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葉舟掠過漁陽縣城。
從高處望去,整座城像一鍋煮沸的粥。
街上到處是奔逃的人群,有人推著板車,車上堆滿了家當。
有人抱著包袱,在人群中擠來擠去。
更多的人什麼也沒帶,只是拼命地跑。
哭喊聲。
咒罵聲。
孩童的啼哭聲混成一片,從地面升騰而起,連半空中都能聽見。
妖獸還沒到,人已經先亂了。
鋪子的門板被砸開,有人扛著布匹跑出來,後面跟著幾個搶糧的漢子,為了一袋米扭打在一起。
一個老者倒在路中間,被踩了不知多少腳,再也沒爬起來。
沒有人看他一眼。
城門口的守卒早就跑了,城門大開,人群如潮水般湧出。
四處奔去。
只是城外的漫山遍野都是妖獸,又有哪裡可以去?
最後又如潮水般退了回來。
宋栗站在青葉舟上,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
青葉舟隱在雲層中,沒有人注意到頭頂這艘船。
他的目光掃過一條條街道,一座座房屋。
有人在焚燒財物,有人在砸自家招牌,有人在往井裡投毒。
既然自己走不了,也不讓別人好過。
一個婦人抱著孩子跪在路邊,朝著空無一人的方向磕頭,額頭上鮮血直流。
沒有人停下來扶她一把。
宋栗收回目光,青葉舟緩緩降落在宋府門前。
府邸的大門敞開著,門檻上還有腳印。
走進去,滿目狼藉。
桌椅翻倒,柜子空空,牆上的字畫被扯下來踩爛,地上散落著碎瓷片和破布。
連廚房裡的鍋碗瓢盆都被搜刮一空。
宋栗搖了搖頭,正要離開。
「公子?」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幾分遲疑,幾分不敢置信。
宋栗回頭,見是一個三四十歲的婦人,穿著粗布衣裳,頭髮有些散亂,面色蠟黃。
她死死盯著宋栗,嘴唇哆嗦著,眼中滿是希冀。
宋栗微微皺眉。
他不認識這個人。
那婦人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哭喊起來:
「公子!公子救救狗兒和心蘭姑娘吧!」
李心蘭?
宋栗眉頭皺得更緊:「你是誰?」
「公子,公子可能沒見過我……」
婦人涕淚橫流,斷斷續續地說,「我家男人是陸吉,就是……就是先前為公子趕馬的那個。是公子收留了我們,讓我們在府里做事……」
宋栗這才想起。
那車夫被楊虎所殺,他讓李心蘭厚加撫恤,後來又讓孤兒寡母留在府中。
眼前這個婦人,便是那車夫的遺孀。
「你怎麼不走?」宋栗問。
婦人抹了把眼淚,聲音發顫:「走不了……狗兒被抓走了,心蘭姑娘也被抓走了。是武神教的人……」
宋栗眸光一凝:
「武神教?」
婦人點頭,抽噎著說:
「他們說要找公子,找不到公子,就把狗兒和心蘭姑娘捉去了。公子,求求你,救救他們……」
「武神教的人在何處?」
「在西城,就是……就是公子以前練武的那個武館。他們把那兒占了。」
長勝武館?
宋栗眉頭微挑。
長勝武館在西城也是比較偏僻的地方,武神教偏偏選在那裡?
「你叫什麼名字?」
「民婦,王桂香。」
宋栗點了點頭:
「待在府里,不要出去。」
他轉身,邁步朝大門走去。
剛走出大門,一道高大的黑影從側面撲來,一把將他拽進旁邊的小巷。
宋栗沒有動手。
他看清了那人的臉。
斗笠下一張粗獷的臉,滿臉絡腮鬍,比幾年前魁梧了一大圈。
「宋師弟,果然是你!」
趙大金壓著嗓子,聲音里滿是驚喜。
他上下打量著宋栗,眼中閃過一絲恍惚:
「這麼多年了,你還是一點兒沒變。」
宋栗笑了笑。
趙大金如今才二十六七的年紀,看著倒像三十多歲的中年人,比當年成熟了許多。
「趙師兄不是在郡城嗎?怎麼回來了?」
趙大金摘下斗笠,抹了把臉上的汗:
「聽說漁陽要爆發妖獸潮,放心不下,立刻趕回來了。凌霄也回來了。」
他頓了頓,又道:「當年季家匆忙撤走,你知道為什麼嗎?」
宋栗搖頭。
「因為他們在各處縣城發現了武神教的蹤跡。」
趙大金壓低聲音,「季家收縮勢力,就是怕被卷進去。這武神教壯大極快,大安各地各自為政,昆陵郡下面好幾個縣城遭了妖禍,等到妖獸潮退去,都成了武神教的地盤。」
宋栗眉頭微皺,他忽然又記起那次在山村遇妖的經歷。
正是武神教之人出現之後,那個村子就受到了妖獸的襲擊。
「趙師兄,你知道武神教到底是什麼勢力嗎?」
趙大金搖頭:「說不清。只知道他們供奉武神,到處吸納信眾。手段狠辣,野心不小。」
他忽然拉住宋栗的胳膊,正色道:
「宋師弟,你趕緊離開漁陽。」
「為什麼?」
「這次武神教里,有你一個熟人。」趙大金盯著他,「蘇長楓。他已經宗師了。」
宋栗沒有說話。
趙大金繼續道:
「我聽說蘇長楓先帶人攻破三玄門,才來的漁陽。進城後,第一件事就是去了你府上。你宅子裡的僕人丫鬟,在亂起來之前大多逃了,只剩下李心蘭和那對母子……尋你不得,就將人抓走了。」
宋栗目光微動。
「蘇長楓抓了程家兄弟,還囚禁了不少長勝武館的師兄弟。」
趙大金咬著牙,「擺明了是逼你出來。」
宋栗沉默片刻,問:
「你們打算怎麼辦?」
趙大金挺了挺胸膛:
「我如今是武道院的核心弟子。我會想辦法救師兄弟們,凌霄也在暗中運作,看能不能把人贖出來。」
宋栗沒有說話。
他轉身,邁步朝巷口走去。
「宋師弟?」趙大金愣住,「你要去哪?」
宋栗沒有回頭,只丟下一句:
「長勝武館。」
趙大金臉色一變,快步追了上去。
「宋師弟,你就這麼過去?不帶些幫手?」
他頓了頓,又低聲道:「你身後那位宗師……這次會出手嗎?」
宋栗腳步未停。
趙大金望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
從認識宋栗的第一天起,這位神秘的師弟,似乎一直是一個人。
一個人來,一個人走。
一個人面對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