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你滴,認不認識石見?(二更)
眼下北平尚且勉強安穩,南方早已戰火紛飛、打成一鍋粥。
林硯之每天起來,就是看一下各家報紙又玩出了什麼新花樣。
丁寶臣《正宗愛國報》一貫是盯著袁大總統開炮,說什麼弁髦約法、擅借巨款、蹂國會、破壞民國,似乎是沒有什麼新意。
其它向著國黨的報紙聲勢也相對較弱,主要還是開戰以來就沒有什麼太好的消息,戰場上拿不到的東西,也別想靠報紙上的文字拿到。
北洋的報紙就花樣百出,《亞細亞日報》直接帶節奏,說孫、黃二人無端起兵叛亂,純屬爭總統不成蓄意搗亂。《新時報》直接洗地宋教仁案,說是國黨內鬥,還有某某人爆料,某某人書信記載,說得有鼻子有眼。
讀者愛看的就是陰謀論,對純粹的攻擊罵人不怎麼感興趣。主要還是大總統槽點太多,怎麼罵都覺得差了點意思。一時間,《亞細亞日報》《新時報》成為北平讀者的新寵。
林硯之想到了迅哥兒的一段話:戰士戰死了的時候,蒼蠅們所首先發現的是他的缺點和傷痕,嘬著,營營地叫著,以為得意,以為比死了的戰士更英雄。然而,有缺點的戰士終竟是戰士,完美的蒼蠅也終竟不過是蒼蠅。
輿論戰確實是對南方造成了不小的麻煩,孫黃只能公開發文表態。
孫先生在討袁宣言中說:「仆於權利所在,則為引避」「為公僕者,不以國利民福為懷,反欲犧牲國家與人民,以爭一己之位置,民國豈容開此先例。」
黃先生在蘇省獨立通電中聲明:「興之本志,惟在倒袁。民賊一去,興即解甲歸農。
如存權利之想,神明殛之。」
他們就差發誓,討袁真不是為了個人私慾,別聽那些報紙胡咧咧。如此倒是把他們架了起來,誰也不適合當這個牽頭的。
經章士釗穿針引線,孫、黃與岑春宣結成討袁聯盟。在各省議會聯合會上,推舉岑春宣為討袁軍大元帥,規定獨立各省都督及討袁軍司令一律歸其節制。
岑春宣是滿清重臣,庚子國難中,他千里救駕贏得了慈禧的信任,將他提拔為山西巡撫,後調岑春宣擔任兩廣總督負責剿匪。
上有太后榮寵,下有黎民支持。岑春宣剛上任便整頓吏治,短短几年間兩廣竟有1400
多名貪官落馬。晚清筆記《國聞備乘》記載,「全省官員上下皆股慄失色、所屠者皆污吏。」
因此,他被時人稱為「官屠」,與「人屠」袁世凱、「財屠」張之洞並稱為「三屠」。
岑春宣還提拔陸榮廷、龍濟光等本土青年將領進行剿匪,經過近三年的努力,匪患基本平息。晚清小說家梁紀佩《岑督征西》中用「一時士民相慶、老幼歡呼,萬家生佛之稱、歷世公侯之頌不絕於耳」來形容對他的讚頌。
回到中央之後,岑春宣就向掌握大權的老袁開炮,為了趕走他,老袁的黨羽弄來了岑春宣和梁啓超(一說康有為)的相片,然後用洗印特技拼成了一張合影。
如果說,李崖是不懂錄音的基本原理受害第一人,岑春宣就是不懂PS受害第一人。
奕拿著照片到慈禧處,誣陷岑春宣勾結維新派。慈禧一生最恨康梁二人,又萬萬想不到還有「撮景」(巧妙地布置景物使人產生錯覺,按現在的說法,叫做PS)這樣的技術,信以為真,默然許久,嘆道「春宣亦通(維新)黨負我」,念及救駕之恩,不予問罪,只是讓他退休養病。
推舉岑春宣,估計是國黨想要利用他和袁世凱有舊怨,也是利用他比較好的官聲。可人家畢竟是滿清舊臣,又不是革命黨出身,只是被輿論影響,為了避嫌就讓出了位置,其軟弱性與妥協性可見一斑,二次革命從開始就沒有勝利的希望。
而報紙上的消息一天比一天惡劣,7月下旬,張勳率部相繼攻陷徐州、淮陰、揚州————
徐州地方,歷代大規模征戰五十餘次,是非曲折,難以論說。但史家無不注意到,正是在這個古戰場上,決定了多少代王朝的盛衰興亡,此興彼落。
黃先生在獲悉徐州失守、贛省湖口兵敗後遂離寧赴滬。他人一走,討袁軍全局動搖。
倒是金陵第八師的下級軍官士兵義憤填膺,舉起討袁的大旗,繼續與北洋軍血戰。
林硯之看著《新時報》《亞細亞日報》群魔亂舞,彈冠相慶,只能是一聲無奈嘆息,想找人聊聊,發現院子就只有老王頭,和他沒什麼話可說。
錢夏、迅哥兒跑去北師大折騰漫畫事業,在陳師曾專業的指導下,已經完成了前兩冊,只等著陸淨熙那邊調試好機器就能夠印刷出版。
方簡兮被父親硬按著留在林硯之身邊暫住,整日閒得發慌。林硯之怕她悶出病來,便索性提議讓她去熊夫人的善堂,幫忙照看裡面的孤苦孩童。
大熊、小月也跟著一塊去,他們和被解救出來的孩童有共同話題,能夠幫著開解一下。沒吃飽的時候只會想著吃飯,生活稍微安定,孩子們過往的黑暗便會籠罩下來。
院裡其他租戶白日都要上工,王興福他媳婦閒不住,出門做點小買賣。這還是李東明那邊集市搞得有聲有色,付點管理費就能得到一個攤位,王興福他媳婦覺得在家待著也無事可做,不如賣點小東西,掙點零花錢都是好的。
老兩口不願拖累在津門謀生的兒子,反倒攢些銀錢寄過去補貼。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
林硯之也沒時間瀟灑,欠著不少小說呢。文抄公好當,手抄的文抄公就沒那麼享福了,手腕吃不消,感覺膀子都練得有肌肉了。
舞獅三部曲畢竟是九十年代的港片,觀眾的爽點和民國還是略微有些差別,直接照搬難免水土不服,正在他冥思苦想的時候,門口的吵鬧聲讓他不由皺眉。
「我們滴,找人,你讓石見出來。」
「你們找誰啊?我們這兒沒你要找的人!」這是老王頭的聲音。
林硯之探頭一瞧,院子裡面站著兩個穿著木屐的東洋浪人。
為首的浪人挎著武士刀注意到了林硯之:「你滴,知不知道石見在哪。」
這就是東洋發音和語言邏輯問題,說中文就是會顛來倒去。除非是中國通,待得時間夠久,才不會有這樣的音調。
來者不善!
「等我出來。」
林硯之趁機去了趟裡屋,直接打開方簡兮的行李。雖然做了鄰居,可方簡兮帶著大熊和小月兩個孩子,房子又小,就把一部分行李寄放在這。林硯之也顧不得男女有別,撥開女子貼身衣物,在箱子底下掏出了馬牌擼子。
他麻利把小手槍揣進衣袋,神色平靜走出屋子,想看看到底鬧的什麼名堂。
「老王,怎麼回事?」
「林先生,來了兩個東洋人,口口聲聲要找一個叫石見的人,咱們院裡壓根沒這號人物。」
王興福只當林硯之是留洋讀書的斯文先生,哪裡知道眼前這人,就是寫出《精武英雄》、名聲大噪的作者石見。
為首的東洋浪人往前一步,眼神兇狠:「你滴,認不認識石見?」
林硯之不動聲色:「你們找他做什麼?」
辛丑條約簽訂後,東交民巷被劃為使館界,東洋就在原來的肅王府設立新使館與兵營。東洋人只要踏入使館區就享有治外法權,中國警察無權拘捕或審訊。
在前門、東單就有東洋浪人開設的白麵館,警察不敢上門檢查。另外就是在使館的指使下,不少旅行家和考古學者以考察名義,實則測繪北平周邊地形、鐵路、橋樑,不然為什麼流傳東洋人手裡的地圖比民國自己的還要精確。
至於地位低下些的浪人則是勾結地痞,綁架富商勒索贖金,因享有治外法權而逍遙法外。
來者不善,善者不來,林硯之得知道又尼瑪是誰安排這兩個傻貨過來的。
十步之外,槍快,十步之內槍又快又准。
可惜林硯之技術不行,之前使用的時候就不知道子彈打到哪去了。十步之內,他都覺得自己能夠打歪。
「八嘎雅鹿,這麼說你是認識他?」浪人非常囂張,「他污衊我們黑龍會,讓他出來對峙!」
能夠摸到這處院子,顯然是提前摸清了底細。只是這年代拍照不便,對方多半不知道自己相貌,再加本身腦子就不算靈光,只能傻乎乎上門挨個盤問。
老王頭跺了跺腳,著急道:「我都說了,沒有石見這麼個人,你們怎麼就不信呢!」
王興福只想這兩人趕緊離開,他這輩子都忘不掉東洋人當初跟著八國聯軍攻進北平的事,知道他們這幫人不是什麼好東西。
唰,年輕的浪人抽出了武士刀,閃著寒光:「把石見叫出來,否則死啦死啦滴。」
王興福見對方動了刀,兩股打顫,脖子都縮了起來:「林————林先生————你是留洋的,趕緊跟他們說啊,這兒沒有姓石的人啊————」
老王頭沒想到一把年紀了,還能莫名要惹上血光之災。
林硯之一口地道的京都腔:「八嘎拉魯、誰があなたたちを派遣したのですか?(誰派你們來的)」
兩個浪人當場愣住,為首那人下意識還用整腳中文問道:「你滴————居然會說東洋話?」
林硯之一臉不耐煩用日語沉聲再問一遍:「到底是誰指派你們來找石見的?」
東洋內部登記森嚴,京都的是瞧不上鄉下臭要飯的,恰恰浪人也就是比臭要飯的稍微高一點點,這兩人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