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隆——!」
街上的雨聲嘩啦,間或有沉悶的雷聲滾過,空氣清泠而壓抑。
南北川離開了正午教堂。自結界踏入現實,雨水便重新落在肩側。
他撐著那把紅傘,匯入雨下街道的車水馬龍,快步走著。
「剛才那個安哲拉修女……」
又走出一段距離後,他才如釋重負地舒了一口氣。
南北川回想身處教堂的種種,從他開啟了自己的靈視術,嘗試去窺探那兩位神職人員開始……
都不太正常了。
雖然自己現今所處的世界,對比上輩子本來就不太正常……
但那神父和那個修女,以及最後對方說的話,都太不對勁了。
尤其是那個奇怪的修女,恐怕是和自己的導師同屬一類的存在。
召喚具像者,舉行飛升戰爭……
如果我也是一位典範者,就根本不需要被那些傢伙這麼折騰了。
他抬起自己的左手,看著那已經被白色繃帶包裹了的掌心,紗布上面還滲著些許暗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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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自己的導師……很像嗎?
「這句話,可真夠噁心人的。」
南北川思緒飄忽間,已經走近了一處地鐵站的入口。
藍色圍欄與黃黑相間的封條,圍在四周,幾名值班警員站在旁邊,地鐵站的入口已經被警方封鎖。
「看來這邊的地鐵是坐不了了。」
根據師兄的囑咐,自己需要負責的工坊宅邸和轉學的學校,都坐落在東京稻城市那邊……
但今日發生的毒氣事件,導致東京都內的多條線路都已停運。
他今天搭乘的日比谷線,也在千代田附近中斷了運營。
所以,我要怎麼去稻城市呢?
打車不僅慢,去往三四十公里外的目的地,車資也絕非一個小數……
有些可惜了。
這年代還沒有智能地圖可用。
他停在路邊,將雨傘斜倚肩頭,伸手從袖中取出隨身聽,低頭調試著播放按鍵。
就在此時,南北川眼角餘光忽然瞥見了一抹路過的身影。
一把青藍色雨傘微微傾斜,利落的白髮垂至肩頭,白色的學生制服與黑色百褶裙相映,格外醒目。
要不還是先問個路吧?
南北川收起隨身聽,快步上前。
「請問一下,這位同學,去稻城市的列車站應該往哪裡走?」
說話的同時,他指向了少女來時方向的左側岔路。
「是走這個方向嗎?」
「嗯?」白髮少女聞聲駐足,抬起一雙紅色的眼眸看向他。
那是一雙熾紅色的眼瞳,沉靜如秋日的深潭,高光流轉間,偶爾又有一抹金色的光澤掠過。
像是綴著金絲的紅寶石般……
除了色彩不同,就和南北川那雙紺青色眼眸一樣,十分好看。
南北川先是因為那一雙紅眼眸,而微微一怔,隨即又有些感慨。
白髮與紅瞳,底子不錯,還是很令人感到驚艷的……
說起來,這個時代的東京,原來已經這麼流行美瞳藝術了嗎?
少女辨認出是他在問路,便自然而然地抬手取下右側的耳機。
「稻城市,你要去多摩丘嗎?」
她的紅色目光,掠過南北川穿著的白色寬袖,以及他黑色單肩包上掛著的學生號牌,聲音平靜無波:
「那個方向是通往JR秋葉原站的電氣街口。如果你要去稻城市,現在不該從這裡乘電車。」
「這樣嗎……」南北川有些惋惜。
少女眯了眯眼,似乎是捕捉到了他眼中的情緒,開口問道:
「怎麼了?」
「不,沒什麼。」南北川搖頭。
「嗯,既然如此……」
白髮少女微微偏過頭,隨著她的動作,有一枚旋鈕輕碰衣擺,發出了細微的「咔嗒」聲。
不知道為什麼,這個聲音莫名抓住了南北川的注意力。
他的目光順勢落下,看到從少女右側圓形耳機垂下的銀色導線,
它連接在少女腰間口袋裡的一個圓盤狀隨身聽上。目光靠近了些,他才辨認出那大概的型號。
索尼WM-DD系列。
1980年代中期的產物,以穩定的直驅馬達和優秀音質著稱。以前翻老報紙時,南北川還見過它的GG。
「你要去多摩方向的話,」
少女的聲音將他的思緒拉回。
前者將耳機握在手中,銀白色的線纜松松垂落。
「日比谷線今天不通了。霞關和築地站發生了毒氣事故,所有的列車都在清客。」
她頓了頓,紅色的眼眸掃過附近略顯躁動的人群。
「你可以從JR秋葉原站,坐山手線到新宿,換乘京王線。
京王相模原線,或者京王線都能進入多摩丘陵。
只是……」
她做了個側耳傾聽的模樣,像是能隱約聽到了什麼般,繼續道:
「山手線也可能延誤了。
如果現在不著急的話,最好還是再等上一兩個小時為好。」
「多謝了。」南北川點頭。
少女的指尖撫過隨身聽的外殼,隨後將右耳耳機重新戴好,左耳耳機仍松垮地掛在頸間。
「總之,祝你好運吧。
如果是打算今天過去,你的路途恐怕不會太順利的。」
說完,她微微頷首,便轉身匯入車站旁稀疏的人流,動作乾脆利落。
南北川嘴邊的第二聲道謝,還沒能送出口,兩人就已擦肩而過。
「嗯,還挺利索的嗎?」
他見此,也不再停留,開始按照少女所指的方向快步走去……
「裸の私に雪が舞い降り,ただそれが私の鏡のドレス……」
一陣清朗的電子鈴聲響起。
少女伸手進衣兜里,拿出了一台白色的翻蓋手機,拇指推開了手機的翻蓋,將電話接起。
「已經到千代田了嗎?」
聽筒里傳來的女性聲音,是一個韻律完全缺失的中年女聲。
低沉、平直,每個音節都像是被精密切割過,沒有呼吸的起伏,也沒有任何情緒的重量。
「嗯……」
少女望著前路,那一雙赤紅色的瞳孔忽而聚焦、忽而渙散,如同一台單眼相機般,快速對焦。
似乎在瞬息間處理完信息,她又以毫無波瀾的聲線淡淡開口:
「嗯,快要到教會了。」
「那管血,是否完好無損?」
「由我保管著您的『血』,那自然是完好無損的。而且,器皿本身的有效期到現在,也還有十天左右呢。」
「那就好。」
那嚴肅的女聲略微停頓,仿佛在品味字句的分量,繼而道:
「天道泠,我希望你能繼續履行自己作為一名『怪物』的義務。
這次,是你唯一的上升契機。
如果還想要維持你的面具,那就別再逃避責任了。協助我完成這一次的飛升儀式,這對彼此都好。」
「那是自然,我最為尊敬的導師女士,您應該了解我的作風。」
那個被稱作天道泠的少女,輕聲回應,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畢竟,我不就是怪物嗎?」
「也是,我的怪物小姐。」
聽著電話里來自導師的話,少女抬起那雙妖異的紅色眼眸,望向遠處正在施工的高樓輪廓。
「……」
「那麼,用來召喚的儀式工序,就全權交給你了,天道泠。」
電話就此掛斷。
少女合上了手機的翻蓋。
一陣咔嗒聲後,那好看的唇角,忽然勾起了一抹極淡、卻毫無溫度的玩味弧度:
「呵呵,召喚一位具像者嗎?
這麼容易就讓我拿到了,還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呢……」
「嗯?!」
就在這時,一種微妙的違和感和如被針扎般的感覺,讓已經走遠了的南北川驀然停步,猛然回首!
淺灰色的天空下,雨聲依舊。
人來人往的街口,那名白髮紅瞳的少女身影,早已消失不見。
「奇怪,這毛骨悚然的感覺……」
南北川眯起了眼,雨水敲打傘面的聲音,似乎也變得異常清晰。
「為什麼我會突然覺得……
自己剛才,似乎跟一個十分危險的傢伙,擦肩而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