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社死（求月票qwq）
還好塞巴斯很快換了個話題。
「盧恩先————是怎麼做到讓他們這麼————」
塞巴斯忍住了幾乎脫口而出的敬語，卻又在形容這些領民的神態上犯了難。
老管家淺灰色的眼睛望著田埂邊那幾個正朝盧恩揮手的孩子，最終給出一個詞。
「————這麼有生機？」
盧恩順著塞巴斯的目光看過去，孩童們玩耍的樣子映入他的眼睛。
「很簡單，五成的稅收就能活下去，三成的稅收就能活得很好，一成的稅收他們就能————像人一樣活著。」
這是一個複雜的問題。
盧恩本來可以用更漂亮的措辭來回答，可以講那些關於人權和社會契約的理論。
或者引用寫在《寓言與箴言集》里的那些關於哲學方面的話語。
但盧恩最終僅僅簡略地回答，他怕給塞巴斯的好感度刷得太高，導致友情變質。
塞巴斯點了點頭，在內心感嘆道盧恩先生真是謙虛啊。
他清楚盧恩雖然說得簡單，但真的能做到的，或者說願意做的貴族，恐怕寥寥無幾。
盧恩帶著塞巴斯在領地里簡單轉了一圈。
他看望了新安置在領地的那批從娼妓館解救出來的女人。
她們被安排在領地邊緣的一片新開的居住區，房屋是新建的，雖然簡樸但乾淨。
有幾個女人正坐在門口曬太陽，看見盧恩過來，其中一個年紀稍長的站起身，朝他鞠了一躬。
盧恩停下腳步，和她說了幾句話。
塞巴斯能感覺出，她身上的麻木已經比在地牢時淡了不少。
盧恩沒有多待，確認了她們沒有被區別對待之後，便轉身離開。
最後，盧恩帶著塞巴斯來到了領地的馬場。
馬蹄踩在夯實的土地上，發出沉悶的迴響。
馬場四周的木柵欄被歲月磨得光滑，幾面艾因多拉家族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騎兵們整裝待發。
兩百名騎兵全部集結到位，戰馬並排站成四列，騎手們身穿鍍秘銀鎧甲，腰懸直刃長劍，馬鞍旁掛著小圓盾和短矛。
甲片在陽光下泛著暗淡的銀灰色光澤，代表著這批軍備的維護狀況十分良好。
當盧恩來到騎兵方陣前時，兩百名騎兵同時抬起右手，握拳，捶在左胸前的板甲上。
砰！
一聲整齊劃一的悶響，像是同一顆巨大的心臟在跳動。
雅蔑咯！」盧恩只能在內心無助地吶喊。
但是無濟於事，兩百名騎兵在盧恩和塞巴斯面前整齊地喊出了異世界語言的獻出心臟。」
「心臟撒撒給喲！」
兩百個聲音匯成一道洪流，在空曠的馬場上空迴蕩。戰馬被這聲浪驚得打了個響鼻，但騎手們穩穩地控著韁繩，紋絲不動。
盧恩站在高台前，感受著塞巴斯落在自己後背上的目光，他正在經歷一場無聲的社死。
平時的感覺還沒有那麼嚴重，但當塞巴斯站在一旁看著的時候，那種羞恥感就像被放大鏡聚焦的陽光，灼燒著他的後頸。
「很有精神嘛，艾因多拉領的軍隊。」
塞巴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明明是很正常的評價。
但盧恩總覺得塞巴斯是不是在憋著笑。
他飛快地回頭看了一眼，老管家的表情毫無破綻，嘴角連半個像素點都沒揚起，但正是這種毫無破綻，反而讓盧恩更加懷疑。
「是————是啊。」
盧恩只能強行甩掉尷尬，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
可惜，塞巴斯並不是很懂這種情緒。
他站在盧恩身後，看著那些昂首挺胸的年輕騎兵，只覺得這個儀式雖然有些特別，但確實能體現一支軍隊的凝聚力和對領主的忠誠。
如果安茲在場的話，大概會對盧恩生出感同身受的同情，畢竟潘多拉·亞克特帶給安茲的社死，絲毫不少於眼前這一幕。
但塞巴斯沒有這份經驗。
盧恩深吸一口氣，將那些亂七八糟的思緒壓下去。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面前的隊列。
盧恩的目光在一張臉上停了一瞬。
塔其·米站在隊列里，腰間的山銅製成的短劍擦得鋥亮，少年的脊背挺得筆直，那股發自內心的崇敬與期待幾乎要溢出來。
仿佛是感受到了盧恩的視線，塔其·米的腰板挺得更直了。
盧恩看著那雙蔚藍色的眼睛，有點不敢直視，稍稍偏過頭，藏起了眼中的情緒。
他清了清嗓子，讓聲音清楚地傳到了馬場的每一個角落。
「諸位，此行的目的地，你們都已經知道了。龍王國，我們的友國，一個正在被獸人蠶食的國家。那裡的國民正在被當作食物，那裡的土地正在被戰火踐踏。」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從第一排掃到最後一排。
「在往年的東征里，你們有人流過血，有人受過傷。有人的同伴倒在了那裡，再也沒有回來。」
隊列里一片寂靜。有幾個老兵低下了頭，手指攥緊了韁繩。
「但你們也救了很多人。老人，孩子，母親，父親。那些人在你們的保護下活了下來，重建了家園。」
盧恩的聲音平穩，既沒有慷慨激昂的語調，也沒有聲嘶力竭的吶喊。
但正是這種平淡，反而讓每一個字都沉甸甸地落進了在場所有人的心裡。
「今年，我們依然要去。不是為了什麼偉大的事業，只是因為那裡有人在等我們。僅此而已。」
盧恩抬起右手，握拳，捶在自己的胸口上。
「出發。」
兩百名騎兵再次將拳頭捶在心臟的位置。這一次沒有口號，只有整齊劃一的撞擊聲，像一聲沉沉的雷鳴。
大軍浩浩蕩蕩地啟程了。馬蹄踩在石板路上，發出連綿不絕的清脆聲響，穿過領地的街道，以及那些站在路邊送行的領民。
盧恩騎在最前方，金色的頭髮在風中微微拂動。
塞巴斯策馬走在他身旁，沉默地看著前方越來越近的山谷出口。
老管家的表情沉穩，但那雙淺灰色的眼睛裡，倒映著遠方蒼茫的天際線。
他又想起塔其·米大人教導過他的一句話。
「幫助弱者，不需要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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