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幫我,救國
隨著這匹馬轟然倒地,趴在馬背上的人影也直接翻落下來,摔在青石板上,滾了半圈,趴在那裡不動了。
燈籠的光搖搖晃晃,照著那個人的後背。
他的衣服是一身灰褐色的棉布袍子,洗得發白,肘部磨出了窟窿,露出裡面發黑的棉絮。
袍子的下擺撕破了好幾處,像是被荊棘掛的,又像是被什麼東西咬的。
腰裡繫著一條麻繩擰的粗布腰帶,打了兩個死結,結頭上綴著一塊褪了色的玉佩。
玉質不好,青白色的,上面有裂紋,像是匆忙間從什麼地方扯下來的。
腳上是一雙布鞋,鞋底磨穿了,露出腳後跟,襪子早就沒了,腳趾頭從鞋面的破洞裡鑽出來,指甲蓋發黑,裂了好幾道口子。
左腳的鞋丟了一隻,不知道掉在哪兒了,光著的腳板上全是血泡,有的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結成黑色的硬痂。
他的頭髮散著,只用一根黑布條在腦後扎了個結。
頭髮又髒又亂,打成了綹,裡面纏著枯草和碎葉。
這種打扮,明顯不是現代人。
「這————啥情況?」
盧少友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詭異的一幕。
突然出現的人,累死的馬,以及這條路上不知哪裡點燃的燈籠。
循著燈籠光芒往遠處看去,幾個人同時屏住了呼吸。
古道變了。
原本荒涼的山脊上,青石板路的兩側,霧氣散開了。
霧散開的地方,露出了一片古代的街市。
木頭的店鋪,一間接一間,門板卸了一半,露出裡頭黑乎乎的櫃檯。
店門口掛著幌子,布幌子在風中飄,上頭寫著字,看不清,但能認出是漢字。
有的幌子上畫著酒罈子,有的畫著葫蘆,有的畫著一把剪刀。
古道上,遠處若隱若現人頭攢動。
他們穿著古代的衣裳,男人穿著青布袍子,頭上戴著四方巾;
女人穿著襖裙,頭髮盤著,插著銀簪。
有的挑著擔子,有的推著獨輪車,有的牽著驢,有的抱著孩子。
他們在走,在說話,在討價還價。
聲音從遠處飄過來,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層水聽岸上的人說話。
街的盡頭有一座城門。
磚石的,灰白色的,城門洞開著,裡頭黑洞洞的,看不見底。
城門上頭有一座樓,兩層的,飛檐翹角,檐下掛著燈籠,燈籠上寫著字。
「撫順關」。
吳德明的木棍從手裡滑下去,砸在青石板上,發出咚的一聲響。
聲音傳出去,傳到那片街市里,沒有回聲。
街市裡的人沒有回頭,沒有聽見。
他們仿佛活在自己的時間裡。
楚梟蹲下去,把王曉燕的手電筒撿起來,攥在手裡,手電筒的光照著那片街市。
光穿過霧氣,打在那些木頭房子的牆上,沒有影子。
「海市蜃樓。」楚梟的聲音發飄,「是海市蜃樓。」
孫德茂沒說話,他看著那片街市,看著那些走來走去的人,看著那座城門,看著城門上頭「撫順關」三個字。
沒人看到,他的手在不住的顫抖。
「上————上仙————那些人————是鬼嗎?」
「是陰路的投射。」
白辭借著劉陌染的口說道,語氣依舊是那麼平淡。
「「這條路,三百多年來,死了太多人。
戰死的,累死的,冤死的。他們的魂走不出去,困在這條路上,日復一日地重複著死前最後做的事。
走路的走路,趕車的趕車,送信的送信。
他們不知道自己死了,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少年。
他們的執念太強,強到能把這路上的霧氣捏成他們活著時的樣子。」
白辭的聲音從劉陌染嗓子裡出來,不帶感情,像在念一份檔案。
「你們現在看見的,也可以算是一種海市蜃樓。
海市蜃樓是光的折射,折射的是別處的真實景象。
你們看見的,是陰路的投射————
這條路底下的東西,翻上來了。
那些街市,那些鋪子,那些人,都是陰路上的。」
王曉燕的嘴唇在抖,聲音發顫:「那些人————不是鬼?」
「是,也不是。」白辭說:「他們是死人,但不是你們想的那種鬼。
鬼是知道自己死了的,他們不知道自己死了。
他們以為自己還活著,還在趕路,還在做生意,還在過日子。
這條路就是他們的世界。他們走不出去,也不想走出去。」
孫德茂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手還在抖,但聲音穩住了:「那他們會不會————傷害活人?
「」
白辭沉默了一瞬。
「不會。他們看不見你們,也聽不見你們。你們站在他們面前,他們當你們是一棵樹,一塊石頭,一股風。他們活在自己的時間裡,跟你們不在一個層面。」
楚梟推了推眼鏡,聲音發緊:「那為什麼會出現這種情況?我是說————這種投射。總得有個原因。」
白辭沒回答,劉陌染感覺到他的意識在自己身體裡轉了個彎,像一個人在屋裡踱步,踱了幾步,停下來。
「執念。」白辭說:「這條路上,有一個人的執念太大了。
大到能把整條陰路上的畫面都拽上來,大到能讓死人以為自己還活著,大到能讓活人看見死人。」
「誰?」盧少友問。
劉陌染感覺自己被白辭控制著緩緩抬起了手,指向了那個倒在地上的人:「他!」
此刻,那摔在地上的男人,似乎也甦醒了。
他掙扎著想要起來,卻怎麼也做不到。
他太累了,累到只剩下了一股意識在支撐著。
那雙眼睛裡的疲憊,每個人都看的清清楚楚,直到,男人的視線與劉陌染相對。
他突然激動了起來,不斷的衝著這邊費力的擺手,嘴裡還不斷重複著什麼。
王曉燕看著那人的口型,一遍一遍的重複,最終讀出了他的話:「幫————我————救————?國————」
「他能看到我們?」
楚梟推了推眼鏡,錯愕的問道。
白辭緩緩朝著那男人走去,並乾脆的撂下了一句話:「你們還不知道嗎?回頭看看。」
幾人一怔,紛紛回過頭去,這一看不要緊,他們看見了自己。
這個畫面,是他們不久前坐在一起休息的場景,也是白辭突然示意噤聲的時候。
誰也沒有想到,有一天他們自己,會站在幾步之外,看著自己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