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誰是獵手
朱六七坐在木屋桌邊,面前攤著帳本和德順那本炮衣改的粗紙冊子。
東娜在灶膛前往灰燼里添柴,火光一明一滅,映得她側臉的輪廓忽明忽暗。
他正要翻頁,眼前忽然浮現出冷冰冰的字跡。
【情報系統緊急更新】
【情報一:鄂爾奇於今夜在呂記貨棧後院密室召集巴圖、呂掌柜,已形成對你的聯合作戰部署。三人聯盟的目標是將你從東溝哨長的位置上拔除,由鄂爾奇重新掌控貢區。】
【情報二:鄂爾奇利用佐領職權,以「貢區治安不靖」為由彈劾你失職,為後續派兵進駐提供合法名目。巴圖負責「攪」率殘部北上,以布特哈衙門「春季清點牲丁」為名驅趕逃人部落南下,製造東溝獵區外圍的騷亂。一旦逃人進入東溝防區,鄂爾奇便有理由上折彈劾。呂掌柜負責「錢」——出銀收買東溝新收流人中的動搖者充作內應,同時利用舊日商路暗線為巴圖的北上行動提供沿途接應,事成之後接收東溝的商路控制權。】
【情報三:第一階段一巴圖的快馬北上驅趕逃人南遷,預計五日內完成。第二階段一逃人進入東溝外圍獵區,鄂爾奇以佐領名義向副都統衙門呈報治安彈劾,預計十日內啟動。第三階段待彈劾在盛京兵部備案,鄂爾奇派兵進駐東溝外圍糧道,以「協助貢務」為名削弱你的實際控制權,預計一個月內完成。】
朱六七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那些字跡已經消散。
他把帳本合上,手指壓在粗糙的封皮上,停了片刻。
「去叫德順、常五和海蘭察過來。」
東娜放下火鉗,起身推開門。冷風灌進來,吹得油燈苗晃了一下,又穩穩地直起來。
德順先到。
他裹著一件舊皮襖,袖口磨得發白,臉上還帶著剛從靶場下來的汗漬。
一進門就感覺氣氛不對。
朱六七坐在桌前,面前什麼都沒有攤開,就只是坐著。
這種坐法德順認得,上次看見這種狀態,還是巡查前夜常五拆槍的那個晚上。
「哨長。」
「坐。」
常五跟在德順後面進來,手上還沾著炭灰,顯然是從工棚里直接過來的。
他在火盆邊蹲下,伸出雙手烤火。沒有說話,但目光已經落在了朱六七臉上。
海蘭察是從木牆哨位上直接下來的,肩上還掛著那張硬弓,弓臂上的露水在溫暖的屋子裡化成一層薄薄的水霧。
他靠在門口,雙臂抱在胸前,眼睛半闔著,但朱六七知道他在聽。
這個索倫人從來不多話,但他聽的時候,一個字都不會漏。
朱六七開口了,沒有對幾人解釋消息的來源。
他只是用一種很平靜的語氣,把鄂爾奇在呂記貨棧後院密室里定下的全盤計劃說了一遍。
巴圖怎麼帶快馬北上,怎麼以清點牲丁為名驅趕逃人南下;鄂爾奇怎麼在盛京運作彈劾,怎麼以維護貢務為名派兵進駐東溝外圍糧道;呂掌柜怎麼出銀子收買內應,怎麼在事後接收商路。每一步怎麼走,每個人怎麼分,能說的他都說了,像是他當時就坐在那間密室里,呂掌柜的茶碗旁邊那把銅算盤有幾粒珠子他都數過。
德順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
「哨長。」德順抬起頭,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上次征糧,他們逼得人磕頭磕破了腦袋。這次又要拿逃人當刀使,拿咱們當靶子打。他們連喘口氣的空當都不給。」他把冊子往桌上一拍,「這次能不能別給他們留退路了。」
常五一直蹲在火盆邊沒說話。
等德順說完了,他才站起來,走到門邊,把那杆燧發槍拿起來,手指在槍管上慢慢抹過去,像是在抹一件剛淬完火的鐵器。
「上個月新改的那幾杆,我挨個校射了二十發。沒炸膛,沒卡殼。」
海蘭察從牆上取下那張硬弓,用麂皮重新擦了一遍弓臂,動作很慢,每一寸都沒有放過。
然後把三支雁翎箭從箭囊里抽出來,一支一支放在桌上。
三支箭並排放在德順那本冊子旁邊,箭羽剪得整整齊齊。
放完,修長有力的手指在弓弦上輕輕一彈。那聲極輕極低的嗡響在木屋裡迴蕩了片刻,他一個字都沒有說,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朱六七站起身。
「獨眼在城西破窯區有幾個舊人。」他的聲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說一件已經盤算過很多遍的事,「鄂爾奇想把征糧加兩成的消息壓到逃人南下之後才放。咱們不給他這個先手,讓獨眼的人,現在就把消息散出去。這次加征的不是軍糧,而是春糧。已經交過一次的,還得再交一次。交不出的,按冊清丁,頂名額上前線。」
他頓了頓,看著德順:「這些事,你安排。」
德順把那本冊子翻開,翻到空白的一頁,用炭筆重重寫了幾筆。「什麼時候開始?」
「現在。」
朱六七轉向海蘭察:「你去使犬部。帶上鹽和茶。」
海蘭察把弓背回肩上,把三支箭一一收回箭囊。
「巴圖的人已經在獵場北邊了,舒爾哈遲早會知道。我要讓他先知道,在他從布特哈衙門的筆帖式嘴裡聽到風聲之前,先聽到你親口說。」朱六七看著海蘭察,「告訴他,鄂爾奇要清點他的獵場,備調冊上已經勾了名。告訴他,你是從東溝來的。讓他看見,東溝會最頂在他面前。」
海蘭察把箭囊系在腰間,只說了兩個字:「知道。」
「常五。」朱六七轉向蹲在火盆邊的老兵,「所有的新式燧發槍,全部裝好,備足彈藥。」
人都散了。海蘭察的馬蹄聲消失在谷口方向的夜色里。常五的工棚里亮起一盞油燈,風箱開始呼哧呼哧地響。德順去安排疤臉的事了,回頭看了朱六七一眼,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木屋裡又只剩下朱六七和東娜兩個人。
東娜從灶膛邊站起來,走到桌邊,把德順那本冊子往旁邊挪了挪,空出一塊地方。
然後從灶台上端出一碗還溫著的茶,擱在他面前。她放下碗,就站在他旁邊。
沉默了很久,她開口了。
「你這些消息是從哪兒來的。」
朱六七端起碗喝了一口。茶已經不燙了,剛好能入口。
他放下碗,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輕聲道:「替我拿紙筆來。」
東娜沒有再問,把紙和墨盒端過來,攤在桌上,用鎮紙壓好。
然後退後兩步,重新蹲回灶膛前,往灰燼里添了一根松枝。
朱六七拿起炭筆,在紙上開始打草稿。
這封信是寫給舒爾哈的,要以東溝哨驍騎校的名義,白紙黑字的公函。
他沒有寫鄂爾奇的名字,也沒有寫巴圖,只是寫近聞布特哈衙門春季清點牲丁,有快馬出沒於使犬部獵場北界,若貴部獵戶名冊有異動,東溝願代為核實。又寫東溝哨現有存糧若干,若貴部因清點牲丁以致過冬儲糧被征,可來東溝暫借,以皮貨贖還不計利息。
他把信封好,遞給東娜。「天亮了讓送信的去使犬部,跟海蘭察前後腳到。」
同一夜。
寧古塔城西,佐領府。
鄂爾奇還沒有歇,他坐在炕桌後面,面前攤著兩份剛寫完的文書。
一份是給盛京兵部的軍糧催征回函,措辭恭敬而懇切,大意是軍糧實難足額,但已嚴
加追繳,懇請寬限至四月中旬。另一份是給布特哈衙門的函,問春季清點牲丁的進度如何,稱「左翼各牛錄已預備抽調,是否需另派快馬協助清點」。
他把兩份文書疊好,用鎮紙壓住。
窗外的風颳了一陣,吹得窗紙沙沙響,遠處城西破窯區方向隱約傳來幾聲狗叫,他不在意。
那些流人夜夜都有動靜,叫幾聲算什麼。
鄂爾奇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經凍了一層薄冰。他皺了皺眉,把碗擱在一邊,重新拿起筆。
他不知道的是,城西破窯區的動靜似乎與往日有些了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