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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主奴的默契

2026-04-06 14:43:28 作者: 草鞋踏青雲

  朱六七悶頭走在前面,刻意把步子邁得沉,在暮色籠罩的屯子裡傳得很遠。

  身後三步,東娜邁著細碎的步子跟著,手腕上沒了鐵鏈,但走路的姿勢依然僵硬,謹慎地維持著那段她認為安全的距離。

  東娜在丈量,朱六七感覺得到。

  但這怪誰?

  怪你祖宗站錯了隊,死得太早,沒把江山坐穩。

  也怪這吃人的世道。

  路過幾處土坯房時,蹲在門口烤火的幾個披甲人歪過頭。

  「喲,朱家小子回來了?」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

  「還真把那小娘們領回來了?」另一個接口,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揣測。

  「十八兩銀子啊……」第三個咂咂嘴,聲音拖長,混著下流的笑意:「夠睡多少次窯子了?小子,你是不是傻?」

  污言穢語混著冷風颳過來。

  朱六七腳步驟然一頓。

  他轉過身,目光如實質般釘在最後說話那人臉上。

  那人嘴還咧著,被這冷硬的目光一瞪,後半截話硬生生噎住,臉上抽了抽,竟下意識地把脖子往破皮襖領子裡縮回去。

  旁邊幾人也都住了聲,互相瞟了瞟,眼裡閃過一絲驚疑。

  這小子……眼神怎麼跟換了個人似的?

  以前那個三棍子打不出屁的悶葫蘆哪去了?

  東娜自始至終垂著眼,只把埋汰的小臉埋得更低,身子在寒風裡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朱六七收回目光,一言不發,轉身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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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轉過兩個堆著積雪的柴垛,將那些探究的視線隔斷,他才幾不可聞地吐了口氣。

  示弱不得,尤其在豺狼環伺的時候。

  剛才那一眼,是必須的態度展現。

  最靠屯子邊緣的杵著一處破院子,籬笆牆倒了一半,殘枝掛著冰凌。

  土坯房的門板歪斜著,靠一根生鏽的門軸勉強掛著。

  朱六七伸手推門,門軸立刻發出尖銳刺耳的響聲。

  屋裡比外頭更暗,更冷,散發出一股陳年的土腥味和霉味。

  朱六七摸出火摺子,晃亮,湊近灶台邊的油燈。

  「噗。」

  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四壁。

  四壁是粗糙的土坯,坑窪不平。

  一鋪通長的土炕占了大半屋子,炕面坑窪得像月球表面。

  被面補丁疊著補丁,露出裡面灰硬的棉絮。

  所幸灶台邊,木柴還有不少。

  要知道,在寧古塔餓上一兩頓還不至於送命,可若是夜裡沒有柴火取暖......

  「就這兒了。」

  朱六七轉過身,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平穩。

  東娜屈膝,動作標準得像是刻進了骨頭裡,帶著流放路上訓出的恭順。

  「謝主子賞賜居所。」

  可他剛才語氣……不像是在安置一個奴婢。

  這讓東娜心下那根弦繃得更緊。

  「主子......」

  她往前極輕地挪了半步,聲音放得又低又柔,儘量不惹起任何注意。

  「奴婢煮些粥?」

  「煮。」

  朱六七淡淡答道,走到炕邊,伸手指了指屋角的陶罐。

  東娜走向屋角那個半人高的灰陶罐,揭蓋時動作輕緩,幾乎沒有聲音。

  罐底只剩薄薄一層粟米。

  她頓了頓,抬眼極快地瞥了一眼朱六七的方向。

  朱六七正背對著東娜,似乎在研究炕上的裂縫。

  東娜垂下眼,手腕微傾,又將碗中取出大約小半碗米,無聲地倒回罐內。

  「沙沙……」

  米粒落回袋子的細微聲響,在過分安靜的屋裡,清晰得有些刺耳。


  東娜在控制。

  身後米粒落回罐中的沙沙聲停了。

  他能想像出東娜此刻的樣子——垂著眼,手指或許還捏著陶罐的邊緣,身體微微繃著,在計算,在防備。

  朱六七心裡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這女人能在絕境中活到現在,靠的絕不是運氣,是殘酷現實打磨出的生存本能。

  他想起來,以前看過的某檔綜藝節目。

  那些光鮮亮麗的明星、藝術家,上節目時總愛輕描淡寫提一句「祖上正黃旗」、「家裡有族譜」,彈幕里一片「哇,貴族氣質」、「怪不得長得好看」。

  還有個女明星,自稱「逃跑的」格格,戲外也立「端莊古典」人設,粉絲誇她「一抬手就是宮裡規矩」。

  當時還找過資料,她祖上不過是某王府的包衣奴才,早出了五服。

  朱六七目光掃過牆角那口破缸。

  真正的「貴族後裔」在這兒呢,氣質就是餓出來的清瘦,凍出來的青白,還有怕被賣進米肉鋪的驚恐模樣。

  東娜這才是正兒八經的多爾袞系血脈,論血統比那些「明星格格」正了不知多少倍。

  可她現在抬手,是小心翼翼地倒回半碗米,生怕惹怒他這個「主子」。

  宮裡的規矩?

  寧古塔的規矩就一條:活下去。

  朱六七順勢坐在土炕上,腦子裡那根弦依舊繃得死緊。

  一十八兩的閻王債,利滾利三個月。

  原身這點刮地三尺都湊不出零頭的家當。

  但比債更迫在眉睫的,是屋裡那見了底的米缸。

  兩張嘴,明天睜開眼就得餓著。

  更麻煩的是人——白天校場上,已經和訥欽那老牲口結下死仇。

  就為爭這個流放女眷,當眾駁了那老披甲的臉。

  在寧古塔這地方,訥欽當了幾十年的差,陰路子多得很。

  明槍易躲……

  朱六七慢慢吐出一口濁氣。

  絕路?

  穿越前做歷史視頻,扒拉清宮檔案,比這更絕的局他都見過翻盤的案例。

  關鍵從來不是處境,是人,是信息差。

  東娜……這女人就是眼下最大的變數,也可能是唯一的活棋。

  她腦子裡裝的東西,或許比整個寧古塔都值錢。

  但得讓她開口。

  心甘情願地,把那些要命的東西吐出來。

  溫情脈脈沒用,這世道只認實力。

  得讓她看見活路,還得讓她覺得,跟著他朱六七,比落在他人手裡、比凍死餓死、甚至比守著秘密孤獨死去……都更有盼頭。

  灶台邊的東娜蹲下身,從灶口旁抽出幾根硬柴。

  火摺子在絨絮上亮起。

  她湊近,嘴唇微嘟,極緩、極輕地吹氣,胸口幾乎不見起伏,專注得像在進行某種儀式。

  終於,火苗「嗤」一聲竄起,貪婪地舔著硬柴。

  她先添兩根細柴,等火焰穩穩抱住,才小心地架上更粗的柴火。

  灶膛里的光一跳一跳,暖意順著土炕漫開。

  水汽升騰,粟米在破鍋里翻滾,發出最樸素的糧食香氣。

  這味道瀰漫開時,朱六七的胃部傳來一陣抽搐。

  東娜用木勺盛出兩碗。

  雙手捧著其中一碗,走到朱六七面前,微微躬身遞上。

  碗裡粥稠厚,裝到八分滿,熱氣蒸騰著,模糊了她此刻的表情。

  她自己那碗,則放在冰冷的灶台邊緣,清湯寡水,米粒可數。

  無需言語,權力的初次實體分配,以一種近乎殘酷的直白方式完成。

  朱六七接過碗,指尖無可避免地擦過她托著碗底的手背。

  東娜的手,猛地一縮,碗沿晃動,幾滴熱粥濺出。

  如同受精的小鹿迅速退後兩步,直接跪坐到離炕沿還有一尺遠的泥地上。

  垂著頭,脖頸彎成一個恭順的弧度。


  屋裡只剩下陶匙偶爾碰觸碗壁的輕響,和壓抑的、儘可能輕的吞咽聲。

  飢餓讓進食變得急切,但奇異氣氛又讓過程顯得緩慢而謹慎。

  一碗滾燙的粥下肚,暖意從胃部向四肢百骸緩慢擴散。

  體內的某種東西在蠢蠢欲動。

  一個念頭出現在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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