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消耗
幾乎沒有時間恐懼或悲傷。
「快!找位置!敵人要上來了!」
士兵們機械地行動起來,在浮土中挖掘射擊位,從倒塌的工事下扒拉出尚未損壞的武器彈藥,將重傷員拖到相對安全的彈坑裡。
那個剛才崩潰的年輕士兵此刻眼神空洞,被班長塞了一支步槍,茫然地跟著眾人動作0
阿山趴在一個邊緣被炸塌的機槍堡殘骸後面,扒開浮土,將步槍架好。
他眯起眼,透過尚未散盡的硝煙望去。
重炮轟擊揚起的漫天塵土正在緩緩沉降,而在這片昏黃的帷幕之後,一片更為厚重、更為龐大的淺棕黃陰影,正以數道寬闊的正面,略顯遲疑、緩慢卻堅定的一步步壓了過來。
西蒙·道爾為了拿下這片前沿陣地,為了洗刷之前的恥辱,已然孤注一擲,將整個印度第9步兵師的精華部隊,全部投入了這場進攻之中。
阿山的食指第一關節,輕輕預壓扳機。
二百米!
「打!」
不知是誰率先開火,緊接著,整個殘破的北華軍陣地再次噴吐出憤怒的火舌!雖然火力密度因傷亡和工事損毀大不如前,但更加精準,更加兇狠!子彈重點潑向敵軍隊列中的軍官、機槍手和炮手。
「砰!」
阿山扣動了扳機。
槍身微微一震,槍口硝煙散去。
遠處,一名英國軍官身體猛地向後一仰,手中的槍脫手飛出,隨即消失在衝鋒隊列中。
「好!」旁邊有人低喝一聲。
但這點損失無法阻擋決死的衝鋒。
在軍官倒下、督戰隊的威逼和進攻慣性的驅使下,英印軍發出了狂野的吶喊,開始加速衝鋒!更多的重機槍和步兵炮開始轟鳴,壓制北華軍殘存火力點。
戰鬥瞬間進入白熱化。子彈在空中尖嘯對射,手榴彈在雙方陣線間來回飛舞爆炸。
不斷有北華士兵在射擊位被擊中倒下,又有人默默補上。陣地多處被突破,爆發慘烈的白刃戰。
刺刀捅入肉體的悶響、槍托砸碎骨頭的咔嚓聲、垂死的慘叫和瘋狂的怒吼交織在一起。
阿山打光了槍膛里的五發子彈,還沒來得及重新裝填,一個高大的印度士兵就嚎叫著跳過殘骸,挺著刺刀向他撲來!
阿山甚至能看清對方扭曲面孔上沾著的血污。
他不及細想,本能地側身閃避,同時搶起步槍,用槍托狠狠砸在對方肋下!
印度士兵慘叫一聲,動作變形。
阿山順勢一拉一絆,將他放倒,拔出腰間的刺刀,撲了上去...
陣地在燃燒,在流血,在縮小,但依然如同驚濤駭浪中一塊布滿裂痕卻不肯崩碎的礁石,死死釘在勃生城外。每一寸焦土,都在進行著最殘酷的交換。
西府,總統辦公室內。
「仰光發來的電報報告,一月二十四日至二十五日,我41、43、44、46師於勃生外圍丘陵沼澤地帶,連續擊退英印軍第9師、第11師及配屬炮兵之輪番猛攻。
敵傷亡慘重,攻勢已顯疲態,但我方傷亡亦不少。
初步統計,近二十日來斃傷敵約一萬四千餘人,俘獲數百餘,摧毀敵火炮二十餘門,繳獲軍械物資一批。
我各部傷亡亦達七千餘,已經收縮防線,准下一階段作戰。」
總參謀長蔣柯接過電報,點頭道:「李秉恆打得很好,畢竟他手中全是緬兵師,武器裝備和幾個主力師相比差太多了、」。
「而且,按照仰光那邊的說法,李秉恆正在籌劃一次反擊戰,左翼印度第3步兵師位置突出,和後方的部隊脫節較遠,李秉恆已經命令43/44師死頂英國人的進攻,而已經補充完畢的41師已經機動至46師後方,以兩個師的兵力發起一次反攻。」
「嗯」
「北部區域呢,英國人不是集結了三個英印師,他們現在到哪了?」
姜旭並沒有對李秉恆的作戰計劃做出評價,只是詢問起英國人的北部集群。
「印度第7/10/11步兵師約35000人從印度東北邦出發,北部主力前守塔穆、欽墩江,利用河谷叢林遲滯、伏擊英印三個師,不斷消耗其補給、兵力」。
「目前,敵第7、10、11師進展極為緩慢,傷亡和病減已逾三千,補給線拉長,雨季將至,對其更為不利。
北部威脅已基本被遏制,以北部地區的北華軍兵力足以保障北部安全」。
蔣柯的匯報讓辦公室內的氣氛稍緩。
北部戰線穩住,意味著勃生方向可以更專注於應對當面的奧穆爾·克里主力。
姜旭的目光重新落回勃生地區的地圖上,手指順著43、44師苦守的正面防線,滑向左翼那個略微突出的、代表印度第3步兵師的藍色標記。
「告訴仰光方面,李秉恆的反擊計劃可行,但需要掌握好節奏,見好就收,把印度第3步兵師打垮就行,我們的目標是要把英國人拖在伊洛瓦底江省」。
他頓了頓,補充道:「要給他們看到勝利的希望,也要讓他們在這裡慢慢流血,耗光他們的銳氣和兵力,這才是我們的目的。」
「是!」
姜旭望著地圖上密密麻麻的標記,現在,他最擔心的,不是打不贏,而是把英國人打得太狠,讓他們徹底失去了信心。
勃生,北華軍前敵指揮部。
「命令。」
李秉恆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每個人都豎起了耳朵。
「一,第43/44師,自即日起,不惜一切代價,死守現有陣地,沒有我的命令,哪怕部隊打光了,陣地也不能丟。」
「二,41師即刻完成最後戰鬥準備。
所有重裝備、彈藥分發到連排,保持無線電靜默,夜間機動,務必於明晚零時前,進入出擊陣地」。
「總攻時間...」他看了下手錶,「定於明晚,二月二十六日,凌晨四時整,屆時,炮兵將進行為期十五分鐘的猛烈急襲。
覆蓋印度第3步兵師前沿及縱深區域,炮火延伸後,步兵立即發起衝擊!」
「三,炮兵集群,由重炮團統一協調,明晚三時四十五分前,所有火炮完成諸元裝定,彈藥就位。
急襲務求突然、猛烈、精準。
壓制敵可能反擊炮火,為步兵衝鋒開闢通路。」
「四,通訊、後勤、醫療部隊要做好保障工作。
此戰,關係我勃生防線安危,乃至全軍士氣。
望我全體官兵,奮勇向前,有敵無我,打出我北華軍的威風!」
是!」
指揮部內響起整齊的應答,每個人的眼中都燃起了戰意。
隨著命令下達,整個勃生防線如同一個精密的戰爭機器,開始了不同節奏的運轉。
正面,43、44師的士兵們在軍官的督促下,拼命加固著飽經摧殘的工事。
左翼後方,叢林與丘陵的掩護下,41緬兵師正在沉默的進行著最後的準備工作,領取滿額的子彈,檢查武器。
夜色下,騾馬拖著卸去炮衣的各類火炮,在工兵的引導下,悄無聲息的進入預設發射陣地。
沒有口號,沒有喧譁,只有金屬輕微的碰撞聲、壓抑的咳嗽和腳步聲,匯成一股潛行的暗流。
阿山所在連隊被輪換下來,撤到二線休整補充。
醫護兵給他手臂上被刺刀劃開的口子重新清洗、上藥、包紮。
他靠著一段半塌的牆壁,慢慢地嚼著乾糧,目光有些發直。
白天的慘烈搏殺還在眼前晃動,那些倒下的面孔,敵人的,自己人的,混雜在一起。
他不知道這樣的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也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看到明天的日落。
夜色漸深,勃生戰場陷入了暴風雨前最後的、詭異的相對寧靜。
只有雙方偵察兵在黑暗中的無聲角力,以及無數顆為明日未知命運而劇烈跳動的心。
李秉恆站在指揮部觀察口,望著漆黑一片的敵方戰線。
一切,都已經就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