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經緯說話沒有囂張,也沒有跋扈,反而讓人感覺危險。
至少葉辭是覺危險的,因為咬人的狗不叫。
「人死如燈滅,請節哀。」盧鹿忽然開口道。
聽到小盧姑娘說話,張經緯沉默了會兒,說道:
「小盧姑娘誤會了,我不會哀傷,因為廢物死了跟死一條狗沒有區別,只是打了狗主人的臉,讓人總會有些芥蒂。顧及家族顏面,我前番才會去找龍夫人,也只是了解一下罷了。這是我的習慣,知己知彼……」
當然,他在知己知彼的過程中,對葉辭的實力提升速度有些吃驚,甚至有些警惕。
於是,他想求見鎮守大人。
可那位大人比自己想像中的更加傲慢,只送了他一個字——滾。
當然,鎮守大人可能是因為聖地的事很煩躁。
但張經緯還是停下了一切動作。
他說自己的弟弟是廢物,便意味著他自己不是,所以,即便他想幹的事,往往沒有人能猜透。
他目視著葉辭的眼眸,繼續開口:
「別害怕,我若想報復你,你不會活到現在。」
「今日是第一次見你,忍不住多說幾句,你勿要再提你殺過什麼人,不要扯開那塊遮羞布,否則,真的會讓我忍不住對你動手。」
「其實我剛剛在你提及那件事時,便可以當著盧姑娘的面把你殺了,但我不會那麼做,那樣會讓長輩們不高興。」
「原本,你會有一場小宗之間的比試,我準備派人好好稱量你一番,可惜意外來總比安排更快。」
張經緯絲毫不介意說出自己的安排,他說完了這些話,連盧鹿都沒有打招呼,便重新踏上了馬車。
在掀開布簾時,他回過頭,語氣淡漠說道:
「人,不可能總活在長輩們的庇護之下。」
說完,他走了車廂,馬車緩緩駛離巷,駕車的車夫瞥了葉辭一眼,目光中帶著些許同情。
葉辭沉默地想著對方說話的意思。
好像自己不說出殺張冠的事,對方就不會提。
盧鹿接口道:「我之前說,龍夫人替你求了情,就是指他。但……別再去惹事了,在袁家這件事上,龍夫人並不是很高興,她希望你沉下心練武。」
「……只有齊望才會整天往青樓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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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里張經緯微闔雙目,眼底深沉。
因為他發現父親的消息極為滯後,滯後到連對方是武城甲等第四都不知曉。
更不知曉還有個廢物也死在了他手上,這件事還鬧出了風波,接著有破軍宗長老替他站過台……
即便如此,以張經緯的能力依然可以殺人,但他沒有那麼做,因為以他的才智,無意中發現武城深處還有數道暗流,以至於他不能將葉辭放在心上。
有很多人曾經是無條件支持父親的,比如烈陽七子之一的王平。
王平知道袁嶼舟支持父親,但卻在葉辭的事情上,站在了反對的立場上。
這代表一種風向。
危險的風向。
張經緯認為,在某種程度上還感謝葉辭,否則,那些人的想法又如何被覺察到。
黎家也是父親的擁躉,如今的態度也很模糊。
這同樣值警惕。
至於其他家族,張經緯打算好好觀察一下。
而相比較這些,區區一個葉辭又算了什麼,隨手就解決了。
但他的死,應該有價值。
可轉念一想,他覺話也不能這麼說。
如今的葉辭不太好殺,有了一定的名氣,殺的不好便容易引起負面效果。
「不過,很有意思的是,我其實什麼也沒做,卻從很多人口中聽到了不喜歡他的消息。」
「看來有的人,生來便會讓人厭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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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燕青派時。
葉辭恰好碰到了燕聲晚從外邊回來。
還沒開口,燕聲晚便說了起來:
「之所以沒有舉辦小宗比試,是因為聖地出了些意外。
萬年來,聖地都是定期開啟,從無例外,因此很多章程都形成了固定習慣,這一次卻沒有開啟的跡象。
可能是有人想要強行進行聖地,所以才出了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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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顯頗有些意興闌珊。
因為按照他的打算,如今聖地名額已確定,自家女兒跟葉辭就該進去碰運氣了。
可是,契約都要到期了,聖地開啟反而看起來遙遙無期。
「暫時只能作罷了,何時能開啟就看天意。」
葉辭今日已知曉了一些事,順口問起了聖地究竟如何進去,別人為何要強闖。
為何強闖這件事燕聲晚回答不了,便順口道了一聲:
「聖地有一座石門,平日裡藏於厚重的瘴氣之中,裡面的人出不來,外面的人進不去,每三年會洞開一次,本是鎮守府直轄,如今鎮守大人摸不著頭緒,三大宗的高層也都去看了。總之,就是進不去了。」
「裡面還有人?」
葉辭對這一點有幾分好。
但燕聲晚沒有過多解釋,只是說了句:「有些老祖宗級別的強者在裡面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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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話鋒一轉,道:「對了,我問你,有沒有打算加入破軍宗四院中哪一院,自從上次蕭長老替你出面,如今四院的院主都對你很有興趣。」
他是個信守承諾的人,說好了一年就是一年。
事實上,簽訂契約時並不是葉辭入門之時,因此,葉辭在宗門裡也呆了超過一年了,雖說沒有給宗門作出什麼貢獻,還給燕聲晚惹了些麻煩,但作為蕭長老派出來開枝散葉的人,他還是要往破軍宗這個上宗交人。
「不是五院嗎?」葉辭問。
燕聲晚睥睨了他一眼。
葉辭改口道:「四院。」
燕聲晚頷首:「破軍宗有陽炎、碧濤、赤地,玄金四院和……一個娘們管事的萬木院。」
他終究還是把萬木院帶上了,不然總覺有些古怪。
「院內弟子分為外門弟子,外門核心弟子,內門弟子,內門核心弟子,再往後便是院主親傳弟子,若是更進一步,便是宗門核心弟子,宗門真傳弟子,掌門親傳弟子……如今你是抱丹四重,進入四院便直接屬於內門核心弟子。」
「這三大宗之內不像咱們這裡,可以任你自由,宗門裡也最講究公平,凡是好處皆要通過貢獻點兌換,你進入宗門之後,肯定還有教授外門弟子的職責。」
「不過,機會也多,宗門時常會有比武,不僅可以增長你在宗門內的聲望,獎勵也都頗為豐厚。」
「對於各院來說,自家武院的弟子贏了也頗有臉面,四院院主都知曉你在九鼎商會的戰績,有黑甲衛誇讚了你,因此那些院主對你頗為看重,也托我問問你可有什麼需求,他們會盡力滿足。」
燕聲晚擺了擺手:「其實,就是給你好處,你說說看,我去替你探探路,看看加入誰家最合算。」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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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辭聞言欣喜不已。
「還有這種好事!我想要一些彌補根骨之物,能把五階根骨提升到六階就好。」
「啥?」
燕聲晚臉上露出了古怪之色,因為哪怕提升到六階根骨,需要的東西一定屬於天材地寶級別。
他微微搖頭,道:「應當不會有的,你可以考慮丹藥、寶兵、功法……根骨的事,可以試試能不能爭取到玄黃玉髓池的洗鍊資格,總之,我去談談看。」
「好。」
葉辭點頭,又問:「師尊,蕭長老不是答應我一枚沖玄丹嗎?為何還不送來?」
「……」
燕聲晚沉默片刻,道:「你知道黎書音這個人有多欠收拾了嗎?」
「除了沖玄丹,欠你的青冥丹,給了嗎?」
葉辭也沉默了片刻。
燕宗主一生之敵!
葉辭道:「我加入四院之前,一定把沖玄丹先要回來,還有青冥丹。」
燕聲晚看了葉辭一眼,道:「還是我去吧,怕你肉包子打狗。」
……
葉辭覺,黎院主不能是狗。
吃罷晚飯,燕聲晚又獨自將葉辭喚至宗主書房之內。
「聖地之事暫要放在一邊,你既要進破軍宗,一些關於武城三宗的規矩我要跟你說。
他倒不見宗主架子,抬手取下案上封存的茶罐,嫻熟地沏了兩盞茶。
待茶香徹底氤氳開來,將一盞清茶送至葉辭面前,這才緩緩道:
「在武城之中,有五個大姓陳、張、黎、秦、王,雖說分屬不同家族,但終究是一氣連枝,不要輕易去招惹他們。
自從你殺了袁沐霖之後,不少世家子弟都看在眼裡。他雖是個暗勁武夫不值一提,但也造成了不小的影響,一個外來武夫在白日裡殺了一名世家子弟,本身就會被認為你是個霸道且不守規矩的人。
你看,按說以你的天資,應當會有一些家族主動與你結交,可幾個月過去了,無一人上門,也能說明一些問題。
所以,以後做事還是要講究方法,不要硬抽別人臉面……」
葉辭坐在一邊,安靜聆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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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為自己會聽到張經緯的名字,結果燕聲晚卻全然不知。
顯然,對方不是那種大張旗鼓的人,從其態度來看,就連自己殺了張冠的事,此人也未曾宣揚。
不不承認,燕宗主待自己好,或許是為了給女兒鋪路,但對自己確實十分關照。
這段時日因為聖地出了問題,各宗宗主都被徵召喊去聖地周圍搜尋線索,那便剛一停歇,他便回來叮囑葉辭。
讓他不要以為有鎮守府出面過,便可以隨便招惹是非。
葉辭喝了口茶,微微頷首:「燕宗主說的有道理,那日鎮守府的話我也聽明白,袁家是因為過於興師動眾了,若是悄悄給我使絆子,旁人也不好多說什麼。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袁家雖是退了,但仇肯定是結下了。否則,也不會出現其他家族不來結交我的狀況。」
燕聲晚微微頷首,眼中掠過一股明顯的讚賞:
「能看透這一層,實屬難。」
「你小子不笨,按說那日蕭長老不會管的,實際上他還是看在了老夫的面子上,但他既來了,你也可以扯虎皮做大衣。」
「不過,你敢殺袁沐霖,也說明你是個有血性的人,跟老夫當年很像!」
「但這份脾氣,在此地容易吃虧。」
燕聲晚語氣鄭重地道:「進了宗門,要低調些,更要好生修煉,人脈和資源都是靠本事攢出來的。我燕聲晚當年若是個廢物,也不能在武城立足。之所以願意出來開宗立派,自是想有著一日能開創一番事業,日後將這事業留給燕青,一代一代,總會有一天我這開派祖師會被無數弟子膜拜。」
說到這裡,他自顧自高興起來:「如我這般的武夫,即便身體有些暗傷,壽數也少說也有二百載以上,日子還長,未必不能有一番作為……」
葉辭聞言,適時抬眸,語氣誠懇道:
「宗主胸襟格局,遠非尋常可比,燕青派日後定然蒸蒸日上,聲名遠揚。」
這番話語說到燕聲晚的心坎里,他臉上笑意更濃,微微擺手,收斂了幾分喜色,又道:
「作為過來人,我跟你叮囑一二,也是告訴你要有自己的打算,是立志開創一番事業,還是執著武道,不斷攀升。」
「若是執著武道,當然是留在三大宗之內,但三大宗到了三十五歲之後,門下弟子便必須作出選擇了,留不下來的便只有外出,有的是外出在宗門產業當個執事之類,有的是進入各院擔當執事,各種執事雖叫法差不多,但這外事執事、外門執事、內門執事的差別可就大了……」
他話音未落,葉辭便回答道:「我是打算去考武舉的。」
「武舉?」
燕聲晚頷首:「武舉無須擔心,三十五歲之下衝勁最強,以你的修煉進度,四年內或許可以衝到抱丹六重,即便一次不中,再等五年,絕對穩穩的甲等武舉。」
甲等武舉有三十歲的年齡限制,考的是潛力之才。
葉辭問:「若是練出罡勁,狀元能拿到嗎?」
「罡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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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聲晚倒吸了一口氣:「罡勁武夫去考武舉的話……」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目之所及,所向無敵。」
「五年一次,又有多少天驕能在五年內一舉衝到抱丹後期?」
所謂後期,便是七八九重勁的實力。
他繼續說:「練出罡勁的人,大部分都是早期積澱深厚,又一直苦修不輟,到了體內真氣幾乎壓制不住時才會考慮叩罡勁關,這等人最少都四十出頭了,甚至有人是為了搏一搏壽元才會衝擊罡勁,甲等武舉考試哪能碰到罡勁,除非是逆天之姿。」
「在我記憶中,能以罡勁的本事去參加武考的,唯有一人。當然,他的目的不是參加考試,只是為了指點指點各路天驕們,當時,他只有二十歲。」
「這般年輕,是誰?」
燕聲晚瞥了他一眼,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話鋒一轉,道:
「考了武舉也不是非要入朝為官,在朝廷之中若無人幫襯,舉步維艱。但武舉之成績,在三大宗內亦有獎勵……」
說著說著,他這才轉向正題:「你與一般的弟子不同,根骨只有四階,聽說你最近在想法子補為五階根骨,即便五階根骨的上限依舊有限。所以,進入破軍宗之後,不要急著去攢什麼貢獻點,重中之重是想辦法進入玄黃玉髓池洗鍊……」
「洗鍊?」
「我為何這般說。」
「是的,玄黃玉髓的池水具有彌補根骨的效果,一般能參加洗鍊的都是宗門核心弟子,也就是各院中的天驕,往往都是各院院主親傳弟子。」
「具體進入條件,一年年也在變化,但這洗鍊資格都是爭奪來的。我為何讓你不要加入萬木院,一方面那個賤女子屬實討厭,二是萬木院實力在五院中最差,各院比拼中往往落於下風,缺少獎勵……要知道練武不是一年兩年的事,一次少了些獎勵不算什麼,但長此以往,勢必陷入惡性循環。」
「據我所知,萬木院很久都沒有弟子參加過玄黃玉髓池洗鍊了,以你的根骨,萬萬不能錯過此機緣。」
「多謝燕宗主提點。」
葉辭拱手謝過。
看來這個洗鍊必須要參加。
燕聲晚點頭,隨即又提醒道:
「要記住好了,三大宗依舊是五大姓的天下,你務必要低調些行事,此前已被認為不尊重世家,以後在宗門裡萬不可意氣用事。」
「你可記鎮守府那日說過的話,在宗門之中,同輩比斗乃是常事,所謂同輩比斗,三十五歲之下都算是你同輩,你抱丹四重的實力若是在三宗之外算是強手,進去了可就不算什麼了。
別看袁家那日來是一幫老人,但同齡之中,亦有人實力比你強多。
袁家的袁沐塵,便是破軍宗十大真傳之一,年紀不大,衝勁很足,以後定然會成為袁家定海神針。
所以,你不要與世家弟子們發生衝突,若有問題,你要避其鋒芒,去告知師長便好,哪怕受點委屈也無傷大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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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沐塵……」
葉辭聽到這個名字,眸光微閃。
果然,就知道這些世家子弟不可能都是飯桶。
「我知道了。」
葉辭平靜應下。
燕聲晚也是露出欣慰眼神。
越是年輕的天驕,越容易不可一世,剛過易折,能有隱忍心性的人才能走更遠。
他不可能一直護著葉辭,終究還是靠這小子自己。
說到底,其實這小子一直都是靠的自己,在武道上,自己幾乎也沒有指點。
他心底感嘆,這等悟性逆天之人,只要彌補上根骨差距,日後必然一飛沖天。
半個時辰後,葉辭與燕聲晚告別。
出了書房,外面已是銀月高掛,灑下絲絲縷縷幽冷的光澤。
「我避其鋒芒?」
葉辭站在院中,手伸進胸口,指尖碰到硬硬的薄冊:
「他們最好不要鋒芒太露,畢竟,我可能不太講規矩,不只是世家的規矩,也包括宗門規矩,甚至……朝廷的規矩。」
魔門功法都弄來了,還要避誰的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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