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出訪使犬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角落裡那個一直沉默的索倫漢子。
「我去使犬部的那一趟。」海蘭察說,他從懷裡掏出根抱子筋做的弓弦,慢慢繞在指頭上又鬆開,像是隨口說一件尋常事,「舒爾哈答應面談。但他有條件,必須哨長親自去。他只跟說了算的人談。」
德順剛剛壓下去的火,騰地一下又竄起來:「不行!絕對不行!」急得嘴角起了白皮,一開口聲音都劈了,「我知道哨長你有大能耐,可這回真不是鬧著玩的!使犬部那幫人跟咱才打過幾回交道?你把人當兄弟,人家拿你當肥羊怎麼辦?你是哨長,你倒了,東溝就完了!」
說到這裡,德順喉頭猛地一哽,聲音忽然低了下去:「我在寧古塔熬了二十年————好不容易才熬出這麼個窩————」
他沒有說完,猛地別過頭去。
德順不只是怕朱六七出事。更怕這好不容易才捂出熱氣來的日子,一夜之間又塌了。
這輩子塌過太多次了,受不住了。
額爾赫站在門邊,斟酌著措辭:「派別人去談成不?德順兄弟或者海蘭察兄弟,都是能辦事的人————」
海蘭察搖頭:「舒爾哈那個人的脾氣我摸過。他認準的事,九頭牛拉不回來。他說要見哨長,就一定要見哨長。換別人去,他連話都不會聽完。」
德順猛地轉回頭:「那就讓他等!等巡查過了再說!大不了開春再跟他談!」
「開春?」常五忽然開口了。他始終沒有抬頭,手裡的鐵簽還在不緊不慢地撥著炭,「開春後咱們還有沒有東溝這個哨,都不一定。」
他停下動作,將鐵簽擱在火盆邊上,抬起頭來,「德順,你想想。巡查、貢賦、巴圖,這三件事擠在一起是為了什麼?是不想讓咱們過這個冬。使犬部是眼下唯一能在期限內幫咱們湊齊貢賦的幫手。錯過了這個窗口,就算巡查過了關,貢賦交不上,布特哈衙門照樣能撤了東溝哨。」
德順的嘴唇動了動,又一次沒有聲音發出來。
常五像是把最後的底牌翻開了。「我在火器營那會兒,有個老把總教過我一句話你想讓人家拿你當回事,你自己得先拿自己當回事。」」他直視朱六七,「哨長,你親自去,不只是冒險,還算是下聘。聘他們當咱的盟友。」
這話說完,木屋裡沒人再開口了。
只剩下炭火燃燒的細微聲響,和門帘外隱約的風聲。
海蘭察將繞在指頭上的弓弦慢慢鬆開,站起身。
他靠在牆角半天的身子終於動了一下,走到桌邊,像是下了什麼決定。「哨長,我陪你走一趟。」他又補了一句,「舒爾哈那條腿,是布特哈衙門的人打斷的。他恨衙門裡當官的,但他不恨說話算話的人。我跟他打過兩回交道,頭一回他拿刀對著我,第二回他請我喝了酒。」
「你去,我保你平安回來。要是他真敢動你」他鬆開弓弦,發出一聲極輕的嗡響,6
他的冬營地,見不到開春。」
朱六七沒有立刻接話。
慢慢拿起火鉗,夾了一塊新炭放進火盆里,看火星濺起來,又慢慢熄滅。
然後才開口,聲音平靜得不像正在做一件冒險的事:「你們說的,我都聽進去了。」朱六七抬起頭,「這一趟,我必須去。不是賭命,是想清楚了才去。舒爾哈要見我,我也要見他。只有親眼看過這個人,才知道值不值得把東溝的好處分他一半。」
「一半?」
屋內眾人聽後也是驚的啞口無言。
朱六七豎起三根手指:「三天。無論談成談不成,三天內我一定回來。常五,槍的事交給你。德順,營地里你盯著。海蘭察,跟我走,再挑一個腿腳利落的索倫兄弟。」
話雖不重,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在木頭上,再也沒有迴旋的餘地。
夜深了。
東娜蹲在灶膛前,往將滅的灰燼里添了一把干松枝。
火苗舔了上來,將東娜的影子投在身後的泥牆上。她背對著門口,沒有回頭看。
她面前的炕沿邊,放著一個已經收拾好的皮搭褳。
乾糧在底層中間夾著油紙包的火鐮和火石,最外層是兩包上好的金創藥。
東娜用手按了按,確認沒有漏下什麼之後,又轉身從柜子里摸出一小卷乾淨的棉布,塞進裕褳側邊的夾層里。
做完這些,依然沒有抬頭:「乾糧在底層,撐三天夠用。火鐮和火石試過了,都打得著。金創藥備了兩包,棉布一卷。」慢慢的聲音又低了幾分,「山里風硬,那件厚實的袍子掛在床頭,走的時候披上。」
朱六七站在門口,看著她蹲在灶前往火里添柴的背影。
東娜清瘦了些,但動作比剛來東溝時利落多了,心裡的主張也篤定了。
她沒有勸朱六七別去,也沒有問什麼時候回來。
只是把默默把該準備的都準備了,把說不出口的話都塞進了那個皮搭褳里。
朱六七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彎腰拿起那個皮塔褳,掛在自己肩上。
走到門口時,他還是回了頭。
「灶膛里的火,別熄了。」
東娜沒有回頭,聲音隔著跳躍的火光傳過來:「主子,家裡頭有我就熄不了。」
朱六七巡視完營地後,不知不覺間便到了拂曉時分。
谷口的晨霧濃得像化不開的牛奶,三匹馬踩著覆著薄冰的淺灘,緩緩穿過谷口。
馬鞍上掛著輕便的乾糧袋和交換用的鐵器,沒有多餘的輜重。
守夜的哨兵站在木牆上,看著三人的身影漸漸被霧氣吞沒,握緊了凍僵的手指。
沒有人說話,但每個人都知道他們的哨長,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替他們去搏一條活路。
晨霧深處響起第一聲鴉鳴,像是這片蒼莽山林發出的第一聲響動。
就在朱六七的身影即將徹底消失在晨霧中的那一刻,他忽然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東溝的方向。
木牆的輪廓在霧氣里已有些模糊,但牆頭那根火把還亮著,橙紅色的一點光,刺破了低垂的霧幕。
他看了一會兒,便收回了視線。再回頭時,山道前方是白茫茫一片未知的雪原。
朱六七一夾馬腹,催馬跟上了海蘭察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