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樹之城，雲巔之殿。
日光從世界之樹的枝葉縫隙間斜斜灑落，透過半透明的樹膜穹頂，在殿內鋪出一層淺金色的光暈。
「銀月氏族……還真是深藏不露。」
盧西恩長老緩緩放下手中那捲剛讀完的戰報卷宗，發出一聲低沉的喟嘆，神色間帶著不加掩飾的感慨。
殿內另外兩個精靈聽到這話，表情各不相同。
艾莉西婭在欣喜之餘，心底深處湧起的更多是難以置信的驚嘆。
之前沒能說服議會出兵協助銀月氏族，她還以為銀月氏族這次說不定要被重創，甚至覆滅。
可誰曾想，銀月氏族不僅撐了下來，還以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勝擊潰了血爪氏族。
哪怕她已經對銀月氏族的實力有過相當高的估計，此刻也不得不承認自己還是低估了他們。
那個在短短百餘年間從一片森林中崛起、如今勢力範圍已經橫跨整個大陸東部版圖的精靈氏族，究竟還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實力？
另一側的阿爾文心情則截然不同。
他的神色看上去依舊平靜，眼角卻微微抽搐了下。
銀月氏族所展露出來的軍事力量，遠遠超出了他此前所有的預判與設想。
一個經營了數千年的老牌一流勢力，在聯合了足足二十四個中小勢力共同發難的情況下，依舊被銀月氏族正面擊潰。
這種碾壓式的戰果，已經不僅僅是「運氣好」或者「戰術得當」所能解釋的了。
更讓他心底發沉的是，銀月氏族這一戰後，名望必然會再上一個台階。
就連王庭也不得不正視這個精靈氏族。
這對他來說絕對不是個好消息。
如果艾莉西婭藉此機會徹底籠絡住銀月氏族，那她在王庭內部的話語權將進一步提升。
而他的地位則會被進一步擠壓。
盧西恩沒有在意兩個年輕精靈各自的心緒，抬眼看向艾莉西婭：「斯多姆的事調查清楚了嗎？」
艾莉西婭回過神，微微頷首：「已經基本確認了，戰爭爆發期間，斯多姆聯合了族內四位聖者，在深岩城廢墟設下埋伏，打算伏擊安東，結果卻是五個人都被安東反殺，無一倖免。」
「如今這個消息已經傳遍了大陸東部，銀月氏族方面一直沒有出面否認，種種跡象表明，事情確實是真的。」
盧西恩緩緩點頭，目光略微沉了幾分。
「兩個共鳴境，三個聖化境，五人聯手圍攻，卻被安東一個人全殺了，這已經不是普通聖者能做到的事了。」
「安東多半已經踏入了聖者之巔的門檻。」
「兩百多歲的聖者之巔……」盧西恩像是自言自語般低聲重複了一遍，隨即搖了搖頭，臉上浮現複雜神色，「我活了這麼多年，今天也算是長見識了。」
艾莉西婭深以為然。
在晨曦大陸，聖者之巔已經是金字塔最頂層的那一小撮強者。
整個晨曦大陸，能達到這一層次的存在，滿打滿算不會超過二十之數。
除了那幾位已經摸到半神門檻的神性者之外，沒有人敢說能壓制聖者之巔。
而以安東現在的年齡和天賦，只要不出意外，未來成為神性者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
甚至以他至今為止展露出的成長速度，突破到更高的半神境界也未必沒有可能。
如果那一天真的到來，晨曦大陸至強者的名頭，恐怕將無可爭議地落在他的頭上。
盧西恩收斂思緒，目光重新落回艾莉西婭身上，說道：「你再跑一趟銀月氏族，和他們談談合作的事，這件事過後，銀月氏族或許有新的想法也說不定。」
「是，長老。」
艾莉西婭應了一聲，心裡已經盤算起這趟要怎麼措辭和鋪墊。
一旁的阿爾文聽著，眼角又微微一抽，心情愈發陰鬱。
……
太初城，九重天塔。
天元殿裡，魔晶燈的光線從穹頂垂落，將整座天元殿籠罩在一片穩定而均勻的冷白光中。
長桌周圍，氏族高層們圍坐一堂，神情各異。
塔爾平原戰爭結束後，他們忙著處理各自的事務，直到今天才有時間湊在一塊。
安東坐在上首，神色平靜地聽著艾莉諾的回報。
「截止目前，二十四個參戰勢力已經全部掃清。」
艾莉諾的聲音清晰而幹練。
「二十四個參戰勢力中，十一個宣告投降，十三個選擇負隅頑抗，但都已經被我們正面擊潰，所有勢力的地盤和資源點都被我們接收。」
「經此一役，氏族在大陸東部許多地域都有了實際上的地盤，對整個大陸東部的掌控力大大提升。」
三長老笑道：「血爪氏族這次算是給我們創造了一個好機會。」
在場的精靈臉上紛紛露出會意的笑容。
以銀月氏族的軍事力量，其實早就有足夠的實力統一整個大陸東部了。
畢竟大陸東部沒有一流勢力，全是中小體量的勢力割據，根本不存在能與銀月氏族正面抗衡的對手。
如果銀月氏族願意，只管一路平推過去，數年之內就能徹底征服整片東部。
但他們始終沒有這麼做，原因很簡單。
首先，五大勢力絕不會允許一個能威脅到他們地位的「第六勢力」出現。
一旦銀月氏族有征服大陸東部的跡象，勢必會遭到五大勢力的聯手打壓。
哪怕是和銀月氏族交好的翡翠王庭，也不會樂意看到這種事情發生。
晨曦大陸如今的格局是「五超多強」，任何試圖打破這一格局的勢力，都會成為眾矢之的。
如果沒有足夠強大的外力衝擊，這一格局將會一直持續下去。
其次，是人口限制。
銀月氏族本族人口終究太少。
即便打下再多的地盤，也沒有足夠的人手去管理、駐守和統治，只能依賴附庸種族來填補基層的空缺。
一旦地盤擴張過快，就必須同步招攬大量附庸種族，很容易導致尾大不掉、離心離德的隱患。
正是考慮到這兩個原因，銀月氏族這些年一直沒有主動對外擴張。
不管是格林高地還是雷鳴流域，都是當地勢力主動挑釁銀月氏族，然後被銀月氏族擊潰，順勢接管地盤。
這種「被迫反擊」的模式，在表面上既不會過度刺激五大勢力的警惕，又能穩步擴大地盤。
對現在的銀月氏族而言，最理想的狀態就是埋頭低調發展。
只要給他們足夠的時間，追趕、乃至超越五大勢力是遲早的事。
這次也一樣，是眾多勢力主動「送」上來的地盤，總不能拒絕吧？
只能勉為其難地收下了。
安東沉吟片刻，抬眼問道：「氏族有足夠的人手管理這些地盤嗎？」
艾莉諾搖了搖頭：「氏族目前本族人口僅十三萬出頭，單靠這點人手，同時管理多個新納入的地盤，壓力極大。」
「不過我已經在著手接觸幾個精靈氏族了，這次戰爭過後，我們氏族的聲望大漲，有不少精靈氏族已經明確表態願意加入，其中好幾個規模都在五千以上，如果一切順利，氏族人口短期內能再增加數萬。」
安東點了點頭，並沒有太過意外。
這些年大陸戰亂日漸頻繁，小勢力朝不保夕，但凡有點遠見的族群都會尋求大勢力庇護，或者乾脆主動加入以求生存。
銀月氏族的目標正是這些有意投靠的精靈族群。
艾莉諾接著說道：「另外，族裡的生育率也在穩步上升，這些年每年都有五百以上的新生兒誕生，照這個趨勢發展下去，再過上幾十年，我們氏族人口突破二十萬並非難事，屆時人員壓力也能大大緩解。」
生育率提升一直是銀月氏族的長期目標之一。
生生化育陣、高能量濃度的生活環境，以及鼓勵族人多生多育的一系列政策，都是圍繞著這個目標運轉的。
然而生育率牽扯到種族本源層面的限制，不可能一蹴而就，只能潤物無聲地緩慢增長。
經過一百多年的持續積累和沉澱，銀月氏族近幾年的生育率終於有了明顯的提升拐點，接下來很可能會迎來人口快速增長的黃金時期。
或許再過幾百年，百萬人口就不再是奢望。
「現階段的話。」艾莉諾話鋒一轉，語氣審慎地補充道，「我建議從半精靈中挑選素質足夠優秀的人員，填充到基層和中級管理崗位上去，他們的忠誠度經過這些年的考驗，已經相當穩固，至少比臨時徵調其他附庸種族可靠得多。」
這番話在殿內引起了一陣短促的交換目光，但沒有人出聲反對。
銀月氏族不像其他精靈氏族那樣固守純血的門檻，這一點早就成了共識。
畢竟銀月氏族的人口限制擺在那裡，想要維持和統治日益龐大的疆域，必然要提拔外族人員來協助管理。
半精靈至少有一半精靈血脈，比純粹的異族更親近，在文化認同與忠誠度上都具備天然的優勢，提拔他們總好過提拔其他種族。
當然，銀月氏族也不是全然排斥其他附庸種族。
對於一些在其他領域表現卓越的外族人才，氏族一向不吝給予機會。
即便是太初城弟子之中，也有一部分來自附庸種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