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答案
塞巴斯的問題來得太突然。
塔其·米的思維短暫地停滯了一瞬，就像有什麼東西在腦海里卡住了，讓所有運轉的齒輪都頓了一拍。
「啊？"
他發出這個聲音的時候，臉上寫滿了困惑，眼睛眨了兩下，顯然不明白為什麼塞巴斯大人會突然問起這個。
但很快，反應過來自己失禮的塔其·米連忙補救道：「塞巴斯大人，我並沒有【天生異能】。」他的神色中帶著坦然，「這種天賜的禮物，就連盧恩大人都不曾擁有，所以我也不敢奢求。」
說完，塔其·米微微低下頭，像是在為自己的「平庸」表達一絲歉意。
「是，是嗎————」
塞巴斯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虛弱，就像是病入膏盲之人的呢喃。
他眼裡的光芒，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像是被風吹滅的燭火，暗淡下去了。
塞巴斯呆愣在原地，整個人散發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失落感。
塔其·米看著這樣的塞巴斯，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自己的回答為什麼會帶來這樣的結果。
但塔其·米能感覺到，面前這位老人正在經歷某種他無法理解的失落。
那種失落深到連塞巴斯大人這樣沉穩的人，都無法完全掩飾。
「塞巴斯大人————」
他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勇氣，向前邁了一步。
「不過我並不認為【天生異能】可以決定一個人的未來。」
塔其·米的聲音比剛才大了一些，他想要安慰面前這個教導過他的老人。
他站直了身體，那雙滿是認真的眼睛毫不退縮地望著塞巴斯。
「騎兵部隊裡的其他人，也有具有【天生異能】的存在。」塔其·米說這話的時候很有底氣，「但他們遠遠比不上盧恩大人的實力。無論是劍術還是戰術，盧恩大人都遠勝於他們。」
塔其·米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用更加篤定的語氣說道：「【天生異能】只是前世的饋贈，但努力鍛鍊才能決定此生的高度。」
塞巴斯看著眼前這個還在笨拙地寬慰他的少年，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苦澀一點一點地堆積起來。
他多麼希望眼前這個人，就是他心中所想的那個人。
實在是太像了。
連那種在別人失落時會笨拙地試圖寬慰對方的溫柔，都像是從同一個靈魂里流淌出來的。
可是，沒有【天生異能】。
塞巴斯知道面前這個少年就是塔其·米大人靈魂轉世的概率實在太小，但他還是無法控制地失望了。
他露出一抹苦笑。
「沒想到你還會說出這麼有哲理的話啊。」
塔其·米略微有些尷尬地抓了抓自己的後腦勺，幾縷燦金色的短髮被他的手指撥亂，在晨風中翹起一個小小的弧度。
「其實這是盧恩大人安慰我時說的。」他的聲音裡帶著些許的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由衷的敬佩，「他說一個人的未來不應該生下來就註定。」
塞巴斯的心弦被這句話輕輕撥動。
對了，盧恩。
如果是盧恩閣下的話————
這個念頭像是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點火光，讓塞巴斯那雙已經黯淡的眸子重新亮起了一絲光芒。
盧恩閣下是王國古老貴族艾因多拉家族的繼承人，之前在王都的時候，盧恩閣下也是他最靠譜的情報來源。
說不定，盧恩閣下知道更多關於這個傳言的內容。
也許除了【天生異能】之外，還有其他方式能夠確認轉世。
塞巴斯看了眼面前的少年，他依然不肯放棄，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他也想抓住它。
「————多謝你，塔其·米。」
塞巴斯收起了臉上那抹苦笑，重新恢復了那副沉穩的模樣。
他對少年微微點頭，輕輕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今天就到這裡吧，你的表現很不錯。」塞巴斯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之後有需要的話，隨時來找我。」
塞巴斯轉過身，沒有再多說什麼，步伐堅定地朝營地方向走去。
塞巴斯來到盧恩的主帳前。
帳外的衛兵認出他，立刻挺直腰杆行了軍禮，沒有做任何通報，便側身讓開了通道。
這是盧恩之前吩咐過的，塞巴斯在任何時候都可以直接進入主帳，無需通報。
塞巴斯掀開帳簾，走了進去。
主帳的內部陳設簡樸，一張簡易的桌子，幾把木製椅子，還有一張鋪著毛毯的行軍床。
桌上攤著一幅標記著龍王國各處戰線態勢的地圖，墨跡還有些濕潤，顯然是昨天了解完最新戰況後標註上去的。
盧恩正坐在椅子上注視著桌上的地圖。
他抬起頭，看見塞巴斯進來，臉上很自然地浮現出笑容。
「塞巴斯，這麼早就來找我，是有什麼事情嗎？」
塞巴斯在盧恩對面坐下。
「盧恩閣下。」塞巴斯神色有些鄭重，「在下想向您請教一件事。」
「請教談不上。」盧恩擺了擺手，「塞巴斯你儘管問就好。」
塞巴斯的目光與盧恩對視。
「是關於【天生異能】和轉世的那個傳說。」
塞巴斯說道：「我聽說，強者在逝世後，他們的靈魂會重新降臨在這個世界，而【天生異能】，就是那些強者靈魂轉世的證明。」
他說完之後，便靜靜地看著盧恩，等待著他的回答。
盧恩聽到這個問題，內心暗自高興，表面卻不動聲色。
「塞巴斯，你說這個啊。」
他的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聊家常。
說話的同時，盧恩伸出手，拿起桌上的茶杯，淺淺地抿了一口涼了的紅茶，杯沿遮住了他大半張臉，也遮住了他嘴角的細微變化。
他的心思在飛快地運轉。
昨天之前，塞巴斯的注意力還一直放在有關龍的情報上面。
但今天，這麼一早，塞巴斯就專門來問【天生異能】的傳言。
塞巴斯應該是和塔其·米聊過有關【天生異能】的話題了。
盧恩故意把回答的節奏拉得更緩一些。
他從眼角余光中，敏銳地捕捉到了塞巴斯的變化。
老管家的坐姿明明和剛才一模一樣，但盧恩能感覺到，塞巴斯的手指微微收攏，肩膀的線條也比平時更僵硬一點。
這是急切的表現。
對於一向沉穩的塞巴斯來說，這種程度的急切，已經足以說明很多問題了。
盧恩心裡有了底。
看來他精心安排的塞巴斯和塔其·米的初遇，效果很不錯。
不僅不錯，而且進展比他預想的還要快。
塞巴斯顯然已經在和塔其·米的交流中產生了一定程度的情感，甚至急切到了會在早上就來找他求證關於轉世傳說的程度。
這就意味著，他精心設計的計劃，正在沿著預定的軌跡穩步推進。
盧恩抬起頭，重新對上塞巴斯的目光。
「這個傳說嘛，」盧恩放下茶杯，語氣里多了一絲認真的意味，「我確實知道一些。
「」
「據說這個傳說來自五百年前八欲王的遺留。」盧恩抬起眼帘，神態中透露著知曉答案般的從容，「是從南邊的沙漠都市那邊傳來的。」
盧恩一開口就撇清了這個傳說與教國的關係，並把相關的事情甩到早已身死的八欲王身上。
塞巴斯點了點頭，不愧是博學多才的盧恩閣下，知道的就是多。
他這些天收集情報時都是些添油加醋的傳聞，沒有一個能像盧恩這樣把來源和脈絡講得如此清楚。
「八欲王雖說是傳說中的人物，但艾因多拉家族史里卻明確了八欲王確實存在。」盧恩繼續說道，「因此，這個與之相關的傳說，確實有一定可信度。」
塞巴斯的眼睛亮了一下，果然如此。盧恩閣下親口確認了傳說的可信度，意味著靈魂轉世這種事確實很可能發生。
「那麼，盧恩閣下。」塞巴斯向前傾了傾身子，「除了天生異能，是否還有其它途徑可以證實一個人的轉世身份？」
他問這句話的時候，期待幾乎是寫在臉上的，對於一向沉穩的塞巴斯來說，這種程度的情緒外露已屬罕見。
盧恩卻緩緩搖頭。
「很遺憾，在原版傳說當中，只有天生異能這一個證明途徑。」
塞巴斯的肩膀幾乎可見地往下沉了幾分。
「真要說的話，」盧恩頓了頓，好像在回憶著什麼塵封已久的記載，「還有一些小道消息說，轉世者的性格和前世會高度相似，甚至名字在某種程度上也會相似。」
塞巴斯猛地抬起頭。
性格相似，名字相同。
塔其·米的臉浮現在他眼前，那種面對正義時的堅守，還有那個完全相同的名字，這是不是意味著————
可最關鍵的還是天生異能。
「那麼————」塞巴斯的聲音比平時沙啞了幾分，「塔其·米他————」
話說一半又停住了，塞巴斯有些欲言又止。
盧恩的眉毛微微上挑，他有些吃驚塞巴斯會這麼直接地向他問出來，看來他有些低估了塞巴斯對自己的信任了。
但盧恩的反應很快。
「塔其·米那個臭小子嗎？」盧恩的語氣輕鬆起來，帶著提起自家不成器後輩時特有的口吻。
「我記得昨天安排他給你送飯來著。這小子惹你生氣了嗎？塞巴斯你別怪他，他其實人挺好的，就是年紀還小，可能有些地方不懂事。我回頭再教訓他。」
「不不，不是的，盧恩閣下。」塞巴斯幾乎是立刻開口打斷，伸出手微微擺了擺，帶著點罕見的慌亂，「————塔其·米，他很不錯。是我————」
他頓住了，垂下眼帘。
「————我覺得他，很像我之前認識的一位————故人。
，最後兩個字幾乎是嘆息般說出來的。
帳篷里安靜了片刻，帳外傳來巡邏騎兵換崗時的馬蹄聲，還有遠處營地伙房飄來的炊煙氣息。
盧恩仿佛直到剛才，才突然理解了塞巴斯說這些話的目的。
他瞬間切換成了善解人意的溫和模式，將聲音放得很輕。
「這位故人————塞巴斯一定很尊敬他吧。」
塞巴斯的呼吸微微停滯了一瞬，大概是想起了這位故人的模樣。
眼角那些因失落而加深的皺紋一點點舒展開來，嘴角也不再是下垂的了。
塞巴斯整個人仿佛在這一瞬間沐浴在了某種看不見的光里。
「是的。」他的聲音十分肯定，帶著從胸腔深處湧出的力量，「他是全世界最強大的戰士，實力遠遠在我之上。」
塞巴斯那雙淺灰色的眸子裡倒映著某個不存在於這個時空的影像。
「因此，我堅信著。即便這位大人出現了意外，他也絕對符合傳說中轉世要求的強者」標準。」
他的語氣沒有絲毫的遲疑，仿佛是刻在靈魂里的篤定。
「是嗎。」盧恩的聲音溫和，「看來這位大人，和塔其·米一樣，都是很善良的類型。」
塞巴斯的目光重新聚焦，然後他乾脆利落地點了點頭。
「沒錯。他也是全世界最正義、最善良的存在。」
說完這句話，塞巴斯的目光在盧恩臉上停了一下，然後補充了一句：「當然，盧恩先生的品德，也是僅次於四十一人之下的最優秀的了。」
盧恩愣了一下，被塞巴斯突如其來的誇獎打了個措手不及，露出了一個連他自己都分不太清，算不算是面具之下的笑容。
「塞巴斯，你這算是在誇我嗎？」
塞巴斯看著他，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也浮現出一個淡淡的笑。
「當然了。」
塞巴斯先前那些鬱悶，就像晨霧遇見了朝陽，在盧恩幾句投其所好的話語中被無聲地蒸發了。
帳篷里安靜了片刻。
這一次的安靜和方才那種沉甸甸的，帶著失落與掙扎的沉默不同。
這是一種鬆弛的，好像兩個朋友在聊完正事後自然而然迎來的短暫休止。
盧恩重新看向塞巴斯，「其實，我並沒有塞巴斯想得那麼高尚，塔其·米那傢伙才是，他才是真的善良。」
「不過，塞巴斯，我還是要很遺憾地告訴你。」盧恩話鋒一轉，「塔其·米那傢伙或許和你認識的那位大人很像，但可能還是要讓你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