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吳氏女與劉氏女
夜深人靜之時。
成都州牧府的臥室內,燭火搖曳,忽明忽暗。
劉備和劉璋並排躺在一張寬大的臥榻之上,兩人都沒有睡意。窗外偶爾傳來幾聲更夫的梆子聲,更襯得屋內一片寂靜。
「聽說嫂夫人故去已經好幾年了,兄長如今尚且孤身一人?」
劉備聞言,眼神黯淡了幾分。他轉過頭,望著頭頂的帳幔,似乎想起了往事。
「是啊。她是建安十四年走的,如今算來,已有三年了。」
「當年在當陽長坂,她抱著阿斗,在亂軍之中九死一生。好不容易跟著我到了荊州,但卻沒過幾天安穩日子,就染病去世了。」
劉備輕輕嘆了口氣,語氣中滿是愧疚和思念:「這三年,我一心撲在興復漢室的大業上,無心再娶。一來是忘不了她,二來是怕委屈了阿斗。所以也就一直沒有再取正室。」
劉璋聽了,心中一陣慚愧。他側過身,看著劉備鬢角的白髮,輕聲道:「兄長起兵征戰半生,如今已是天命之年,卻依然為了我劉氏天下奔波勞苦,連個知冷知熱的人都沒有。」
「同為劉氏子孫,我卻守著益州這一畝三分地,不思進取。兄長所為,真是令我劉璋羞愧不已。」
劉備轉過頭,拍了拍他的肩膀,寬慰道:「季玉不可妄自菲薄。你能守住益州這麼多年,未讓蜀中百姓免遭遇北方那樣的戰亂之苦,已經是大功一件了。」
「更何況,如今你我兄弟同心,一起匡扶漢室。只要我們同心同德,何愁大事不成?」
劉璋點了點頭,眼神卻有些複雜。
「是啊————同心同德。」
「自天下大亂以來,心懷野心、謀朝篡位者如董卓、袁術、曹操等人,不知凡幾。」
「在這亂世之中,人心叵測,爾虞我詐。」
「我不信你這個有仁德之名的同宗兄弟,又能去相信誰呢————」
劉備聽出他語氣中的落寞和無奈,輕聲道:「季玉可是有什麼話要說?如今你我二人同睡一榻,這裡又無外人。有什麼心事,儘管說出來就是。」
劉璋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他坐起身,看著劉備,眼神無比真誠道:「兄長,我劉璋也是劉氏子孫,也曾在天子近前,親眼見過皇權衰微、漢室傾頹的慘狀。」
「我雖然沒有兄長這般雄才大略,也沒有平定天下的遠大志向,但我心中明白,我劉璋這些年還能夠坐在益州牧這個位置上,靠的不是我自己的本事,而是我大漢四百年來歷代先帝的遺澤。是天下百姓的民心所向!」
「只要漢室朝廷還在,我們劉家子孫走到哪裡,都會被人高看一眼,稱一聲漢室貴胄。」
「可若是有朝一日,這天下換了別人做主,我們這些劉氏子孫,難道還能有今日的榮光嗎?」
他頓了頓,聲音越發低沉:「世人都以為我劉璋胸無大志,只想偏安一隅,做個土皇帝。可他們哪裡知道,身為劉氏子孫,誰不想平定亂世,中興大漢?誰不想像光武皇帝那樣,重振我劉家的江山?」
「只是————只是我劉璋無甚才能啊————」
說到這裡,劉璋的眼中泛起了淚光:「從我被趙韙扶上益州牧的位置那天起,我就從未真正掌控過益州。一方面,我需要
依靠本地士族來治理地方,收取賦稅;另一方面,我又要依靠東州兵來保住我的位置,防止士族作亂。」
「我夾在兩派之間,左右為難,動彈不得。我無力解開這個死結,也無法將兩派人心化為己用。」
「張魯反叛,我殺了他的家人,然後派兵攻打漢中,結果打了十幾年,損兵折將,卻連陽平關都打不進去。」
「不瞞兄長,此次邀請你入蜀,我並非心中毫無顧慮。」
「但蜀中積弊重重,我實在是無力解決。外有張魯、曹操虎視耽眈,內有派系爭鬥不休。再這樣下去,益州遲早會落入他人之手。」
「而兄長你,既有仁德之名,又有雄才大略,還曾在赤壁大敗曹操。所以我才力排眾議,邀請兄長入蜀。我希望兄長能助我外御強敵,內平派系之爭。」
他看著劉備,眼神之中充滿了欣慰:「好在兄長果然是當世英雄。入蜀之後,大軍秋毫無犯,對百姓體恤有加。不僅毫無圖謀我益州之心,反而替我奪回了漢中,解除了我最大的心頭之患。」
「如今漢中張魯已平,我想請兄長教我,如何才能平定益州內部的派系之爭,如何才能治理好這天府之國。」
「這樣既有利於將來我們兄弟的北伐大業,也能讓蜀中百姓過上幾天安穩日子。」
「兄長,此時此地,我劉璋句句都是肺腑之言,絕無半點隱瞞和猜忌。」
劉備看著眼前這個滿臉真誠的同族弟弟,心中一陣感動,同時也一陣嘆息。
劉璋果然如法正所說,是個性格溫仁的守成君子,但卻毫無人主之像。
他也坐起身,緊緊握住劉璋的手,語氣堅定道:「季玉放心。你我兄弟,同是高皇帝子孫,血脈相連。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至於益州內部的問題,此事想來不難。」
「待明日我與麾下之人細細商議一番,為兄保證,在我返回荊州之前,必定為你徹底解決此事,還你一個安定太平的益州。」
「那就好————多謝兄長————」
劉璋激動得熱淚盈眶,用力點了點頭。
此時他心中無比慶幸自己當初力排眾議,邀請劉備入蜀。
這是多么正確的一個決定啊!
他擦了擦眼角的淚水,頓了頓,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兄長固然志向遠大,一心為國。但我那賢侄阿斗,他尚且年幼,兄長後宅之中若是一直無人照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啊。」
劉備一愣,隨即心中瞭然。他知道,劉璋這是要提出聯姻之事了。
政治聯姻本就是同盟之間最常見的鞏固方式。如今雖然兩人已經傾心相交,但對於生性謹慎的劉璋來說,再加一道保險,也是人之常情。
劉備順著他的話說道:「為兄也明白賢弟所說的這個道理。」
「只是一來諸事煩擾,二來一直沒有合適的人選。所以也就一直耽擱至今。」
劉璋沉默片刻,開口道:「兄長,我倒有一個人選,想來與兄長堪稱良配。」
「哦?不知是哪家的女子?」
劉璋說道:「此女乃是益州大族吳氏之女,名喚吳莧。她今年三十三歲,長得端莊秀麗,性情溫婉賢淑。」
劉備微微一怔:「三十三歲了————不知她婚配如何?」
「此女乃是我已故兄長劉瑁之妻。」劉璋緩緩道:「建安十四年,兄長劉瑁因病亡故,她便一直寡居在家,由我劉氏宗族贍養。」
「什麼?」
劉備吃了一驚,連忙擺手道:「季玉,這如何使得!我與你乃是同宗兄弟,此女又是你兄長的遺孀。我若娶她,豈不是有違人倫,被天下人恥笑?」
「兄長可是嫌她是個寡婦?」
「並非如此。」劉備連忙解釋道,「我劉備起於微末,半生顛沛流離,如今已是五十多歲的人了,又怎麼會在乎這個?」
「只是————只是此事於理不合啊。」
「兄長此言差矣。」劉璋道,「你我雖然都是劉氏宗親,同出孝景皇帝一脈。」
「但兄長是中山靖王之後,我是魯恭王之後。至今已經三百多年,傳了十幾代人了。」
「若是當真理論起來,早已出了五服。又何來違背人倫之說?」
「況且當年晉文公為了與秦國結盟,尚且娶了自己親侄子的妻子懷贏。後來照樣成為春秋五霸,尊王攘夷,名垂青史。」
「晉文公尚且如此,何況兄長?」
見劉備沉默不語,劉璋繼續說道:「兄長先別急著拒絕,且聽我細細道來。」
「此女之父,與我父親關係甚好,乃是當初跟隨我父親一同入蜀的元從老臣了。
劉備沉默著,看來這吳氏與劉璋一樣,同樣是外來派了。就是不知道有沒有東州兵的背景?
劉璋繼續道:「當年有相士曾言,此女有大貴之相,加上兩家關係親善,所以父親為兄長劉瑁取了此女為妻。」
「可惜兩人婚後多年吳氏一直無所出,所以夫妻之間感情不和。」
「直到建安十四年,兄長劉瑁因病去世。」
說到這裡,劉璋看著劉備推心置腹道:「兄長你聽我一言,吳氏不能生育,這於其他人而言或許不是好事,但於兄長你而言卻未必如此。」
「我聽憲和說過,我那賢侄阿斗乃是甘夫人所出,甘夫人與兄長這些年來患難與共,感情甚篤。」
「所以無論是她還是阿斗,都深得兄長以及你摩下將士的喜歡愛戴。」
「兄長若是取了其他女子為正室,日後一旦有了子嗣,難免涉及嫡庶之爭,但若取吳氏,則絕不會有此麻煩。」
「更何況吳氏性情溫婉,又沒有自己的子嗣。她必定會將阿斗視如己出,悉心照料。」
「如此,兄長在前方征戰之時,也能安心不少。」
劉備聞言不由得陷入了沉思。剛剛處理完劉封一事的他對於嫡庶之爭的厲害有著切膚之痛的體會。
他不得不承認,劉璋的話句句都說到了他的心坎里。
「這些————都是憲和跟你說的?」劉備問道。
「也不全是。」劉璋笑道,「我與憲和意氣相投,平時經常一起喝酒閒聊。這些都是我們聊起兄長家事時,偶然之間談到的。」
劉備心中瞭然。看來自己這位發小簡雍在成都也沒閒著,他早就在談笑之中鋪墊好了一切。
見劉備有些意動,劉璋又趁熱打鐵道:「況且甘夫人是建安十四年故去,吳氏也是建安十四年開始寡居。」
「兄長,這豈不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如此看來,當年那相士果然所言不虛。如此大貴之相的女子,正該配兄長這樣的當世英雄!」
見劉備還是有些猶豫。劉璋又道:「吳氏曾是我劉璋之嫂,如今嫁給兄長,依然是我劉璋之嫂,如此你我兄弟更是親上加親,從此成為真正的一家人。」
「兄長放心,此事是我主動提出。必不會有人非議此事!」
「還有,」劉璋壓低了聲音,繼續說道,「吳氏的兄長吳懿,乃是東州兵的主要將領之一,在東州軍中威望極高。」
「這些年來我一直約束不住東州兵。但兄長你不同,兄長仁德布於天下,麾下文臣猛將能人輩出。」
「若是兄長娶了吳氏,吳懿必然會傾心歸附。」
「到時候,兄長為我平定益州內部的派系之爭,也會輕鬆許多。」
聽到這裡,劉備終於徹底明白了。
劉璋哪裡是在跟他做政治交易,他是真心實意地在為自己考慮,誠心誠意地希望自己能幫他穩定益州。
他此舉甚至是把東州兵的兵權都交到了自己手裡。
這份信任,重逾千斤。
劉備心中一陣感動,他看著劉璋有些說不出話:「季玉如此信任我劉備,為兄實在是————」
「兄長哪裡話!」劉璋打斷了他的話,「我不是剛剛才說過,如此亂世,我不信你這個同宗兄弟,莫非去信那些狼子野心的外人不成?」
劉備點了點頭,沉聲道:「好。既然季玉賢弟有這份心,那我就認真考慮一下。三日之內,必定給賢弟一個答覆。」
「好!」劉璋大喜過望。
他頓了頓,忽然又想起了什麼。
「對了兄長,還有一件事。」
「哦?何事?」
劉璋笑道:「兄長麾下的軍謀祭酒周不疑,我之前在富樂山見過一面。端的是器宇軒昂,氣度不凡。」
「這一年來,我聽憲和經常說起此子,說他天縱奇才,算無遺策,乃是兄長麾下心腹之人,將來前程不可限量。」
劉備心中一顫,他立刻就明白了劉璋的意思。
果然,就聽見劉璋繼續說道:「我有一女,名喚劉玥,今年十八歲。長得還算清麗,性格也溫婉賢淑。不知兄長可否為我做媒,撮合他們二人?」
劉備頓時一個頭兩個大。
他當然知道劉璋此舉的用意。劉璋這是在表明心意,他如今是鐵了心要搭上自己這艘大船,要和自己徹底綁定在一起了。
他做了這麼多事,日後自己如果還對不起他,那自己的身後之名將會遺臭千古。
劉備忽然明白了:劉璋必是知道自己最重名聲,所以用了這一招以退為進。
這一步走得甚妙,只是不知是不是他自己想出來的?
劉備收回思緒,看著劉璋沒有開口。
周不疑這個自己早就內定的女婿過於優秀,誰都想招為乘龍快婿,想到攸寧一片痴心的模樣,劉備頓時心累不已。
「兄長?莫非那周不疑已經有婚配了?」見劉備半天不說話,劉璋有些疑惑地問道。
「啊————那倒沒有。」
劉備頓了頓了,思索著開口道:「只是這少年從小便立志要匡扶漢室。」
「甚至以冠軍侯霍去病為榜樣,立誓匈奴未滅,何以家為」。說什麼漢室若不中興,則絕不娶妻成家。」
「我與他舅父,還有孔明等人,都曾苦口婆心地勸過他,可他就是不聽啊。」
「唉,終究是少年心性,性子太過執拗了些。」
「原來如此————」
劉璋聞言,臉上閃過一絲失望的神色。
劉備看著他失望的表情,忽然心中一動。他看著劉璋緩緩道:「季玉,你我今日同榻交心,你對我如此推心置腹。那為兄也跟你說一件,我從未對外人提起過的心事。」
「哦?兄長請講。」劉璋好奇地看著他。
劉備平靜地開口道:「我有一個養子,原名劉封,如今已改回寇姓,名喚寇封。」
「他今年二十多歲,勇力過人,能征善戰。雖然性子有些急躁,但為人忠義,是個好孩子。」
「他當年入我劉氏族譜之時不過十歲出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