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嚇死個人,別說了,太刺激
林硯之的急中生智,倒是讓兩個人之間有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旖施。
林硯之也是吃過見過的,作為導師的忠實狗腿,出入過不少高檔餐廳、飯店。人有了錢就喜歡裝逼,免不了附庸風雅,你讓土豪老闆說什麼高溫超導、AI智能體之類的,可能還不如A股股民,說不了幾句就得露餡。
土豪老闆最好的選擇就是聊聊人文社科,買一柜子的書放辦公室。書是一本不看,逼是一點都要裝。所以人文社科教授是飯局社交的香餑,老闆從飯桌上聽來的轉身就能夠出去侃大山,也不用擔心露餡,自有大儒幫著辯經。
導師就調侃過,文科就是服務業,給人按摩心靈,提供情緒價值和吹逼素材。
所以國強咖啡館提供的餐食,和林硯之的預期差得太多。
牛排是沒有的,主菜只有火腿蛋,還不是現代的煎雞蛋配火腿,而是西式攤雞蛋。厚攤雞蛋加奶酪片和火腿片,在歐美是最便宜的主菜,但是在民國初年已經是除了燉菜和沙拉外僅有的招牌菜了。
《圍城》裡面,方鴻漸請鮑小姐吃西餐那段寫的就是:上來的湯是涼的,冰淇淋倒是熱的;魚像海軍陸戰隊,已登陸了好幾天;肉像潛水艇士兵,長時期伏在水裡;除醋以外,麵包、牛油、紅酒無一不酸。
這家國強咖啡館的水準,也就是冰淇淋確實不錯,其餘的比起書中描寫也好不到哪去。
現代精緻飲食本就依託整套工業體系與冷鏈技術。沒有冷鏈儲運,遠離畜牧產地的大城市,根本沒法大批量供應新鮮牛排。民國想要吃多大量供應的牛排,估計得等到解放時期,那時候老美的物資源源不斷地空運過來,不過這樣的日子也就兩年,老蔣就很快就帶著部隊轉進小島了。
呂碧城見林硯之似乎興趣不大,解釋道:「北平的西餐確實比不上津門,不管是樣式還是口味都要差一些。」
林硯之順著口風:「中不中洋不洋,容易兩頭都得罪。」
話說回來,沒見咖啡館客人少過。實在是願意嘗鮮的人太多,不少學生寧願平日省吃儉用摳搜度日,也要攢錢來這裡嘗鮮見世面。他們哪裡分得清什麼是西餐,更多的就是吃個情緒價值。
既然餐食一般,兩人吃得就很快,接下來就是說正事。
呂碧城拿出手帕輕擦了擦嘴角:「如今北平城裡成衣鋪子約莫五六百戶,競爭非常激烈,而且兩極分化嚴重。老字號客源穩定,排隊定製往往要等一兩個月。而手藝平庸、款式老舊的的小店門可羅雀,撐不了多久就得關門倒閉。」
林硯之暗自點頭,沒想到呂碧城還做了一番市場調研,辦服裝廠絕非一時心血來潮。
這樣的人物做什麼都能夠成功。
北平大多數人穿中式長袍、小褂、馬褂,穿西裝的是少數。而無論有錢的官僚、商人,還是一般百姓大多自己買衣料,不是家中婦女給縫製,就是花錢讓成衣鋪裁剪縫製。所以成衣的需求量並沒有想像中的那麼大,幾百家成衣鋪子大多是一個老師傅帶著三四個學徒。
了解一個行情,就不會盲目上馬,對工廠的產能也有一個預計。
呂碧晨有一個初步的設想:「上次打拐解救的女子,還有唐大姐從八大胡同帶出的婦人,除去願意返鄉歸家、自行謀生的,還有近三十人安頓在熊夫人的善堂里。我想服裝廠可以優先聘用她們,學會了裁剪、縫紉的手藝,好歹習得一技之長,往後不管在哪都能夠餬口。」
「只是如何能夠把漢服推廣出去,在幾百家成衣鋪里脫穎而出,我一時還沒想好穩妥的章法。」
按照兩人早前約定,林硯之出資1000塊,加上明制漢服的制式,占六成股份。呂碧晨出資500塊,負責運營管理,占四成股份。說到底這也是林硯之自己的產業,他自然願意傾力相助。
「你有些畫地為牢了,不管是五百家還是一千家成衣鋪,其實和我們的服裝廠並沒有直接競爭,因為產品不同。願意來出錢買漢服的,不會拿著錢去買長袍馬褂,只穿長袍馬褂的也不會有試一試漢服的想法。」
呂碧晨一聽,確實是如此,心頭的壓力頓時少了許多。
「借著《精武英雄》熱銷的勢頭,不少人對明制漢服很好奇,我聽德潛說就有女子師範的學生試著製作。不過小說插畫相對粗糙,具體的花紋形制並沒有流傳。所以在大量生產之前不要急於鋪貨,不然很快會被大大小小成衣店跟風模仿,導致市面上漢服質量參差不齊,概念就會被做爛掉。」
這其實是為了控制競爭對手數量。想要摸清楚漢服制式、圖案花紋需要時間,老師傅們轉變觀念沒那麼容易,這就給了服裝廠站穩腳跟的時間差。
「依我的看法,走高低分層打法。推出一兩款高端款式,用料刺繡版型做到極致,當然了價格要定得高,把口碑和品牌做出來。同時推出普通款,適合日常穿搭,薄利多銷,占據市場,把跟風的給擠出去。」
呂碧晨聞言眼睛一亮,莞爾笑道:「這不就是你賣小說那套路子,分成典藏版和普通版。」
林硯之淡淡一笑:「一招鮮,吃遍天。既然已經是驗證好用,何必捨近求遠另起爐灶。」
其實不過是現代用爛了的經濟學概念,許多電子產品,尤其是手機都如此操作。有人願意為技術溢價買單,那麼就買利潤更高的高配,不願意多花錢的就買標準版,其實就是價格歧視理論,以求最大化利潤。而且有了高配版作為錨點,會讓人覺得標準版顯得划算。
說到底,高端漢服線就是打響口碑,市場小利潤高。普通款是花小錢裝大比,薄利多銷,是出貨的主力。
「說到高端,我倒有個人選。」呂碧晨沉吟道,「我已經聯繫到一位頂尖繡娘,是前清女子繡工科的總教習沈壽。」
提到沈壽,以及她坎坷的經歷,呂碧晨有些唏噓。
沈壽初名雲芝,20歲時嫁給比她大5歲、出生書香世家的余覺。余覺擅長書畫,教了妻子很多書畫的技法,沈雲芝把丈夫的畫稿繡成繡品,年紀輕輕便聲名鵲起,是當時旁人眼中的天作之合。
清末時局混亂,時常改制,舊時代的儒生不再得到重用,余覺的前途開始變得極不確定。余覺的腦子就是好使:我的畫不一定是當世一流,我老婆的繡品可是稀罕玩意兒。
憑藉著沈雲芝的繡品,他就混進了上層圈子。恰逢頗有名氣的俞樾返鄉,余覺就獻上了妻子的繡品,俞樾驚嘆於沈雲芝神乎其神的技法,直接在繡品上題下了「針神」二字。
俞樾可不是籍籍無名之輩,章太炎就是他的弟子,兩人雖然因為政治立場決裂,可俞樾逝世後,章太炎依舊作《俞先生傳》以紀念老師,原則是「專主學術,不錄碎事」,可見哪怕俞樾不願意革命,章太炎也是推崇其學術水平。大學問家如此讚揚,沈雲芝聲名鵲起,余覺在場面上就更吃得開了。
光緒三十年,慈谿老巫婆七十大壽,余覺有了路徑依賴,讓沈壽趕製壽屏進獻,想要以此謀一條前程。慈禧大加讚賞,親筆書寫了福壽兩字,分別賜予,沈雲芝從此更名沈壽,余覺更名余福。第二年清廷設立了女子繡工科,任命31歲的沈壽為總教習。
「製作壽屏的時候沈教習正懷著孩子,身子本屏弱的她連夜趕製繡品,不幸小產,傷了根本,不能再生孩子。她丈夫依舊整日在外應酬遊蕩,到處鑽研,全然不顧妻子身體。」呂碧晨說著便心頭冒火。
沈壽的技法有多厲害呢?比如1911年前清將她的《義大利皇后愛麗娜像》作為國禮贈送給義大利,把西洋的畫法、光影的手法跟中國傳統的繡法完美地融合到一起,意呆利皇帝和皇后親函清政府頌揚刺繡藝術,並贈沈壽金表一塊。這一幅作品送義大利都靈博覽會展出,榮獲「世界至大榮譽最高級卓越獎」,沈壽也被當地報刊雜誌評價為「大美術家」。
「辛亥之後,繡工科解散,余福也沒了官職。余福開過工廠、辦過繡品公司,經營不善很快倒閉,還得依靠著沈教習的繡品還債。」
「如今一家人全靠沈教習日夜趕工繡制的繡品、衣裙和被面維持生計,余福卻在外面納了兩房小妾,生了孩子,除了找沈教習拿錢,只顧著自己外頭的小家庭。」
林硯之聽了直接評價:「賢妻扶我青雲志,我還賢妻狼狗肺。」
呂碧晨看向他的目光滿是贊同:「還是硯之說得到位,一針見血。」
「我和沈見習見了兩次,她對加入我們工廠稍有顧慮,生怕廠子經營不善,她又失去了老顧客們的單子。不過我說起開辦刺繡班,教孤苦女子學一門手藝,她一口便應下,分文不取。」
「倒也是個奇女子,卻遇人不淑,一生被牽絆拖累。」林硯之想了想,「可以先行預支一部分安家費,她如果選擇只拿工資,可以開得高一些,最好是能夠用股份和銷售分成綁定她。二十世紀最重要的是什麼?是人才!」
哪怕是到了二十一世紀,最重要的也是人才。
畢竟說好了呂碧晨管理,林硯之只給一個方向。如果是他來,這等人才,直接給股份給分紅。哪怕是不做漢服,就安安心心刺繡,在國外宣傳一下就是賺外匯的好手。
呂碧晨見自己推薦的人得到了林硯之的認可,內心不由得欣喜,或許在她看來也是對自己工作的認可。
歡喜之後,她又有些惋惜:「如你之前所說生產力和生產資料,沈教習有超高的技術,也就是生產力,能夠自己接單養活自己。為何還過得這般憋屈,要被丈夫肆意拿捏、
欺壓束縛?」
「根源在禮教束縛、人身依附。女子哪怕有謀生之力,若不能自我覺醒、掙脫封建綱常的捆綁,始終依附家庭,就談不上真正的女子權利與人格獨立,女子依舊逃不出沈壽那樣的宿命。」
「想要真正解放女子,就要砸爛儒家禮教,打倒孔家店!」
這話堪稱離經叛道、驚世駭俗。
呂碧晨嚇得渾身一緊,慌忙左右掃視,生怕被旁人聽了。見無人留意,才暗暗鬆了口氣,可心口依舊砰砰直跳。
她臉頰悄然染上紅暈,眸光水光瀲灩,大庭廣眾地實在是太刺激。覺得這人怎麼如此膽大,實在是————太過撩人。
呂碧晨只覺得身上世俗的束縛忽然被人撕開一道口子,那種衝破桎梏、離經叛道的悸動,衝擊得她整個人都顫慄。
「硯之————這話萬萬不可在外亂說。」她聲音有些輕飄,「如今儒生遍許多,大總統尚且推崇尊孔復古,你這般言論,傳出去極易惹禍上身。」
「那行,下回去你家私下說。」
「你————你有點輕浮了。」呂碧晨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卻並無半分厭煩。
林硯之一攤手:「那我總得有個說話的地方吧。」
呂碧晨喘了會氣,才平靜下來:「被旁人聽了,終歸是不好的。」
「政權、族權、神權、夫權,代表了封建宗法的思想和制度,是女子的四條極大的繩索。其中族權和夫權就源於儒家,什麼三從四德、男女有別、宗法繼承————談女子權力,本就不僅僅是經濟獨立的問題,唐大姐追求的政治平等,你希望實現的經濟自主,到最後依舊會像是沈壽一樣遭遇封建舊觀念的壓迫。」
「所以不打破族權和夫權這些儒家思想枷鎖,解開思想上的枷鎖,女子就無法真正獲得政治、經濟、人格上的獨立。」
呂碧晨張了張嘴,內心波濤洶湧卻發不出聲。
她想起以前和秋瑾的交流,那位碧城居士就嫌她這個碧晨軟弱。呂碧晨走的是改良的路子,強調獨立,主張「女子非為相夫教子而學,乃為自主人生而學」。而秋瑾走的是革命的路子,《敬告姊妹們》說的是「脫奴隸之範圍,作自由之國民」。
這兩條路沒有對錯之分,只是困境下的不同選擇。而在秋瑾犧牲之後,呂碧晨其實也融合了一部分她的思想,否則也不會站出來要辦什麼服裝廠。
可呂碧晨覺得她們兩人在林硯之面前都顯得膽子小了,他居然想的是和幾千年的封建禮教開戰。
「別————別說了,非要說就去我那說,可別在外面說。」呂碧晨擔心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