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少友回到辦公室,早已經計劃好了明日的行動。
天一亮,就傳喚趙建國一家三口,到時候分開問話,就不信他們還能自圓其說。
五天倒計時,已經過去一天了,白忙活一場不說,還讓人戲耍。
盧少友暗暗在心裡發狠,明日無論如何也得打開缺口。
可他怎麼也沒想到,好好的一個計劃,卻怎麼也進行不下去了。
……
凌晨三點,瀋陽城睡得最沉的時候。
老周頭推著三輪車,從環衛所出來,往二環路方向走。
這活兒他幹了十二年,風雨無阻。
白天車多人多掃不乾淨,就得趁夜裡。
凌晨三點出門,掃到天亮,回去睡一覺,下午起來喝兩口,一天就這麼過去了。
此時雪剛停,路上鋪了薄薄一層。
老周頭穿著橘黃色的馬甲,戴著一頂破棉帽子,推著車,咯吱咯吱地走。
二環路東段,是他包的片區。
這幾天工地出了事,到處是警戒線,老周頭繞開那一片,從邊上小路往裡走。
可走著走著,老周頭突然停了。
他眯縫著眼睛,疑惑的發現,前面好像有光。
這光是白的,有點晃眼,一閃一閃的,像是蠟燭?
老周頭揉了揉眼睛,這地方他掃了十二年,閉著眼都能走。
前頭是一堵牆,牆那邊是工地,哪來的光?
他往前走了幾步,那光還在,而且越來越亮。
老周頭眯著眼看過去,忽然愣住了。
記憶中的牆沒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座廟。
青磚灰瓦,不大,就一間屋子。
門開著,光從裡頭透出來,在雪地上鋪了一片。
老周頭站在那兒,半天沒動。
他活了六十七,在這城裡待了四十年,從沒聽說過這地方有廟。
他往四周看了看。
還是那條路,還是那片工地。
可那座廟,就真真切切地立在那兒,門裡的光一晃一晃的。
老周頭咽了口唾沫,錯愕的走到門口,往裡看去。
香爐,蠟燭,還有一尊佛像。
只是這佛像,沒頭。
老周頭後脊樑一涼。
那佛像坐在供桌後頭,脖子以上空空蕩蕩,斷口齊整,像是被一刀砍的。
燭光照在它身上,照在那斑駁的金色上,照著那空蕩蕩的脖子。
供桌上擺著供果,看著挺新鮮,還有三根香,正燒著,青煙直直往上飄。
老周頭站在門口,腿開始抖。
他幹了十二年環衛,什麼場面沒見過?
死人見過,車禍見過,半夜的野狗叼著東西也見過。
但這個,這個他沒見過。
他想跑。
可腳底下跟釘了釘子似的,動不了。
就在這時,他忽然發現一件事。
那香,是點著的。
可這廟,是誰點的香?
老周頭慢慢抬起頭,往佛像後面看去。
黑漆漆的,什麼也沒有。
但他總覺得,有什麼東西,正從那黑暗裡,看著他。
就在這時,蠟燭的火苗晃了一下。
老周頭看見,那無頭佛像的斷口處,好像有東西在動。
黑的,細細的,一縷一縷的,往外冒。
他張了張嘴,想喊,喊不出聲。
直到,他聽見一個聲音。
這聲音是從佛像里傳出來的。
很輕,很慢,像是在問,又像是在嘆息:
「我的頭……你看見了嗎?」
……
第二天早上,工人們發現老周頭的時候,他跪在離工地兩百米外的雪地里。
臉煞白,眼瞪得老大,嘴張著,像是想喊什麼。
身上一點傷都沒有,但人已經涼透了。
那輛三輪車倒在旁邊,掃帚扔出去老遠,還有一隻棉鞋,不知道什麼時候跑掉的。
有人抬頭看了一眼。
遠處,工地的塔吊孤零零立著。
那片昨晚有光的地方,除了刺眼的雪,什麼都沒有。
……
「死者的姿勢很奇怪,跪在那,雙手合十,身上一點傷都沒有,就是頭沒了。」
盧少友站在案發現場,一根接著一根的抽著煙。
原本打算傳喚老趙家的計劃,被突然發生的命案攪和了。
「盧隊,這是昨天晚上的第四起命案,案發現場都在二環路附近,且每個死者都保持著跪拜的姿勢,都丟了頭。」
盧少友接過警員遞來的資料看了看,隨後又看向了跪在地上的屍體。
老周頭跪在雪地里,身子微微前傾,雙手合十,十指交錯扣得緊緊的,指甲都泛了白。
腦袋沒了,脖子斷口處參差不齊,不是刀砍的,更像是被什麼東西生生扯斷的。
但最讓盧少友心裡發毛的,是那跪拜的姿勢,實在是太虔誠了。
虔誠得像是他自己跪下來的,自己把手合上,自己把腦袋遞出去的。
他圍著屍體轉了一圈,蹲下來,盯著老周頭的後背看。
橘黃色的馬甲上落了一層薄雪,還沒化。
這說明人死了有一陣子了,雪落在身上,沒被體溫化開。
他又站起來,往四周看了看。
老周頭跪的位置,正好對著一個方向。
盧少友眯起眼,順著那個方向看過去。
遠處是工地,工地的塔吊,再往後是灰濛濛的天,什麼也沒有。
「盧隊。」一個警員湊過來,遞上另一份資料,「另外三起的現場照片,剛洗出來的。」
盧少友接過來,一張一張翻。
第一起,死者是個中年男人,倒在離工地三百米的一條巷子裡。
照片上,那人的姿勢跟老周頭一模一樣跪著,雙手合十,沒了頭。
第二起,死者是個老太太,倒在二環路北段的公交站台後面。
同樣是跪姿,雙手合十,頭沒了。
第三起,死者是個年輕女人,倒在離工地最近的一個路口。
照片拍得清楚,她跪在雪地里,身子朝東,雙手合十,脖子以上空蕩蕩。
盧少友翻著翻著,手忽然停住了。
他把四張照片並排放在一起。
老周頭,朝南。
中年男人,朝西南。
老太太朝北,年輕女人朝東。
方向都不一樣。
但盧少友盯著那四張照片,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腦子裡轉,轉得他太陽穴發緊。
他蹲下來,把照片按方位擺在地上,又從兜里掏出煙,點上一根,眯著眼看。
雪還在下,落在照片上,落在那些跪著、合十、無頭的屍體上。
老韓湊過來,看了半天,沒看明白。
「盧隊,想啥呢?」
盧少友沒答話,把煙叼在嘴裡,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在雪地里畫了幾筆。
一個點,那是工地。
四個方向,南、西南、北、東。
四條線,從工地畫出去。
然後他站起來,順著那四條線,往遠處看。
南,對著老城區,密密麻麻的房子。
西南,對著鐵西區,老廠房、煙囪。
北,對著皇姑區。
東,對著大東區,再往東就出城了。
四條線,四個方向,四個死者。
盧少友的菸灰掉下來,落在雪地里,嗤的一聲。
盧少友心裡一動,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四張照片。
他蹲下來,用手指在雪地里畫了一個十字。
南,西南,北,東……
還差一個方向。
西邊。
他抬頭往西看,那邊是和平區,是中山廣場,是……
是北塔寺!
他低頭看那四張照片,那些跪著的屍體,那些合十的手,那些沒了頭的脖子。
他們跪的方向……
如果把工地那個坑當成起點,四條線畫出去,交到一個點上。
那個點,就是北塔寺。
這是什麼意思?巧合?盧少友不相信巧合。
他站起來,把菸頭往雪地里一扔。
「叫人,去北塔寺。」
警員愣了一下:「現在?」
「現在。」盧少友拉開車門,「那地方,可能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