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層翻湧著向天穹中央收束,仿佛被無形手掌從四面八方攥緊,緩緩壓低。
整座太初城籠罩在一種粘稠而沉重的寂靜之中,連風都像是被那股力量壓得貼緊了地面,不敢輕易流動。
永恆之樹的根系深處,霧氣繚繞。
霧隱正蜷伏在樹根盤結的凹陷處打盹,猛然間睜開眼睛,銀灰色的短毛微微炸起,喉嚨里擠出一串低沉的嗚嗚聲。
它豁然抬頭,看向高空那片翻湧不休的鉛灰雲層,朝那方向齜了齜牙,又下意識往後縮了半步,姿態中透出顯而易見的忌憚。
同一時刻,城內各處的弟子們也紛紛停下了手中的事務,仰頭望向上空。
「……那是什麼?」
莫瑞克站在外城的街道上,滿臉震駭地仰頭望著天穹。
身旁的同伴也都張大嘴巴,目瞪口呆地望向上空。
破風聲突兀地從身後接連響起。
莫瑞克回頭,看到數十道身影從城中的各個方向掠來,衣袂翻飛間帶起一陣陣氣流,落在附近的高處屋簷與塔樓頂端。
他們紛紛神色肅穆地望向高空,無人開口交談,只有目光愈發凝重。
莫瑞克的視線掠過其中一張面孔,脫口而出:「夜瞳師姐。」
身為太初城第一個附庸種族弟子,夜瞳在附庸種族中可以說是無人不曉。
莫瑞克自然也不例外。
他成為太初城弟子後,也曾遠遠見過夜瞳幾面。
讓他印象深刻的是,每次見面,夜瞳身上的貓人族特徵似乎都會減少一些。
如今她更是變得與人族別無二致,灰褐色的貓族特徵幾乎褪盡,只剩頭頂那一對微微轉動的貓耳朵,還能看出貓人血統的影子。
或許是因為修煉功法的緣故,夜瞳周身氣質糅雜出一種獨特氣韻,既有著月華般的皎潔清冷,又帶著貓人族獨有的輕盈靈巧。
莫瑞克聽說她早幾十年就已經突破到了築基期,實力在一眾弟子中位列上游。
下一刻,莫瑞克目光微動,被另一道身影吸引了過去。
伊薇站在不遠處一座飛簷的頂端,身形筆直,微微仰頭。
半精靈少女的面容與多年前相比更加精緻,五官線條被歲月打磨得愈發分明,眉宇間的清冷也更沉了幾分,像冬日河面上封凍的薄冰,冷冽而沉靜。
她一言不發,只是安靜地望著那片緩緩壓降的雲層,銀灰色的發尾在氣流的牽引下輕輕拂動,像水底搖曳的藻影。
莫瑞克目光有些複雜。
他聽說伊薇早在十幾年前就已經築基成功,修為進度遙遙領先於同期入門的弟子。
儘管他也成了太初城弟子,可和伊薇之間的實力差距,反而越來越遠。
陸續趕來的弟子們越來越多,片刻間便已聚集了數百人,議論聲嗡嗡作響。
「發生什麼事了?」
「有敵人入侵?」
「應該不是,沒有聽到警示鐘聲。」
「那雲層好強的壓迫感……」
嘈雜聲中,一個沉穩的聲音驀地響起。
「那是雷火劫。」
眾弟子循聲望去,就見萊恩、盧修斯、芙羅和米婭聯袂走來。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弟子們紛紛收斂了議論,恭恭敬敬地朝四人拱手致意。
「萊恩師兄,您說的雷火劫……」一名弟子忍不住追問。
萊恩看了眼天穹上的雲層,沉聲道:「雷火劫是破嬰三關的最後一關,同時也是最兇險的一關,可一旦突破,就能晉升成為元嬰修士。」
元嬰修士四個字一出,在場眾人頓時吃了一驚。
他們當然知道元嬰修士意味著什麼。
同時也明白了引發雷火劫的源頭。
「原來是族長要突破了。」
「沒想到我也能有親眼見證金丹修士渡劫的一天。」
「元嬰修士啊……」
不少太初城弟子神色間滿是嚮往。
萊恩不再多說,目光望向高空。
金丹品級越高,破嬰時引發的雷火劫越可怕。
而老師的金丹是最頂級的一品金丹,引發的雷火劫肯定也是尋常修士難以想像的絕頂兇險之境
旁觀這等雷火劫的機會,這輩子恐怕就這麼一次了。
就在這時,周圍空氣中的能量忽然發生了劇烈的波動。
一層五色華光無聲無息地從城池四面八方的陣法節點中湧出,沿城牆邊緣向上攀升,如同一朵琉璃質地的巨花緩緩合攏花瓣,最終在城池上方凝成一道倒扣的穹頂。
五色光暈如流水般在光幕表面緩緩流轉,將整座太初城妥帖地籠罩其中。
天穹之上,安東俯瞰著下方升起的五色光幕,神魂早已與陣法核心結合在一起。
大衍五行青玄陣的覆蓋範圍包括整個太初靈域。
不過為了最大化防禦力,安東臨時抽調了其他地方的能量,將絕大部分能量都聚集到太初城上方的陣法來,大幅增強這部分陣法的防禦力。
一切準備完畢,安東抬頭看著那片鉛灰色的雷雲層,神色平靜,眼中沒有畏懼和不安,只有積蓄已久的期待和自信。
為了這一天,他已經準備了許久,做到了自己所能做到的極致。
剩下的就是全力以赴了。
那麼,來吧。
雲層像是感受到了他的決心,驟然一動。
翻湧的鉛灰中央猛地塌陷下去,如同一隻無形巨掌壓入其中。
下一瞬,一道紫白色的光柱從雲層正中筆直轟落,如同一柄自天穹垂下的長矛,直指安東。
轟隆!
震耳的雷鳴響徹高空。
即便被五色光幕隔絕了絕大部分聲浪,城內的弟子依然感到耳膜一陣刺痛,像有細針從深處刺入。
迎面撲來的熾烈雷光讓他們的頭皮陣陣發麻,四肢冰涼,那一瞬間仿佛連血液都停止了流動,仿佛下一秒自己就要被那道雷霆徹底吞沒。
然而就在這時,籠罩太初城的五色光暈猛然一亮,五行真火從中湧出,自陣法中逆卷而上,如五色長河倒灌,撞向那道雷霆。
轟!兩股力量在虛空中狠狠碰撞,光與火交織成一片刺目的大爆炸。
雷霆的威力遠超意料,五行真火僅僅僵持了一瞬便被悍然劈開,火光四散飛濺。
但那一瞬間的消磨已然削弱了雷霆大半的威能。
殘餘的雷光落在五色光幕上,只漾開一圈淺淡的漣漪,隨即被陣法吞沒、消融,無聲消散。
而就在雷霆消散的瞬間,安東只覺周遭天地驀地一顫,一股溫熱的暖流無聲無息地自虛空中浮現,滲入他的體內。
那股力量並不猛烈,反倒如同溪水漫過卵石,沿著筋骨與血肉的縫隙緩緩流淌,所過之處,骨骼發出輕微的嗡鳴,肌肉纖維微微繃緊又鬆開,像是被從內向外反覆揉捏。
原本已被淬鍊到極限的肉身,此刻仿佛觸碰到了某種更高的界限,正朝更深層次的蛻變邁進。
雷火劫固然兇險至極,稍有不慎便是神魂俱滅,但雷劫本身也是一種極致的洗禮。
每一次雷擊都是一次鍛造,剔除雜質、重塑根基,為接下來的蛻變鋪平道路。
雷火劫前二十七道雷霆,就是專門針對肉軀的淬鍊。
轟隆!
第二道雷霆落下。
比第一道更粗,光芒更熾。
五行真火再次迎上,依舊被貫穿。
隨後是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雷霆一道接一道地轟落,每一道都比上一道更加狂暴強橫。
擊打在五色光幕上激起的漣漪從最初的淺淡迅速變得密集,像暴雨持續落入湖面,波紋層層疊疊湧向四周。
而每一道雷霆消散之後,湧入安東體內的無形力量便更多一分,滲入肌理深處,淬鍊全身每一寸角落。
大街上,弟子們的議論聲早已消停,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緊鎖在高空那道身影上。
艾莉諾和羅曼等一眾氏族高層也看得目不轉睛,神色凝重異常。
即便有護山大陣的隔絕,那股從天穹傾瀉而下的威壓依然讓人背脊發涼,仿佛有無形刀刃正貼著後頸緩緩划過。
連他們都如此,可想而知直面雷霆的安東,壓力該有多大。
然而當事人此時卻依舊神色平靜。
他凝神感應著陣法,可以清晰感知到能量正在以驚人的速度飛快減少。
在接連擋下十五道雷霆之後,陣法已經隱隱有崩潰的跡象了。
見狀,安東暗暗遺憾。
在代表天地意志的雷火劫面前,陣法的十成功效,能發揮出來的不過一兩成。
否則以混元五行大陣的底蘊,絕對不止是擋下十五道雷霆。
第十六道雷霆轟落的瞬間,安東抬手一揚。
一頂赤金色的罩子從他掌心飛出,迎風見漲,化作一座數丈高的巨鍾懸於頭頂。
九條火龍自罩壁浮雕中活了過來,張口噴出九道赤金色的火柱,在虛空中交織成一面焚灼的屏障。
雷霆撞上火幕,轟然炸裂,紫白色的光芒被赤金火光撕碎,化作細碎的電弧四散消弭。
九條火龍只是微微一滯,便繼續張牙舞爪地朝雲層衝去。
第十七道、第十八道……一道又一道雷霆被九條火龍輪番擋下。
但每擋下一道,火龍的光芒便黯淡一分。
晉升靈器的九龍神火罩,威能比起從前強出太多。
但它面對的畢竟是讓無數修士聞風喪膽的雷火劫,終究支撐不了太久。
當第二十七道雷霆消散在灼熱的火幕中時,九條火龍已然只剩下薄薄一層光影,像是即將燃盡的殘燭。
讓人訝異的是,第二十七道雷霆消散之後,雲層沒有立刻降下下一擊。
鉛灰色的天幕如同沸水般劇烈翻湧起來,邊緣翻湧著細密的猩紅雷火,像一鍋被燒沸的熔岩,緩慢地朝下方壓降。
紫白色電光徹底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脈絡分明的血色紋路,沿著雲層的裂隙蜿蜒,如同即將碎裂的瓷胎被灌進了滾燙的鐵水。
太初城內,剛剛鬆了口氣的眾人又一次繃緊了身體。
再遲鈍的人,都能看出雲層正在蓄勢,醞釀著下一波更猛烈的攻擊。
安東取出恢復法力的丹藥服下,抬眸望向那片壓頂的天幕,目光依舊沉靜。
雷火劫的第一階段已經結束,接下來即將進入第二階段。
接下來的二十七道雷霆,都將會蘊含雷火,威力大幅提升。
雷火劫的真正面目,至此才徹底展露。
轟隆。
十多個呼吸後,伴隨著震耳轟鳴,第二十八道雷霆轟然襲落。
原本單純的紫白電光之中,多了一層猩紅的紋路,如同燒紅的鐵線嵌進了雷霆的內部,沿著光柱的紋理蜿蜒爬行。
九條火龍迎了上去,爭相撕咬,總算擊潰了雷霆。
下一瞬,一股熾烈無比的暖流湧入安東體內,直直灌入丹田,將金丹層層裹住。
這股力量不比之前那樣溫潤綿長,而是帶著鍛打般的灼燙感,如同鐵錘反覆砸在燒紅的鐵坯上。
金丹表面開始析出細如塵埃的雜質,一縷縷黑灰色的煙氣從丹體表面逸散而出,轉瞬便被暖流沖刷殆盡。
隨著雷霆威力增強,九龍神火罩抵擋起來越發艱難。
當第三十二道雷霆落下時,九條火龍終於徹底崩散,化作漫天赤紅火星。
九龍神火罩驟然縮回原形,黯淡無光地落回安東掌心。
安東傳出一道神念,安撫九龍神火罩的器靈,隨即將其收起,緊跟著手腕一翻,番天印已經飛出。
渾黃色的印身迎風便長,化作山嶽般大小,迎著第三十三道雷霆撞了上去。
印身與雷霆正面相撞,一圈環形的衝擊波自撞擊點炸開,將方圓數百米內的雲層攪得翻湧不休。
雷霆碎裂,番天印巍然不動。
番天印晉升靈器更早,蘊養和祭煉的時間比九龍神火罩更多,因此威能也比後者更勝一籌。
可它面對的雷霆威能也更強大。
在接連擋下十五道雷霆之後,番天印的光澤也肉眼可見地變得暗淡,印身上的山川紋路像是褪了一層色。
第四十八道雷霆落下時,番天印猛地一顫,倒飛摔出,落入安東掌心間。
安撫過後,安東收起番天印,心念微動,一抹金芒瞬間從胸中躍出,迅速分化成五百一十二道劍光。
他也要開始動真格了。
密密麻麻玄金劍光如長河倒卷,迎向那道裹挾著猩紅雷火的雷霆,瞬間將其絞碎湮滅。
劍光勢猶未止,邊緣處泛起一層幽暗的水光,如同深海的潮汐在劍刃上涌動。
劍光與雷霆交擊的瞬間,就被上面蘊含的北冥真水道蘊無聲無息地侵蝕、消磨,還未觸及安東就已經消失不見。
緊隨其後,劍光表面的水光又變成了沉凝如岳的渾黃,轟然撞碎第五十道雷霆。
然後是六丁神火。
猩紅與赤金在虛空中彼此撕咬,炸成一團團灼目的光焰,將那片天穹映得忽明忽暗。
劍光接連切換神通道蘊,將一道道雷霆或擊潰、或消融、或湮滅。
很快,第五十四道雷霆也隨之潰散。
雲層又一次停歇。
鉛灰色的雲團重新翻湧、收束,醞釀著更猛烈的攻勢。
安東趁隙服下丹藥,感受著法力在體內緩緩回升。
接下來是雷火劫的第三階段,也是最棘手的最後階段。
最後這二十七道雷霆,會同時作用於肉軀與金丹,將兩者徹底融為一體,為元嬰的誕生開闢道路。
片刻後,雲層驟然熾亮。
一道雷霆悍然撕裂天幕,星隕月墜般朝著安東當頭轟落。
感受到撲面而來的毀滅氣息,觀戰的弟子們紛紛變了臉色。
這道雷霆的威力明顯遠超之前。
一眾傳奇強者的感受更是明顯。
這道雷霆的威力,怕是聖化境聖者都不敢直攖其鋒。
高空之上,安東神色不變,繼續馭使劍光正面迎上。
五百一十二道劍光合力絞碎雷霆的瞬間,一股磅礴的無形力量也隨之湧入體內,分作兩股,一股流向四肢百骸,滲入每一寸血肉與骨骼。
另一股沉入丹田,將金丹層層包裹。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力量正在將肉軀與金丹緊緊捏合在一起。
每一次雷擊,都像是一根無形的絲線,將兩者縫合得更加緊密。
血肉與金丹之間那道原本若有若無的界限正在逐漸模糊。
當擊潰第六十三道雷霆後,安東果斷改變策略,將劍光的道蘊切換為元一真罡,並將五百一十二道劍光結成劍陣迎擊,由攻轉守。
第六十四道、六十五道……雷霆一道道落下,劍陣被一次次撕開,又在下一道雷霆落下之前重新彌合。
蘊含了元一真罡道蘊的劍光,防禦力大幅提升,偶爾受損,便立刻切換虛一元命氣修復。
兩道道蘊在劍光之間交替流轉,如同潮水進退。
當第七十道雷霆落下時,劍光的邊緣已經出現了細微的裂紋。
第七十三道雷霆落下時,劍陣的運轉比之前慢了半拍,被雷霆從側面撕開一道裂口,殘餘的電弧擊落在安東身上,被元一真罡堪堪擋住。
第七十五道雷霆落下時,劍光已然黯淡如薄霧,虛一元命氣也來不及將其恢復到全盛狀態。
安東深吸一口氣,抬手虛握。
五百一十二道劍光如群星歸位,瞬間向中心坍縮,化作一道米許長的澄澈劍光。
劍丸真形。
劍光無聲掠出,迎向第七十六道雷霆。
兩者在虛空中交錯而過。
雷霆在觸及劍光的瞬間便被從中剖開,碎裂成無數細碎的電弧向四周飛散。
劍光去勢不止,徑直貫穿了雲層深處,將那道尚未成形的第七十七道雷霆湮滅在醞釀之中。
這一擊之後,劍光驟然收斂,重新化作一枚暗金色的丹丸,飛回安東身前,懸停不動。
丹丸表面的光澤已經黯淡了大半,器靈傳來一股帶著倦意的意念。
「辛苦了。」
安東低聲安撫了一句,隨後將劍丸收回丹田,抬眸望向天穹。
還剩最後四道雷霆。
然而陣法、靈器和劍丸等等手段已經用盡。
接下來就只能靠他自己了。
安東抬手上迎,一隻通體渾黃的巨手自虛空中探出,五指張開,如山嶽橫移,迎向從雲層中砸落的第七十八道雷霆。
轟!
雷霆將渾黃巨手貫穿,巨掌從掌心處裂開蛛網般的紋路,隨即崩碎成漫天光塵。
殘餘的雷光擊落在安東身上,被體表的元一真罡穩穩擋下,只在罡氣表面激起一層漣漪。
第七十九道雷霆緊隨其後,比前一道更為熾烈粗壯。
它接連擊潰玄黃擒龍手和元一真罡,但殘餘的雷霆落在安東身上時,已經被消磨得微乎其微,只在他皮膚上留下淺淡的焦痕。
然而第八十道雷霆落下時,卻接連擊潰了兩大神通,殘餘的雷光結結實實地砸在他身上,剎那間衣袍碎裂,皮肉綻開。
但下一瞬,虛一元命氣已然自行運轉,翠綠色的光芒從傷口處湧出,將傷勢彌合如初。
天穹之上,雲層不再翻湧,而是靜止了。
猩紅紋路沿著雲隙坍縮入最深處,將所有的光與威壓盡數收攏,壓成一道細如刀刃的裂隙。
那道裂隙微微張開,懸於安東頭頂,宛若某種亘古的意志正緩緩睜開眼帘,將冰冷而漠然的目光投向了他。
太初城內,所有人都仰著頭,屏住呼吸,一眨不眨地盯著高空。
他們敏銳地意識到,這場雷劫已經到了最後關頭。
隨著時間流逝,空氣中那股沉甸甸的壓迫感逐漸攀升到了極致,讓人有種喘不過氣來的錯覺。
終於,雲層微微一顫。
整片天穹在那一瞬間暗了下來。
所有光芒都被抽走,只剩下一道從雲層深處無聲無息垂落的、幾乎純白的光柱。
沒有轟鳴,沒有電光,雷霆如同一柄無聲的利刃,筆直地刺向安東頭頂。
安東抬手,玄黃擒龍手迎上,被無聲貫穿。
元一真罡撐開,被無聲撕裂。
光柱的余勢落在他身上,轟然炸開。
血肉在雷光中碎裂,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震顫,無數傷口自體表同時迸裂,鮮血尚未湧出就被雷光灼成焦痕。
安東咬緊牙關,額角的青筋暴起,將虛一元命氣催動到極致。
翠綠色的光芒從每一道傷口的深處湧出,將那些碎裂的骨骼與皮肉逐一接合、彌合。
受傷、痊癒、受傷、痊癒.……兩股力量在他體內無聲對抗,來回拉鋸。
安東的面容在劇痛中保持著近乎執拗的平靜,雙目緊鎖,所有的意志都凝聚在維繫肉身完整的那一線之間。
不知過了多久,籠罩安東全身的雷光驟然一滯,緊跟著緩緩消散。
虛一元命氣終於占據了上風,迅速恢復安東身上的傷勢。
與此同時,天穹之上,那片盤踞了許久的鉛灰色雲層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露出後方澄澈如洗的藍天。
陽光從雲層的縫隙間傾瀉而下,落在太初城的城牆上,落在青石板的街道上,也落在安東微垂的肩頭。
天地間那股沉甸甸的壓迫感徹底消失不見。
太初城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震耳欲聾的聲浪。
「渡過雷火劫了!」
「族長成功了!」
「太好了!」
歡呼聲如同海潮般席捲了整座城池
九重天塔上方,一眾氏族高層齊齊鬆了口氣,鬆開攥緊的拳頭,如釋重負。
「我就知道安東肯定沒問題!」羅曼臉上綻開大大的笑容。
一眾高層互望一眼,面上都浮現出抑制不住的喜色。
高空之上,安東長舒口氣。
他體內法力已經瀕臨告罄。
如果再來一道雷霆,十有八九就得受傷。
再來三四道,他恐怕就抵擋不住了。
一品金丹的雷火劫,果然還是太超格了。
正感嘆著,丹田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震顫。
安東眼神微凝,身影一閃,瞬間回到靜室,盤膝坐下。
成嬰的時機,已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