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消息
建安十四年八月,合肥,曹操中軍大帳,入夜。
壞消息總是接踵而至。曹操見慣了這般場面,官渡鏖戰之前有過,赤壁大敗之後更甚,每逢兵敗勢弱,壞消息便一份接著一份湧來,總以為已經跌至谷底,卻總有更糟的消息在後頭等著。
滿寵兵敗折返,北道救援全線受阻,文書沉沉壓在案角;徐晃損兵折將,敗退而歸,將士傷亡清單附在其後,字字刺目;樂進退守襄陽,三次出城馳援樊城,皆鎩羽而歸;李通繞道臨沮山道強行馳援,遭伏擊,全軍覆沒,四份敗報,曹操上午已然逐字閱過,看完最後一份,將它們一併翻扣在案角,沉默許久。曹仁被俘,江陵城破,是第五份噩耗,傍晚方才快馬送抵帳中。他將文書字面朝下壓在案上,沉聲令帳中所有幕僚盡數退下,不許任何人擅自入內。
片刻之後,許都快馬送來荀彧的密疏,寥寥數語,筆鋒凝重:「荊州,大勢去矣。」
曹操讀完密疏,指尖微微發顫,小心疊好收入袖中,起身走到帳口,立在那裡久久不語。帳外是合肥前線的廣袤曠野,蕭瑟秋風卷過枯黃草叢,發出簌簌聲響,遠處營盤的火把在夜色中連成一線,規整而沉寂。對岸孫權的大營也一片靜謐,連巡營的梆子聲都輕了幾分,雙方都已收到荊襄劇變的消息,皆按兵不動。彼此都在等,都在算,都清楚此刻誰先輕舉妄動,誰便落了下風。
他在帳口佇立半晌,寒風吹動袍角,才轉身回帳,瞥見案上還有一封未拆的信函,落款赫然是劉備。他緩步落座,拆開封泥,緩緩展讀。
那五條條件,他讀得極慢。
兩個女兒,徐庶之母,百餘家眷,荊州舊吏,前四條,逐一翻過,曹操只是靜靜地看,指尖始終沒動,竹簡翻得很輕。
曹操將竹簡輕輕擱下,靜坐片刻,指尖輕叩案沿,似是自語,又似說與旁人聽:「這個人,每一條要的,都是我給得起、且沒有理由拒絕的東西。」
他把竹簡往案邊推了推,輕哼一聲:「還是那副老樣子,仁義滿身,叫人挑不出半分錯處。」
他沉默片刻,才繼續看第五條。
第五條:求朝廷正式下詔,承認劉備在荊襄和交州的治權,出具朝廷明旨,昭告天下。
他放下竹簡,抬眼,目光落到角落裡的賈詡身上。賈詡已侍立良久,垂首斂目,一言未發,仿佛帳中一截靜默的枯木,只待主公問詢。
「文和。」曹操沉聲開口。
賈詡緩緩抬眼,神色恭謹,應聲:「丞相。」
「劉備送來這五件事,你有何見地?」曹操指尖點了點案上的竹簡。
賈詡把話在嘴裡過了過,才緩聲開口,語氣平淡如同談論天氣:「南郡盡在劉備掌中,交州亦歸其轄,朝廷至今未曾認可。丞相若有意化解,可上表朝廷,表周瑜為南郡太
守,封孫權為交州牧。」
曹操面無表情,靜靜看著他,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賈詡續道:「孫權得了朝廷的正式冊封,手裡有了名分,自然會向劉備討要地盤。到那時,孫權要也不是,不要也不是,進退兩難。劉備若認下這冊封,等於默許朝廷插手他的地盤,自縛手腳;若不認,孫劉聯盟便生嫌隙,離心離德。這兩把刀,丞相不必親握,自會割在他們身上。」
曹操微微頷首,眸中閃過一絲讚許,示意他繼續。
賈詡把聲音壓低,語氣更輕:「孫權有一妹,在公安暫住已久,婚儀遲遲未定。丞相若遣人在孫權耳邊輕輕帶一句,孫夫人待字公安,不知劉使君是何打算,孫權心中自然有數,必會猜忌劉備。」
曹操眼神微動,依舊未說話,心頭已然瞭然。
賈詡最後道:「至於劉備那五條,不必急著答覆,拖著便是。曹仁將軍在他手裡一日,他便多一分顧慮,便不敢全力經營荊州。他等的是丞相的答覆,丞相等的是扭轉戰局的時機,拖得越久,對我軍越有利。」
帳內沉寂了一息,銅燈跳動,映得二人神色明暗不定。
曹操指節在案沿輕叩兩下,聲音沉穩,不容置疑:「依你所言,即刻上表,表周瑜為南郡太守,封孫權為交州牧,今夜擬好文書,快馬送出。離間之計,也由你來安排,務必隱秘。」
賈詡拱手躬身,退至一旁,靜候指令。
隨後,曹操開始核算兵力。
這筆帳,他在心中算過無數遍,每一次的結果,都讓他心頭沉重如石。
赤壁戰前,他號稱統領二十萬大軍,威震天下。赤壁一敗,火攻焚營、江水溺亡、瘟疫橫行、士卒潰散,歷經戰陣的嫡系精銳老卒折損大半,此後一年四處徵募,帳面兵力看似恢復如初,可十人中七成是未上過戰場的新卒,精通水戰者更是寥寥無幾。他深知劉備那邊亦是如此,荊南四郡募兵、當陽潰散殘部、交州新附之眾,能打硬仗的精銳不過兩三萬,其餘皆是赤壁後新募的兵卒。兩家家底,皆是這般外強中乾,看似聲勢浩大,實則根基虛浮。
他將各處兵力逐一細數,一筆筆記在心頭:
北方邊防駐軍約七八萬,半分動不得。幽州防禦烏桓,并州抵禦匈奴,西北一線還要盯著馬騰、韓遂,各州郡兵散布各地彈壓士族、平定叛亂,這些是守家的根基,哪一處少了,哪一處就要生亂。
荊州戰區,本是他南線最雄厚的布防。曹仁坐鎮江陵時,麾下一萬人,其中精銳老卒六千,其餘為荊州降兵;滿寵鎮守當陽,麾下兩千人,皆是經年征戰的精銳;徐晃援軍五千餘,老卒兩千,余者新募;樂進退守襄陽,現存九千,城中僅四千老卒撐持,其餘皆是新卒。如今曹仁被俘、李通覆滅、滿寵兵敗、徐晃殘退,樂進死守孤城,能調動的兵力已
不足一萬,還要靠這點人守住襄陽,苦等外援,何其艱難。
廬江、合肥前線,他親自坐鎮,張遼、李典分領所部,總兵力三萬二。其中張遼麾下精銳老卒三千,是赤壁後保留最完整的勁旅;李典部老卒一千五;其餘兩萬七皆是新募之兵。孫權五萬大軍壓境,每一個兵都要用在刀刃上。此處可向南抽調者,不超過三千精銳,再多,合肥便有失守之虞。
許都、洛陽宿衛,拱衛天子,兵力一萬五。其中精銳老卒四千,余者皆是京畿郡兵與新募宿衛。許都護著天子,宿衛主力動不得,但老卒四千里擠出三千南下,剩餘一千與新募宿衛守京,勉強撐得住。
關中之地,鍾繇坐鎮,兵力一萬,以關中郡兵為主,並非曹軍嫡系,馬騰、韓遂虎視眈耽,一兵都動不得。
廬江郡,叛亂未平,駐軍八千,精銳老卒不到兩千,後院之火未滅,這裡的老卒動不得,只能從新卒里擠出三四千湊數。
各地分散的郡兵、屯田兵,帳面雖有數萬,卻東零西散,能緊急調往前線的寥寥無幾,且多是連兵器都握不穩的青壯,上了戰場也只是送死。
細細算完,曹操擱下筆,閉上眼揉了揉眉心。
算來算去,能往南抽調的精銳:合肥出三千,許都出三千,攏共約六千精銳老卒。以此為骨,再從合肥、廬江新卒、各地郡兵里湊兩萬四,總計三萬兵力,經宛城南下,匯合樂進在襄陽的殘部,試圖穩住荊州戰線。
三萬人去救被關羽徹底鎖死的漢水防線,曹操心中清楚這意味著什麼,勝算渺茫,卻不得不為。
真正讓他心如刀絞的,不是這筆兵力帳,而是那些被打光的嫡系精銳。他放在南郡的,不是尋常郡兵,是赤壁後倖存的老卒,是他從官渡、烏巢一路帶出來的家底,精挑細選部署在荊州,本欲以此掌控荊襄,雄霸江南。曹仁被俘,滿寵兵敗,徐晃折損慘退,樂進困守孤城,四路人馬,釘死在荊州,折的折、困的困,一分都調不動了,這是斷了他的臂膀。
關羽。
他停在這個名字上,沉默良久,心頭百感交集。
當年他賞賜金銀,封漢壽亭侯,高官厚祿,百般籠絡,他深知關羽之才,遠勝這些封賞。白馬一戰,關羽萬軍之中斬顏良,一戰成名,他便斷定,此人是世間少有的虎將,必當竭力挽留。可身留下,心從未歸,終究是留不住。後來關羽掛印封金而去,手下將領皆勸追殺,是他攔下了,以惜才、重義為由,放他離去。
可他萬萬沒想到,關羽竟精通水戰。
他一直以為,關羽是陸戰猛將,白馬之戰的神威,是馬上的功夫,是天生的曠野戰將。可這一戰,關羽水陸並用,封鎖漢水,截斷援軍,將整條大江變成了自己的戰場,三路援軍盡數被擊潰。一個陸將,竟把水戰打到這般地步,曹操閱戰報時,曾一度愣神,反覆確認文書,才敢相信這是事實。
如今,這個人親手打碎了他的南線精銳,把荊州戰局攪得支離破碎,再無挽回餘地。
曹操低下頭,指節在案沿輕輕叩擊,無聲無息,心頭翻江倒海。
帳內燈焰微微跳動,油燈順著燈身淌下,在燈台上凝出一道彎曲的白痕,如同他此刻的心境,滿是瘡痍。
最終,曹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對著空蕩的大帳,一字一頓,擲地有聲:「除我之外,無人能制劉備。」
他清楚此舉的代價。合肥抽走兵力,守城力量便會薄弱,孫權得知消息,必定會趁虛而入,猛攻合肥。張遼能否守住,他雖有把握,卻也心中沒底,畢竟孫權五萬大軍虎視耽眈。
可若不去,襄陽一丟,荊州再無立足之地,南方便徹底拱手讓人。兩害相權,只能親征南下,別無他法。
他走到帳口,對候在外側的親兵沉聲下令:「明日辰時,召集諸將,大帳議事。」
夜風從合肥曠野席捲而來,吹得帳簾掀起一角,落下,又掀起,帶著刺骨的寒意。
同一夜,曹操的朝廷詔令送至孫權營中,而在此之前,另一個消息早已傳遍江東大營0
合肥大營,入夜。
周瑜接過,展開緩緩閱畢,神色平靜,把竹簡遞給孫權。
孫權看完,指尖微微用力,將竹簡擱在輿圖上,揮退帳內其餘人,只留周瑜一人。
帳里只剩他們兩個,銅燈搖曳,氣氛沉寂。
「江陵,終究是劉備的了。」周瑜先開口,聲音壓低,停了一息,「我那半年,替他磨利了刀刃。」
孫權沒有應聲,指尖死死壓在輿圖上,落在「江陵」兩字的位置,指尖將那兩個字壓出白痕。
周瑜緩緩道:「主公,此刻萬萬不能動。」
孫權抬眼看他,眸中滿是不甘,靜等他說下去。
「我軍兵力雖占優,可合肥城高壕深,兩軍剛剛列陣對峙,誰也未曾輕動,這是明擺著的。」周瑜指尖點在合肥城廓,聲音壓低,字字懇切,「更要緊的是,若我軍此刻貿然強攻,曹操便有了正當理由從荊州抽手,全力回防江東。他一退,劉備根基更穩,毫無後顧之憂,我軍兩線受敵,才是真正的死局,再無翻身之力。」
孫權靜靜看著他,沒有插話,心頭的怒火漸漸壓下,只剩冷靜。
「要等。」周瑜語氣堅定,「等曹操憋不住,等他決意南下救荊州,等合肥前線兵力鬆動,那時我們再動,趁虛而入,才是最佳時機。」
帳外夜風掠過,燈焰壓低了一下,光影晃了晃,復又穩住。孫權把目光收回輿圖,沉默片刻,開口,聲音帶著一絲無奈:「那眼下怎麼辦?荊南是他的,南郡是他的,如今連樊城也快是他的了,坐看著?」
周瑜想了想,目光沉穩,只說了一句:「摸清劉備的底細,看他到底有多少底氣,敢與曹操、江東兩面抗衡。」
隨後不久,曹操的兩份明詔送至江東大營。
孫權展開,一份表周瑜為南郡太守,一份封孫權為交州牧。他並排鋪在輿圖上,看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周瑜端坐對面,一言不發,心中已然瞭然。
良久,孫權開口:「曹操的離間計,想讓我們和劉備自相殘殺,他坐收漁利。」
周瑜微微頷首,低聲道:「此計粗淺,卻偏偏戳中孫劉聯盟的軟肋。」
孫權將詔令重新疊好,放在一旁,抬眼看向周瑜,嘴角微扯,似笑非笑:「可這兩份明詔,握在手中,終歸是有用的。」他稍頓,語氣冷了幾分,「與劉備的荊州之爭,早晚
要攤牌。到時候開口討要,也有個名正言順的由頭,不必落人口實。」
二人心中皆明了,曹操此計雖是離間,可離間之計成與不成,全看孫劉兩家如何接招,聯盟本就脆弱,經此一事,裂痕已生。
孫權將詔令收入袖中,起身離去,再無多言,腳步沉重。
其後,他單獨喚來魯肅。
孫權將曹操兩份詔令的事如實告知,又說了劉備眼下占著南郡、交州、荊南四郡,後方公安是他的糧草總匯,兵力調動由此出入,樁樁件件說的清楚。他說話不快,一字一句,說完停下,看著魯肅,等待答覆。
魯肅聽完,沒有立刻開口,沉了一息,才躬身道:「主公是要臣前往公安,看看劉備的底氣到底有幾分,是否真的能穩住荊襄大局。」
「正是。」孫權點頭,語氣鄭重,「看他後方是否真的穩,看他敢不敢再北上攻襄陽,看他手裡的糧草、兵力撐不撐得住持久戰。」他聲音放低,添了一句,「另,我妹在公安,你順道替我探望一回,看看她近況如何。」
魯肅明白後面那句話的意思,這是讓他藉機打探劉備與孫夫人的關係,窺探公安虛實,微微頷首,沉聲道:「臣明白。只是主公,不論臣回來報了什麼,孫劉聯盟眼下仍是根本,請主公三思而後動。」
孫權把那兩份詔令從案上取起,擱在魯肅手邊,語氣平靜:「曹操的算盤,你已知曉。帶上這兩份,去樊城當面見劉備,南郡的事,是該攤開來談了。」
孫權最後補了一句,語氣平得如同尋常叮囑,卻字字千鈞:「親眼看見的才算數,憑空猜測的,一概不算。」
孫權沒有答,只說:「去吧。」
魯肅拱手,退出帳外,即刻準備啟程。
孫權重新將目光投向輿圖,合肥、江陵、漢水、公安,一個個地名在眼底掠過,他看了許久,指尖始終未曾落下,心頭思緒萬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