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小人物的感謝(上)(一更嘗嘗鹹淡,一會還有))
林硯之和錢夏勾肩搭背、晃晃悠悠回到院子時,直接把院裡眾人嚇了一跳。
身上都是些塵土,衣袍褶皺,錢夏的嘴角還破了一塊。
方簡兮急匆匆跑過來,上下查看了一番:「林先生,你沒事吧?你們這是————被人搶了?」
民國初年政局動盪,社會秩序不穩,盜匪、流民活動頻繁。林硯之初來乍到的時候,差點就被乞丐給搶了,因此才認識了方簡兮和大熊他們。除此之外,還有兵禍,曹三傻子去年年初為了不讓大總統南下,就發動了兵變,金陵派來的迎袁專使團被掠奪一空,蔡元培帶著使團人員倉皇逃到六國飯店裡躲避。
兵變前下的命令,說是進了城,不要殺人,但要見火,見響,見財。可是兵亂如匪,這幫丘八哪裡管其他的,城中的富戶、當鋪、錢莊大多被洗劫。開了葷的兵丁,怎麼能夠忍得了吃素呢,於是便時常有兵丁搶劫的案子。北平百姓人人畏兵如虎,見了穿軍裝的都下意識避讓。
「那倒是沒有,就是和別人打了一架,這不是沒什麼事嘛。」林硯之舒展了一下筋骨,發現後背火辣辣地疼。
錢夏酸道:「旁邊還有一個活人呢,都見紅了,你不能眼睛裡面只有一個人呀。」
這話說得方簡兮一陣臉紅:「錢先生,你傷勢如何?」
「都是小事!」錢夏擺了擺手,「不過心裡頭那叫一個痛快!」
秉雄不信,伸手去戳他爹的嘴角。
「嘶——!」
錢夏瞬間疼得渾身一抽,臉都扭曲了。
著實是父慈子孝了。
方簡兮從箱底翻出來了藥粉和藥酒,過來幫忙處理傷口。
錢夏接過藥粉,眼神暖昧地瞟了一眼林硯之,臉上是懂了懂了的壞笑,揣著藥先溜回自己房間,給兩人留出獨處空間。
林硯之解開領口紐扣,脫下外衫,低頭一看,才發現胸口一片青紫,後背更是不知何時挨了好幾記悶拳。當時腎上腺素狂飆,整個人處於亢奮狀態,沒察覺到疼痛。
「你擦不到,還是我來吧。」
方簡兮都瞧見過林硯之沖澡,他也就不矯情,把藥酒遞給她。
「那便麻煩你了。」
方簡兮在掌心倒了些許藥酒,雙手合攏反覆揉搓,等到掌心發熱便貼在林硯之的後背上。
她確實不是行走江湖的糙妹,掌心柔軟細膩,說她是女俠,更多還是精神上的。
「呲~輕點輕點~」
方簡兮卻沒有停下的意思:「得用些力氣,現在不把淤血徹底揉開,明日後背就會發青腫脹,淤血淤積在肌理里。」
林硯之在酒樓縱橫四海,沒想到卻倒在女子的溫柔一掌上,疼得嗷嗷直叫。
方簡兮怕他疼,又擔心淤積,便一會兒輕一會兒重地按揉,給林硯之弄得特別酸爽。
她租的房子問題其實已經解決,錢貴一出面,那房產中介立馬就慫了,不僅是退還了房租和押金,還承諾另尋一處房子。只是方簡兮吃過一次虧,就不信那人,委託錢貴幫她尋住房。
房子確定之後,她還是走不了。方士清非讓她跟著林硯之,不准搬出去。若是敢搬走,就斷了家裡面的供應。
就像是林硯之所說,沒有經濟獨立,哪來的人格獨立和權力獨立,被供養的就談不上自立。
既然如此,方簡兮索性破罐子破摔,高價從院裡別的房客轉租了房子,就和林硯之成為了鄰居。
而方士清忽然對女兒這般強硬約束,不是幡然醒悟、疼愛女兒,而是另有算計。
打拐之後,輿論給了國會極大的壓力,對參與行動的警察、法警多是誇讚。警察廳的形象一貫很差,也需要豎個標杆,加之方士清出身北洋,那幾日他風頭正盛,一個清水衙門的處長比核心的五個處長還要風光。
只是如此的話,這陣風吹過也就結束了。偏偏袁二公子回家吃飯的時候,誇耀自己安排法警參與了行動,也提了方士清一嘴。
大總統聽完,隨口問了句其出身,得知是老北洋嫡系,當下欣然誇讚兩句。大總統或許轉頭就忘,好比老美的黃毛一天可以改口六次,回回都能引起金融市場動盪,身份在這呢,身旁的人可不敢把隨口的話當成耳旁風。他以後不問起來就算,要是問起來發現下屬沒重視,那印象就惡劣了。
京師警察廳的總監吳丙湘還兼任總統府秘密偵探處主任,北平地界的情況都是由他直接向大總統匯報,那是一等一的忠誠。總統既然很欣賞,那就是水到渠成,短短兩日,方士清拿到委任狀,破格升任京師警察廳副廳長。
大人物隨口一言,便是底層官員的登天階梯。不然為什麼上級檢查時,各方都戰戰兢兢,拿出十成力氣?就是因為這是一條捷徑。
方士清龍場悟道了,自己的提拔不過是二公子隨口的一句,可這層關係是林硯之的。
想要抱緊二公子的大腿,就得先抱緊林硯之的大腿。
他不愛女兒,也不愛兒子,只是愛自己。方簡博在八大胡同被人踹了蛋蛋,送到洋人醫院才保住了功能。方士清在外頭是解救被拐孩子、女子的英雄,得知自己兒子玩樂的就是個被拐的女子,勃然大怒,不顧方簡博的傷勢又是一頓打。
方簡兮祖母苦苦哀求,方士清全然不顧,連夜就把祖母和方簡博送回了津門,省得在北平敗壞他的名聲。
他不過三十餘歲,仕途剛起,日後多納幾房姨太太、再生兒女便是。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跟著方士清出力的幾個北洋出身的警員,要麼解決了職位,要麼漲了薪,這些就是他的直系。初登高位,沒有點自己人,那就只能當個橡皮圖章,做不成事情的。
連李東明也得了個派駐地所副所長的職務,和一步登天沒什麼區別。
李東明得了委任狀,激動地握著侄子的手:「我早就跟你說!人這一輩子,機遇寥寥無幾,抓住一次便能翻身改命!」
他侄子自幼父母雙亡,全靠李東明拉扯長大,此刻見叔叔揚眉吐氣,真心實意為他歡喜。
兩人喜氣洋洋地回家,門口小孩見了他們,嬉皮笑臉地喊著:「臭腳巡,嘿,臭腳巡迴來嘍。」
街坊鄰居是不喜歡巡警的,底層人最喜歡的就是互相傷害。因為巡警穿著不透氣的皮靴,整天巡邏,鞋子一脫能夠熏出去十里地,就給他們取了個臭腳巡的外號。
平日裡面侄子李希洛只會覺得羞愧,避之不及,如今叔叔得了副所長的職位便不想再受氣。
「一邊玩去,打今兒起,我們就不用去巡街,可不是什麼臭腳巡了。」
帶小孩的大娘嗤笑了一聲:「怎麼滴,被趕出來了?就和你們說別幹這活,還是得找個正經的行當。」
李希洛呵呵一笑:「沈大娘,我叔是十月懷胎—他升了,如今是副所長。副所長懂嗎?管著十幾號人,哪裡還需要在外頭風吹雨打,坐在屋裡頭都能收到孝敬。」
李東明心裡頭感慨萬千,任由著侄子發泄過往的屈辱,實在是憋得太久了。
沈大娘立馬變臉:「哎呦,這都多少年街坊了,我也是看著東明長大的,小時候就機靈,往後頭就有好日子了啊。」
小屁孩不懂事,還在那兒「臭腳巡」「臭腳巡」地喊著,沈大娘拎著小兔崽子就朝他屁股招呼,頓時哭聲震天。
李東明笑道:「大娘,下手輕點,金豆子都出來了,不過是玩笑話,別把孩子打壞了。」
沈大娘低頭一看,自家孫子是光打雷不下雨,哪來的眼淚,旋即就懂了,打得更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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