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門道人和定閒師太此刻走上前來。
名義上是驚嘆和擔憂,實則,他們是在試探。
試探岳不群究竟有沒有那份底氣,去真正地扛起對抗嵩山派的這面大旗!
如果有。
那麼苦嵩山久矣的泰山與恆山,便會毫不猶豫地倒向華山,重新尋找一棵足以遮風擋雨的參天大樹。
聽著兩位掌門的試探。
岳不群並沒有立刻回答。
他依舊拉著妻子的手,另一隻手,則極其悠閒地將那把唐寅摺扇在胸前「唰」地一聲展開。
「呼——」
摺扇輕搖,帶起一絲從容的微風。
「天門師弟,定閒師妹。」
「所謂五嶽劍派,同氣連枝。」
「這『同氣連枝』四個字,是指我們五座名山,在面對魔教妖人時,應當互為唇齒,共同進退。」
「而不是讓他左冷禪,拿著一根雞毛當令箭,把其他四座山,統統踩在腳下當奴才!」
岳不群上前一步,周身那股中正平和的道家浩然之氣,讓人心生敬畏。
「他左冷禪圖謀並派,那是他嵩山派一家的一廂情願。」
「貧道今日在此,不妨把話說得再明白些。」
「若是左冷禪肯安分守己,做好他這個盟主的本分,我五嶽自然相安無事。」
「但他若是非要仗勢欺人,妄圖做這武林中的皇帝……」
「那他首先要問問,貧道腰間這把華山劍,答不答應!」
「轟。」
這番話,沒有聲嘶力竭的吶喊,只有那種高居九天之上,俯瞰蒼生的絕對自信。
「兩位。」
岳不群看著被徹底震住的天門和定閒。
「若是他日,嵩山派也拿著這面破旗子,去你泰山、恆山逼宮殺人。」
「貧道向兩位保證。」
「我西嶽華山,絕不會坐視不理。」
一諾千金!
這便是一個絕頂宗師,在這血雨腥風的江湖中,拋出的一把足以遮擋任何狂風暴雨的巨傘。
天門道人聽得熱血沸騰。
「好,好一個絕不坐視不理!」
天門道人猛地一拍大腿,對著岳不群深深一揖到底。
「有岳師兄這句話,我泰山派,以後唯華山馬首是瞻。」
定閒師太也是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那雙布滿憂慮的眼中,終於有了一絲撥雲見日的輕鬆。
「阿彌陀佛。岳師兄道法高深,心懷大義。我恆山一派,日後定當與華山同氣連枝,共抗強權。」
兩位掌門的表態,意味著在這一刻,五嶽劍派的格局,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逆轉。
嵩山派一家獨大的局面,被岳不群用絕對的武力,生生撕裂!
泰山、恆山,已然暗中歸附。
「既然事情已了,貧道便不多留了。」
岳不群微微頷首,轉身看向一旁還在激動的劉正風。
「劉師兄,讓家眷收拾行囊吧。」
「這衡陽城,不宜久留。隨貧道,回華山。」
「是,掌門!」
劉正風哪裡還敢有半分遲疑,連忙招呼家丁僕役,以最快的速度打包細軟。
……
不多時。
劉府門外。
那五輛極其奢華的金絲楠木馬車,已經重新套好了駿馬。
周圍的整條長街,被數以千計的江湖豪傑圍得水泄不通。
但卻沒有一個人敢大聲喧譁。
所有人都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眼神,注視著那位一襲青衫的華山掌門。
就在岳不群即將踏上馬車之際。
「咿呀,咿呀……」
一陣淒涼、哀婉的二胡聲,突然在長街盡頭的人群中響起。
這二胡聲拉得極慢,仿佛包含了這世間所有的心酸與無奈。但在那悲涼的底色之中,卻又隱藏著一股極深極深的感激。
《瀟湘夜雨》。
人群如潮水般自動向兩旁分開。
只見一個穿著破舊青衫,骨瘦如柴,臉色蠟黃得仿佛大病初癒的乾癟老頭。
正閉著眼睛,一邊拉著手中的破舊二胡,一邊在人群中緩緩走著。
衡山派掌門,「瀟湘夜雨」莫大先生!
他沒有說話。
也沒有去與那即將遠行的師弟劉正風相認。
他只是拉著那首淒涼的曲子,緩緩走到了岳不群的馬車前數丈開外。
「錚。」
二胡聲戛然而止。
莫大先生睜開那雙渾濁的眼睛,深深看了一眼劉正風那一家老小完好無損的身影。
隨後,他轉過身,面對著岳不群。
這位在江湖上素來神龍見首不見尾,行事孤僻的衡山掌門。
竟然當著全城武林群豪的面,將手中的二胡橫在胸前,彎下那枯瘦腰杆,對著岳不群所在的馬車,深深,重重地,鞠了一躬!
沒有說半個謝字。
但這一躬,卻代表著整個衡山派,欠下了華山派一個天大的人情!
「莫大先生,山高水長,後會有期。」
馬車上。
岳不群挑開那鮫綃紗簾,目光平靜地看著那個枯瘦的老頭。手中的唐寅摺扇在車窗邊緣輕輕敲了敲,算作還禮。
一切,盡在不言中。
「起轎!」
伴隨著陸大有一聲中氣十足的高喝。
車輪滾滾,馬嘶長鳴。
在數千武林同道那敬畏的目光中,這支代表著五嶽新霸主的車隊,碾壓著青石板,浩浩蕩蕩地駛出了衡陽城。
……
「天變了啊……」
看著華山車隊消失在長街盡頭。
一個年老的江湖散客喃喃自語。
「連劍都沒拔,就廢了費彬,重創丁勉陸柏……」
「這哪裡是君子劍?」
「這分明是降世的活神仙啊!」
「華山派,要壓過嵩山派了。」
一陣秋風吹過,捲起滿地的落葉。
「咕咕,咕咕。」
幾乎是在華山車隊離開衡陽城的一瞬間。
無數隻承載著密信的信鴿,從衡陽城的各個角落沖天而起,向著四面八方瘋狂地飛去。
少林、武當、日月神教,以及……
太室山,嵩山派!
華山劍絕,岳不群。
這個名字,以及今日在劉府發生的一切,將以一種最震撼人心的方式,席捲整個中原武林。
……
與此同時。
車隊中央,寬大奢華的馬車內。
茶香四溢。
岳不群斜倚在軟榻上,不緊不慢地品著香茗。
「師父。」
馬車外,陸大有的聲音恭敬地響起。
他透過車窗的縫隙,雙手將一樣東西遞了進來。
「這是嵩山派逃跑時,遺落在柱子上的那面……五嶽盟主令旗。弟子順手給您拔下來了。」
岳不群眼皮微掀,瞥了一眼那面繡著五嶽標誌,做工極其考究的明黃色三角小旗。
他沒有伸手去接。
只是淡淡地吐出三個字。
「扔進去。」
陸大有一愣,順著師父的目光看去。
只見車廂的一角,正擺放著一個用來取暖的紫銅炭火盆。
炭火燒得通紅,發出「劈啪」的聲響。
「是。」
陸大有心領神會,直接將那面代表著左冷禪至高權力的令旗,像扔垃圾一樣,隨手扔進了那通紅的炭火盆中。
「騰!」
火苗瞬間竄起,將那面明黃色的令旗吞沒。
上好的絲綢在炭火的灼燒下,迅速捲曲、焦黑,化作一團灰燼。
岳不群看著那團飛灰,搖了搖頭,
「一塊破布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