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追!」
一群頂著菊花臉的西裝暴徒,從走廊兩側擺放著的鏡子中湧出!
腳步聲密集如潮。
「還真是窮追不捨,何必呢?」
南北川的身形在長廊中急轉,在刀刃般的夕光下,從窗格斜切而入。
他縱身躍出了側廊,落入附近的一個枯山水庭院中。
白砂在南北川的腳下迸濺,驚起旁邊幾隻烏鴉。
身後的破風聲緊隨而至,但他頭也不回地向側翻滾,原先立足處的石燈籠因射來子彈而炸裂開來!
庭院的池塘,平靜如鏡的水面。
「鏡世界!」
沒有絲毫猶豫,他向前猛衝。
在追兵追來的前一剎,南北川的紺青色雙眸撐開一絲漣漪,向著那片倒映著午後天空的水面撞去。
觸感並非冰涼的水。
而是某種粘稠的、介於液體與玻璃之間的阻滯。
漣漪自他「墜入」的點擴散開來,卻不是向外的,而是向內層層疊疊地收束、摺疊……
現實的喧譁戛然而止。
腳步聲、呼喝、烏鴉的啼叫。
這些事物都被瞬間拉長、扭曲成一種怪誕的餘音,隨後徹底隔絕。
接著便是一片寂靜。
此時此刻,南北川站在一片無法定義的鏡像空間裡。
南北川站在鏡界的水池中,水面漫到他的小腿,他腳下是一種類似地面卻毫無實感支撐的存在。
他的四周,是無數破碎、翻轉、相互映照的影像片斷。
他看到自己從無數個角度奔跑、跌倒、回望。
看到現實庭院中,那些菊花臉侍從困惑地圍著池塘打轉,他們的影像在這裡被切割、重複、延遲。
光,不知從何處而來。
光線均勻、沒有溫度,卻將一切都染上陳舊相片的淡黃色調。
就像是老舊的攝像機,洗出來的老舊照片,視野泛黃。
這裡的空氣凝滯且厚重,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透明的凝膠。
「終於甩掉他們了……」
南北川靠在某個電線桿上,微微喘息著,那雙紺青色眼瞳,快速掃視這詭異的靜默領域。
但這份鬆弛只維持了不到三秒,他的身體便傳來清晰的異樣感。
走在這片鏡世界裡,南北川能夠清晰感受到自己的身體,正在以一種十分緩慢卻又致命的速度……
蒸發,沙化……
不是火焰灼燒的劇痛,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源於存在本身的瓦解。
皮膚泛起細密的、幾乎看不見的顆粒,像風化的石膏,簌簌飄離。
卻又在離開身體寸許後,化為了某種更微小的塵埃。
南北川的指尖傳來一陣麻木感。就像是構成自己的物質,正被一點點洗掉自身的性質。
自己的每一次心跳,都像有一絲微不可查的東西泵出體外,稀釋在無垠的鏡像之中。
鏡界,鏡世界,鏡中世界。
一種區別於現實側的領域,一種由鏡面摺疊形成的異次元,一種不是如今的人類能夠踏足的地方。
鏡世界的本質,是一種處在現實與虛無中間的夾縫。
而普通人類的肉體構成,與這個世界的頻率極為不兼容。
如果長期浸泡在這種環境,人會被鏡世界的規則不斷拆解、消融,就像水分蒸發一樣慢慢消散。
如果想要長期駐留,也唯有靈體或是構造極為特殊的軀體,才有能力抵禦這種侵蝕。
又或被自身召喚的具像者護佑,而能夠借用對方的魔力場,用以抵禦鏡世界的侵蝕。
純粹的肉體凡胎停留越久,就越是被世界本身緩慢消解。
雖然南北川並非肉體凡胎,卻也不是典範者那樣的怪物。
所以在這種身受重傷的情況下,進入鏡世界,還是太過危險了。
鏡世界,絕對不能久留。
「自己現在的時間不多了。」
南北川咽了一口唾沫,加快自己已經開始虛弱的步伐。
他必須在身體被徹底消化之前,找到另一個出口,回到現實側。
「還真是糟透了……」
他低語自語,自己的聲音在這裡也顯得十分乾澀扁平。
自己這次有些太冒險了。
本想套到一些飛升戰爭的情報,結果根本沒有討到好處不說,還惹上一堆不必要的麻煩……
以及,南北川真可能會死,以這種緩慢消散的、最折磨的方式。
自己還是太急功近利了。
他在鏡子的迷宮裡穿梭,四周的景象全都是破碎的。
一截醫院走廊連接著半間和室,窗外卻是喧囂的澀谷十字路口。
而在路口的信號燈旁,又倒映著某片寂靜的竹林……
時空在這裡失去了秩序。
但南北川本人,還是憑藉著某種對現實坐標的模糊感應,朝著大致是稻城市中心的方向跋涉。
身體越來越重,也越來越輕,重的是那種無處不在的侵蝕感。
就在他的意識開始渙散,考慮是否要冒險就近衝出時——
側前方一面巨大的、裂痕斑駁的櫥窗鏡中,景象突然一陣劇烈波動。
幾名菊花臉的身影,竟赫然從現實側「擠」了進來!
似乎有人動用了某種術式或媒介,暫時解決了鏡世界的亂象問題,找到了南北川的所在。
為首的那名菊花臉轉頭,瞬間鎖定了踉蹌前行的南北川。
「A組匯報,找到他了!」
南北川心頭一凜,暗嘖一聲。
「你們真是沒完沒了了。」
看著那些在鏡世界中,還對自己緊追不捨的菊花臉們,已經開始脫力的南北川輕輕嘆息:
「唉,最近還真是運勢不佳。」
他強行提起精神,轉身沒入一片由無數碎裂汽車後視鏡中構成的金屬叢林。
鏡像映出千百個破碎的、正在沙化的他和那些菊花臉。
他利用地形躲閃著,偶爾揮動匕首,擊碎幾面關鍵的「鏡子」。
藉此讓路徑變得更加混亂,暫時阻滯了那些菊花身影。
但每一次的發力,他身體的蒸發速度,似乎也加快一分。
就這樣跌跌撞撞的,南北川終於看到了自己的「出口」……
那是一片相對穩定、映照著現實世界一條僻靜「後巷」的景象。
似乎還是一塊大型玻璃幕牆,像是某個十字路口的凸透鏡?
午後夕陽的光芒從中透入,帶著來自於現實的暖意。
「不錯,可算找到了……」
他扶住了自己染血的肩膀,踉踉蹌蹌地朝著那片光走去,視線也因為脫力和侵蝕而變得模糊。
就只有十幾米……
只要穿過那裡,就能回到現實。
然後……
就在南北川距離那片「出口」僅有幾步之遙,精神因希望而出現一絲微弱鬆懈的剎那……
異變陡生。
他的身旁,一面原本映照著空曠倉庫景象的等身鏡,畫面一變,映出一名菊花臉舉槍瞄準的身影!
那道身影並非是從遠處跑來的,而是瞬間出現在鏡中,仿佛早已埋伏在那裡。
一道漆黑的手槍槍口,在鏡子裡對著南北川的右肩。
現實與鏡界的壁壘,在這一瞬間被某種力量短暫地貫通了。
「該死……」南北川見此,只來得及偏轉幾分身體。
「嘭!」
一聲經過鏡界扭曲的沉悶槍響,南北川的身子猛地向前一傾,右肩的後側處,驟然爆開一蓬血花。
真實且滾燙的血液,潑灑在蒼白虛無的鏡界上,格外鮮艷。
子彈的衝擊讓南北川向前撲倒,他的視線也被劇痛淹沒了一半。
他中彈了。
來自現實的子彈,穿越了鏡面,擊中了鏡界中的南北川。
南北川的身體本就快瀕臨極限,吃下了這一槍後,更是雪上加霜。
他趴倒在那一片冰冷的地面上。耳中嗡嗡作響,聽到了鏡子中傳來的模糊的、仿佛從水下傳來的呼喝。
以及更多的腳步聲,在另一側的鏡子中,朝南北川這裡匯聚而來。
行事狠厲,手法凌厲……
那位大小姐雖不是格鬥類型,但一看就是殺人不在少數、浸淫殺戮的行家……
如今又不是飛升戰爭開啟,互為仇敵的局面。我都跑這麼遠了,他們還是這麼窮追不捨、死纏不休。
看來是真恨上我了啊?
呼,下次要是有機會,遲早要把九條家這位大小姐給端了。
此女斷不可留。
至於十字財團那邊的問題,之後將爛攤子甩給導師就行了。
飛升戰爭將至,掃清所有無關牽絆與意外阻礙,本就是必經之事。
一場飛升儀式,對典範者而言,都是賭上性命、不死方休的廝殺。
如果正式踏足儀式,就已不需要束手束腳、百般謹慎了。
如果謹慎的選項被剔除,老不死素來睚眥必報的性格,面對這些紛爭也就不會有半分顧忌了……
想著些睚眥必報的念頭,南北川撐著地,喘著粗氣:
「這麼看來,這群天殺的菊花臉都是想要挨刀子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