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去留
建安十四年冬,江東大營夜色沉如浸墨,夏口敗報傳回的當夜,軍帳內只點著兩盞膏燈,昏黃微光搖曳。待左右侍從盡數退去,帳內落針可聞,孫權抬手屏退最後一名親衛,對著帳外低聲吩咐:「去請公瑾過來。」
周瑜步履沉穩,片刻便已入帳。他對著孫權躬身行過軍禮,隨即在案側席位端正落座,目光淡淡掃過案頭堆疊的文書,並未多留,神色依舊是往日的從容沉靜,看不出半分波瀾。
孫權不多寒暄,指尖將案頭那份文書輕推至周瑜面前,語氣平淡無波:「夏口潘璋兵敗之事,公瑾想必已有耳聞。」
周瑜垂眸逐字閱盡文書,指節微微收攏。右脅舊傷隱隱作痛,他不動聲色地抬手輕按肋下,眉幾不可查地蹙了一瞬。
那片刻沉默里並非無動於衷,只是將萬千心緒盡數壓在心底,再抬眼時已重歸平靜。
他緩緩將文書推回案前,聲線平穩,只是尾端帶著一絲舊傷引發的微啞:「主公處置,妥當。」他把手從肋下放下,聲線微啞,「潘璋此人,歷來如此。」
孫權並未在潘璋之事上多做糾纏,仿佛只是處置了一枚無足輕重的棋子,目光已然轉向帳中懸掛的荊揚輿圖,沉聲問道:「公瑾,曹操主力盡數壓在荊北,與劉備相持不下,合肥、廬江一線的曹軍守備必然空虛。如今東線戰局,咱們可有可乘之機?」
周瑜抬眸,深深看了孫權一眼。帳中膏燈的昏黃微光映著孫權的側臉,他目光平靜而專注,全然是在盤算下一場戰局的模樣,方才潘璋之事與那份棄子文書,仿佛都已是翻過去的舊帳,再無半分分量。
周瑜收回目光,凝望向輿圖上廬江的標記,指尖輕叩案沿沉吟片刻,才緩緩開口:「廬江守將素來持重,城池難攻;加之張遼坐鎮合肥,其驍勇善戰,絕非輕易可撼動的缺口。」他稍作停頓,語氣依舊沉穩,「但若先遣輕騎探查虛實,循序漸進步步推進,未必沒有可乘之機。」
孫權微微頷首,目光凝在廬江的標記上,指尖輕叩案幾,良久未再言語。
周瑜緩緩起身,躬身行禮告退,右脅舊傷牽扯微痛,他步履穩而輕緩。行至帳口簾幕邊,腳步驀地一頓。帳內孫權依舊背身俯身,凝望著輿圖籌謀戰局,自始至終未曾回頭。
那句哽在喉間的話終究沒能說出口,他輕掀簾幕,邁步踏入沉沉夜色,身影轉瞬便隱沒在黑暗之中。
公安城中,夏口兵敗的消息,並非有人刻意告知孫夫人,而是她自己,從蛛絲馬跡里一點點察覺出來的。
那日清晨,她剛從演武場練完武歸來,途經幕府外的走廊,便聽見兩個吏員躲在廊柱後壓低聲音私語。可她的腳步聲剛一靠近,兩人便驟然噤聲,慌忙各自低頭垂手,一副噤若寒蟬的模樣。這本是尋常事,可她認得其中一人,向來是個嘴碎愛說閒話的性子,今日卻半句話不敢多言,連抬眼看她一眼都不敢。
她回到自己的院落,院中當值的士卒依舊照例行禮,身姿標準,禮數周全,半分錯處都沒有,只是躬身的幅度,比往日裡多了那麼一絲刻意的恭敬。
只這一絲異樣,便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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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緩步走入內室坐下,屏退左右,只留下貼身侍從,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夏口那邊,怎麼了?」
侍從慌忙低下頭,那一息的停頓比尋常回話久了不止一倍,聲音細若蚊蚋:「奴婢————不知。」
孫夫人沒有再追問,輕輕放下手中的佩劍,在窗前坐定。江風順著窗縫鑽進來,裹著公安城特有的江水濕氣,清冽而涼潤,和此地秋冬的風別無二致。
轉眼過了三日,往日裡總會如約前來小坐的夏侯氏,今日卻遲遲沒有現身。
她與夏侯氏本不算親近,兩人皆是外嫁而來,並非劉備麾下元勛家眷,平日裡遇見不過點頭示意,偶爾湊在一起喝茶,說些家長里短的閒話,散席後便各自歸院,從無深交。
孫夫人不知夏侯氏在荊楚過得是否順心,夏侯氏也從未指望能與她推心置腹,可往日裡的小聚,對方從未失約。
今日卻偏偏沒來。沒有提前知會,沒有半分緣由,就這麼悄無聲息地缺席了。
孫夫人對著銅鏡靜坐片刻,腦海里驀然浮現出夏侯氏的模樣,那雙眼睛永遠沉靜如水,不露半分聲色,那是在曹魏營中輾轉、又在張飛麾下安穩立足的女子,才有的通透與隱忍。夏侯氏乃夏侯家的女兒,當年被張飛擄走,卻憑著自己的心智在這裡站穩腳跟,這樣的人,最懂審時度勢,一旦風向有變,便會悄無聲息地抽身自保。
這不是疏遠,是求生。孫夫人心裡,比誰都明白。
唯有諸葛亮,那日過來了一趟。他只說了三件幕府公務,條理清晰,言簡意賅,說完便躬身告退。進出門的腳步依舊沉穩,神色平和如常,既沒有因她是孫權之妹而刻意疏離,也沒有特地避諱迴避,仿佛夏口的那場戰事,從未發生過,她的身份,也從未帶來半分異樣。
孫夫人望著諸葛亮離去的背影,心頭泛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是鬆了口氣,還是更添酸澀,她自己也分辨不清。
向朗捧著夏口的戰報匆匆趕來時,諸葛亮正坐在案前,細細核對東線糧草的出入帳冊,筆尖在竹簡上緩緩移動,一絲不苟。
諸葛亮接過戰報,展開,一目十行看完,隨手摺好放在案角,隨即重新提筆,繼續核對帳目,神色未有半分變化。
向朗站在一旁等了片刻,終究按捺不住心頭的疑惑,開口試探道:「軍師,孫權此番遣潘璋犯境,又棄之不顧,實在是————」
「並非失手。」諸葛亮手中的筆未曾停頓,語氣平淡篤定,「他已經拿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
向朗一時語塞,怔怔地看著諸葛亮。諸葛亮這才放下筆,轉過身看向他,語氣平靜得
如同陳述常理:「孫權此番,不過是借潘璋探清荊州東線的布防虛實,摸清夏口城池難攻、關平水師馳援神速的底細。潘璋這枚棋子,本就是用來探路的,如今路探完了,棋子棄掉,換來三條關鍵軍情,於他而言,半點不虧。如今棄子文書已送至公安,孫劉兩家表面上,依舊是盟友之誼。」
向朗沉默良久,才低聲問道:「那依軍師之見,孫權下一步,會有何動作?」
諸葛亮沒有立刻作答,重新提筆看向帳冊,只淡淡吐出兩個字:「還會來。」
他把筆在硯台上輕擱,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股穿透人心的篤定,讓向朗後背莫名泛起一絲涼意:「不會再選夏口,也不會再走這條路,可他必定還會來犯。只要荊州還有他凱覦的東西,他就絕不會停下。」
夏口的戰報傳至樊城時,劉備正與關羽並肩站在城頭,望著樊城城北連綿不絕的曹營旗幟,神色凝重。
劉備接過戰報展開,匆匆閱畢,隨手摺好揣入懷中,再度望向城北曹營,良久未言。
關羽側眸看了兄長一眼,眼底帶著幾分沉鬱。
「終究是意料之中的事。」劉備開口,語氣平淡,像是在確認一件早已預判到的結局。
關羽沉默片刻,聲線沉冷:「孫權的心思,早就不在盟約里了。」
「不錯。」劉備緩步走下城頭,語氣篤定,「這絕不會是最後一次。」
他吩咐親隨立刻研墨,在城樓下的書案前坐定,提筆蘸墨,沉吟片刻,緩緩寫下數行文字。信寫得不長,他告知孫夫人,夏口之事他已知曉;若她想返回江東,他即刻令人備好船隻,無人敢阻攔,無需任何理由,也不必向任何人知會;若她不願離去,公安城便永遠是她的家,這份心意,從她當初踏上公安碼頭的那日起,便從未變過。
寫到最後,他筆尖微頓,才落下一行字:那日你問我,我答不想重蹈覆轍,再走一遍當年的錯路。這句話,你我心裡都明白是什麼意思,無需多說了。
劉備將帛書折好,遞給親隨吩咐即刻送往公安,隨即再度起身走回城頭。漢水之上的江風呼嘯而來,捲起城頭旌旗,嘩嘩作響,震耳欲聾。
夏口之戰的消息傳至曹操大營時,曹操正倚在椅背上,批閱著各地送來的文書,神色倦怠卻依舊銳利。
他接過傳至的戰報,指尖輕展牘片,只草草掃過幾行關鍵文字,便隨手將木牘擱在案頭。身子向後倚上坐榻,抬眼望著帳頂,手指慢慢敲著膝頭,過了很久才開口。
忽而低低嗤笑一聲,那笑聲里無半分欣喜,亦無惱意,只透著洞若觀火的淡漠,仿佛看著一頭幾番試探、卻始終撞不破羅網的小獸,終究逃不出掌股之間。他緩緩開口,聲線沉啞,帶著幾分睥睨天下的冷意:「孫仲謀,好一番心機籌算,好一手棄子謀局!」
說罷,他將戰報壓在案頭文書之下,重新提筆,繼續批閱下一份公文,仿佛此事不過
是微不足道的插曲。
劉備的帛書,於第三日傍晚送至孫夫人院中。由公安幕府吏員專程遞送,至院門口時雙手奉上,是一方素白帛書,以細麻繩緘封,無紋無飾,不見半點多餘標記。
孫夫人打發走送信吏員與身邊侍從,獨自坐在窗前,輕輕解開帛書上的細麻繩,緩緩展開素帛。她本以為帛上會是滿篇外交辭令,字斟句酌,句句不離盟好與大局為重,可攤開細看,上面只書短短數行,言辭極簡,並無半分虛飾。
她讀完一遍,又從頭細細再讀一遍。那句「若想回江東,即刻備船,無人阻攔,無需理由,不必知會」,被她看了許久許久。沒有厲聲呵斥「不可離去」,沒有以盟好相責、
斥她離去便是背盟,更沒有苦口婆心勸她「當以大局為重」,只是直白地告訴她:你想走,現在便可走,我絕不攔你。
她繼續往下讀:「若不願歸,公安便是汝家,自登岸之日起,從未有變。」她盯著這幾個字,心頭一空,半晌沒有思緒。待回過神來才驚覺,自己看到這句話的第一反應,不是揣測劉備的用意,而是清晰地知道,他是認真的。
她再往下看,讀到信末那句:那日你問我,我言不願重蹈覆轍。江東之念未消,此事非始,亦非終,你我心知肚明。
「那日你問我」,五個字,讓她瞬間憶起那個夏夜。公安碼頭的土台之上,江風習習,燈火搖曳,他側過頭看著她,輕聲說的那句:「一個不想把同樣的錯,再走第二遍的人。」
這句話她記了無數個日夜,一直以為說的是劉備自己的過往,是那些她參不透的滄桑與宿命。如今他將這句話送回,配上「非始非終」的斷言,沒有道歉,沒有解釋,只是將孫權的野心與算計,明明白白擺在她眼前,讓她自己看,自己選。
她將信緊緊攥在手心,良久未動。窗外傍晚的江風拂入,裹著公安城獨有的江水濕氣與枯草寒意,冷冽而熟悉。她在這裡已住了近半年,這氣息早已刻入心底,說不清從哪一日起,只要聞到這味道,便知是歸處。
她想起三日前夏侯氏的失約,想起幕府走廊里吏員的噤聲,想起院中士卒刻意多彎的腰身,又想起諸葛亮那日平靜的公務交談,不疏離不避諱,仿佛一切都未曾改變。
她緩緩將帛書疊好,收入袖中,揚聲喚來侍從,只淡淡吩咐了一句:「備素帛,研墨。」
侍從連忙應聲,取來一方素帛鋪展案上,細細研好墨,躬身退至一旁候命。
孫夫人在書案前坐定,提筆蘸墨,沉吟片刻,指尖落在素帛上,只書一行字:公安甚好,無需備船。
她放下筆,待墨跡干透,將字條折好,吩咐侍從即刻送往樊城,再無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