神識，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柄劍里蘊藏的靈魄品質相當不錯，不比當初金背猿人部族的先祖圖騰遜色多少。
唯一的缺憾，是靈魄被一層淡淡的死氣纏繞著。
這並不奇怪。
誕生於古戰場中的靈魄，被死氣浸染幾乎是必然的事。
好在以安東現在的手段，淨化起來並不算棘手。
只要像當初清除那枚土元素本源結晶中的死氣一樣，藉助永恆之樹的生機構建陣法，反覆沖刷，就能淨化掉裡面的死氣。
無非是多費些時間而已。
不管怎樣，九龍神火罩的靈種，總算是有著落了。
安東隨手將闊劍擱到一旁，又看向放在大廳中央的一百多件武器。
這些武器大小形制各異，有的只剩下半截斷刃，有的表面覆著斑駁的鏽跡，但無一例外都蘊藏著靈性波動。
那些靈魄還很幼弱，品質遠不及闊劍中的那一枚，但勝在數量可觀。
只要將它們集中起來，布設一座陣法，以太初靈域的靈氣日夜澆灌，用上百年時光慢慢滋養，這些幼弱的靈魄就會逐漸壯大。
到那時，銀月氏族很長一段時間內都不會缺少靈種了。
安東收回目光，看向對面的艾莉諾。
「這次伊薇她們立了大功。」他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讚許。
艾莉諾笑著點頭：「貢獻點都已經發放下去了，有幾個附庸種族成員還借著這次機會攢夠了貢獻點，遞交了晉升太初城弟子的申請。」
安東點點頭，問起另一件事。
「血爪氏族那邊的事調查得怎麼樣了？」
艾莉諾神色稍稍收斂，坐直了身體。
「我們順著那三個狼裔生前的蹤跡追查，在大陸東部幾個城鎮裡陸續抓獲了一批血爪氏族潛伏的人手，經過審問，基本可以確定他們此行的目的就是搜集靈魄武器.……他們稱之為精魂武器。」
「至於更具體的，他們知道的也不多，只知道這件事涉及到一個他們內部稱作『血爪計劃』的部署。」
「血爪計劃……」
安東若有所思。
他對血爪氏族的了解其實不算深。
這支狼裔氏族在晨曦大陸名聲不小，畢竟是一流勢力。
可在原歷史中，無論是亡靈天災時代還是諸神崛起時代，血爪氏族貌似都沒有什麼存在感。
安東猜測血爪氏族多半是在亡靈天災席捲大陸時覆滅了。
那個時代被毀掉的勢力不計其數，其中不乏一流勢力，血爪氏族的覆滅算不上什麼稀罕事。
但正因如此，安東手頭關於他們的情報頗為有限，對所謂的「血爪計劃」更是全無頭緒。
「需要用到精魂的計劃嗎.……」
精魂和靈魄本質上都是一樣的東西，只是不同修煉體系的不同稱呼。
而據安東所知，精魂在晨曦大陸的用途，也就那麼幾種。
煉製魔法裝備、製造鍊金傀儡、以及培育魔法生物。
前兩者可以排除。
血爪氏族並不以擅長鍊金學聞名。
何況涉及到精魂的鍊金學領域，極為高深，哪怕是群山之心也沒幾個矮人掌握相應的技藝。
更別說那群狼裔了。
那麼剩下的，就只有培育魔法生物這一條路了。
安東想起自己在斯卡的空間戒指里找到的那枚舊世之卵，眼中閃過思索之色。
片刻後，安東收回發散的思緒，朝艾莉諾說道：「繼續查下去，想辦法摸清血爪計劃的具體內容。」
「是，我會加派人手。」艾莉諾鄭重應下。
離開天元殿後，安東沒有立刻返回靜室，而是先繞去了永恆之樹那邊。
樹冠如穹頂般遮天蔽日，氣根從枝幹垂落，扎入泥土深處。
安東在靠近主幹的位置站定，抬手虛按地面。
一縷縷翠綠色的靈光從指尖逸散而出，滲入泥土，沿著古樹的根系脈絡向四周蔓延。
那些靈光像是被根須牽引著流淌，緩緩勾勒出一個約莫丈許見方的陣圖輪廓。
他將闊劍插入陣眼的位置。
周圍的根須便如活物般微微蠕動起來，翠綠的光暈沿著根須攀上劍身，纏裹住刃面與劍脊。
沒過多久，一絲絲灰黑色的死氣開始從劍體深處逸散而出。
那些死氣甫一接觸陣中濃郁的生機，便如同薄雪遇陽，無聲無息地消融，連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
整個淨化過程緩慢而平穩，像溫水反覆沖刷陳年的積垢，一層一層地將雜質剝離。
做完這些，安東沒有多作停留，換了個地方，開始布置培育靈魄的陣法。
永恆之樹是混元五行大陣的副陣眼，也是整個太初靈域生機最濃郁的區域，天然適合布置培育與淨化類的陣法。
在此之前，他已經先後在樹根附近安置了復甦舊世之卵的萬木化靈陣，以及蘊養番天印的滋養法陣。
如今又多了一座淨化陣法與一座靈魄培育陣。
好在永恆之樹占地極廣，即便同時布置四座陣法也綽綽有餘。
花了幾天時間，安東將靈魄培育陣徹底布置妥當。
他將那一百多件武器逐一按方位插入陣中，每一件都精準地對應到陣圖節點上。
隨著陣法啟動，一股溫潤的靈氣自陣眼中心彌散開來，沿著地面的紋路蔓延向每一件武器。
那些原本沉寂的靈性波動，在這股靈氣的浸潤下漸漸變得清晰而均勻，像是旱季的河床終於迎來了第一場綿長的雨水。
安東在陣外站了片刻，以神識檢視了一遍陣法的運轉狀態，確認每一處節點都暢通無阻，這才滿意地收回視線，轉身離開。
接下來只需要讓陣法自行運轉就好。
時間會替他完成剩下的事。
回到九重天塔後，安東徑直走進靜室，在蒲團上盤膝坐下，閉目凝神。
丹田之中，金丹靜懸如一枚沉入深水的珠玉，表面那層氤氳的紋路比幾年前更加圓融，像是被潮水反覆打磨過的卵石，光滑而溫潤。
金丹表面，四道清晰可見的裂紋沿著丹體的弧度延伸，彼此間距均勻，如同年輪上的刻痕。
這是他完成四次胎息的證明。
「最多再有七八年，就能完成九次胎息。」安東在心中默默估算了一遍，「到那時候，就可以著手磨礪心境了。」
這些年來，安東早已備齊布置大夢千秋陣所需的一應材料。
只等胎息徹底完成，便能立刻將陣法布下，為突破識破關做最後的鋪陳。
深吸口氣，安東收斂心神，將氣息沉入丹田。
靜室中，光源石的光芒柔和而恆定，將他的輪廓映在牆壁上，一動不動，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窗外，暮色正沿著城牆的輪廓緩緩攀升，將塔尖的飛簷染成一線暗金。
……
聖龍山脈東南側，一座臨湖而建的堡壘坐落於緩坡與水域的交界處。
三面城牆圍攏，將堡壘護在中央，唯獨毗鄰湖泊的那一側敞開著，灰藍色的湖水在傍晚的光線下泛著沉沉的波瀾，如同一面沒有邊際的鏡子。
正對著聖龍山脈方向的那段城牆上，埃茲拉正靠著牆垛坐著。
身為塞爾奇人，在未使用變形術的狀態下，他看上去就像一頭直立行走的、有著類人四肢的海豹。
灰藍色的短袍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下擺隨意掖進腰帶里，露出覆著細密絨毛的前臂和微微彎曲的趾爪。
他光著腳坐在牆垛邊緣，背脊靠著粗糙的磚石，半眯著眼，望向遠處黯滅要塞的殘骸。
那座曾經橫亘在風暴裂淵上的巍峨堡壘，如今只剩下一段段斷裂的城牆和塌陷的塔樓，如同廢墟。
自龍庭覆滅之後，五大勢力圍繞聖龍山脈的歸屬展開了新一輪的戰爭。
黯滅要塞第一時間淪為戰場，在反覆爭奪中被徹底打成了一片廢墟。
失去了這道防線的遮擋，聖龍山脈的入口如今徹底暴露在外，毫無遮掩。
然而五大勢力雖然打得不可開交，卻沒人試圖去占據聖龍山脈。
埃茲拉多少也能琢磨出其中關竅。
黯滅要塞沒有了，聖龍山脈就成了一座敞開的籠子。
進去容易，出來難。
這個時候誰先踏進去，就等於同時把後背暴露給了另外四家，必然會被另外四大勢力聯手針對，堵死在聖龍山脈里，成為瓮中之鱉。
沒有誰會蠢到當這個出頭鳥。
所以五大勢力心照不宣地在聖龍山脈外圍駐軍紮營，繼續將黯滅要塞的廢墟當成了交鋒拉鋸的戰場。
聖龍山脈本身則成了一片誰也不敢踏足的真空地帶。
埃茲拉垂下眼，在心底嘆了口氣。
這場戰爭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是個頭？
五大勢力中，他們海族可以說劣勢最大。
畢竟大陸不是海族的主場。
離開了水域，許多種族都發揮不出全部戰力。
更別說他們無法長時間離開水域在陸地上行動。
每隔一段時間就要回到水中休息。
十多年戰爭下來，埃茲拉身心俱疲。
只是他心裡也很清楚，聖龍山脈的歸屬關係著未來大陸的權力格局，海族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放棄。
除非他們戰敗。
就在他思緒飄散的當口，身後傳來一陣沉重而緩慢的腳步聲。
埃茲拉轉頭望去，看見丹尼爾正從城牆內側的石梯上走上來。
丹尼爾是一個海巨人，身量比尋常族人還要高出一截，肩背寬厚如礁石，手臂上虬結的肌肉在薄暮的光線里泛著深藍色的光澤。
與普通海巨人不同的是，他背上延伸出一排灰藍色的觸鬚。
那些觸鬚從肩胛骨下方開始，沿脊柱兩側整齊排列，長短不一，如展開的扇骨。
表面覆著細密的吸盤，邊緣呈深紫色，隨著他走路的節奏微微張合。
每收縮一次，都有細小的水珠順著觸鬚末梢滾落下來，在乾燥的城磚上留下一串深色的濕痕。
埃茲拉的目光在那些觸鬚上停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異芒。
丹尼爾是一個深海眷屬。
所謂的深海眷屬，是潮汐聖殿的大祭司們仿照群山之心的熔爐矮人和血吼要塞的龍獸人，所創造出來的一支新血脈。
大祭司們獵殺那些覺醒了法則之力的海洋魔獸，將它們的血脈抽出來精煉提純，融合創造出一種叫做「源初之水」的活性化液體。
他們會從海族中挑選資質出色的個體，浸泡在源初之水中，再將從海洋魔獸身上剝離的活性器官，植入其體內，強制融合共生。
成功者，身體會發生不可逆的改變，力量遠超同族，晉升傳奇的機率也大幅提升。
而失敗者，要麼精神崩潰、化為嗜血的海怪，要麼在漫長的排斥反應中緩慢死去。
即便成功融合，深海眷屬也終生無法離開深海太久。
否則共生器官就會開始反噬宿主。
即便如此，依然有無數海族擠破了頭想要成為深海眷屬。
除了力量外，更因為這種血脈可以傳承給後代。
數百年傳承下來，這些深海眷屬早已成了海族中一支全新的種族。
埃茲拉也能理解這種選擇。
在晨曦大陸，力量就是一切。只要能獲得強大的力量和足以傳承給後代的優秀血脈，哪怕要承擔一些風險，也有的是人願意賭一把。
「……你在這兒發什麼愣呢？」丹尼爾走到他身旁，粗聲開口。
「沒什麼。」埃茲拉搖搖頭沒有多說，轉而問道，「找我有事嗎？」
丹尼爾沉聲道：「族長們覺得最近另外四家的動向有些不對勁，讓你帶一隊人去查探一下。」
埃茲拉點點頭，從牆垛上跳下來。
「好，我這就去安排人手.……」
話還沒說完，就被一陣低沉而綿長的號角打斷。
埃茲拉和丹尼爾愕然看向廢墟方向，發現視野盡頭突兀出現密密麻麻的人影輪廓，潮水般朝這邊湧來。
「是敵襲！」埃茲拉立刻反應過來，臉色一變，「那個方向是血吼要塞，這群該死的獸人！」
他轉頭朝不遠處的士兵大吼道：「快敲鐘示警！」
話音剛落，就聽到另一側的城牆方向傳來代表敵襲的鐘鳴聲。
幾乎同一時間，相反一側的城牆方向也傳來同樣的聲音。
埃茲拉頓時愣住。
另外兩個方向也有敵人？
這究竟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