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先生今日表現不錯。」方枝兒隔著牢門,卻是將一個食盒遞了進去,「我已在那朱青垂處旁敲側擊了一番,他暫時無意殺你。
並且明天會來勸降你,你假意投降,就能獲得自由身,日後再悔過。
您獲得自由身後,大約後天漕船就會返回,接走新一批難民,到那時我們就可以蹭船前往白洋河鎮。」
根據閻爾梅透露的情報,當前史可法就駐紮在白洋河一帶。
不過他們估計不會待太久,就得南下返回淮安了。
「我倒是有一問。」
「先生不妨一說。」
閻爾梅沉默半晌,卻是開口:「這朱青垂到底來歷如何?」
「破落宗室,運氣好罷了。」方枝兒擺擺手,「再說了,他是個癲子,您何必管他來歷呢?」
「只是好奇,有賴方小娘子解了我的疑問,那我就不再問了。」
端坐在牢內,閻爾梅望著方枝兒離去的背影,眼神卻是眯了起來,久久不動。
在這個亂世,成為某個大人物的家人,哪怕是義子義女,的確是不錯的保全手段。
如果她希望成為史可法的義女,那閻爾梅並不會奇怪。
可高傑?
高傑是什麼名聲?
要知道當初他和黃得功爭揚州,就縱容手下士卒在城郊附近殺戮劫掠。
聽說高傑要進駐揚州城,城內百姓甚至緊閉城門不讓他進入,導致其惱羞成怒,進攻身為友軍的揚州。
你還敬仰高傑,你敬仰誰都不該敬仰高傑!
以高傑在揚州顯露出的人品,加上他常年在軍中,成為他的義女能落到什麼好嗎?
有蹊蹺啊。
閻爾梅左右踱步了一會兒,便漫步來到這監牢的桌邊坐下,掏出那本《大明真史》再次研讀起來。
這本書是唯一能供他找尋線索的資料了。
閻爾梅這種老做題家出身,對文字的敏感性實在是太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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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完全被偏見奪走了心神,白日一番閱兵,卻是讓他改觀不少,正視起這本小冊子。
此時再看,居然越嚼越有嚼頭。
他忍不住將這本小冊子翻了好幾遍,甚至還提筆寫起了注釋。
他倒不是著迷於書本身,而是著迷於書背後的東西。
首先就是這本書的旁徵博引,引用了大量冷熱門史料,粗讀荒謬,細讀居然又有一絲合理。
把這些東拉西扯的史料組合在一起,並非易事。
這就要求作者不僅能博覽群書,還要精確理解,甚至得有自己獨到的見解。
由於其內容的廣雜與深度,他不可能只有一個老師,至少三位且都得是名師。
最割裂的是,他對引用的史料典籍的內涵掌握明明極其精闢,但結果莫名其妙南轅北轍。
這本書就好像是一位天下知名的御廚,用十八把金廚具將龍肝鳳膽、熊掌燕窩做成了一大鍋泔水。
泔水好不好吃先不提,他這些食材哪裡弄來的?
他自稱是宗室,是奉國將軍,可奉國將軍的地位,哪裡能有這等學識與完善的教育?
閻爾梅像是感覺到了什麼,他煩躁地站起身,在月光下來回踱步。
到底是什麼呢?
他抓耳撓腮,感覺自己發現了什麼極其重要的事情,卻是一時間抓不住。
靜下心,他深吸一口氣,盤坐在地,學著傅山教他的觀心之法吐納著。
從頭再梳理一遍吧。
此人十六歲就如此高大,面容白淨無日曬,且牙齒潔白整齊,所以絕對是富貴出身。
在此之外,他接受過完整的騎射教育,擁有海量的書籍資源,有至少三位的名師貼身教導。
他身邊有太監相隨,且其武藝高強,顯然是御馬監或內操軍出來的。
也不排除是自己練的,或後來自己閹了入的宮。
無論如何,這都可以證明此人肯定為富庶藩王府出來的宗室,而且肯定是直系甚至是世子。
但問題是他到底是哪家宗室,又為什麼會成現在這樣?
能夠出現在此處的富貴藩王子嗣,無非就是河南山東一帶的周王、德王、福王、潞王等等。
可惜他沒有宗人府玉牒,否則……等等。
閻爾梅忽然睜開了眼,睜的溜圓,雙手更是不自覺顫抖起來。
《大明真史》從頭到尾看似混亂無序,但卻被一條文脈立意貫徹始終。
那就是為大明曆代先帝不顧一切地洗白,這種近乎偏執的袒護幾乎到了藐視現實的程度。
宗室上層的藩王們雖與皇帝同宗,但看皇室也是小宗看大宗的幸災樂禍。
更不要提底層宗室,空有宗室之名,卻無宗室之實,也是吃盡了苦頭。
而此人其言其行,無一不在表露著他是真的相信《大明真史》這一套的。
雖然目前很多士子都在為救大明而奔走,但他們是愛社稷,不是愛皇室。
如今明室傾頹,上上下下都對皇家有怨言,只有極少數迂腐書生仍然愛戴皇室。
可那些迂腐書生,卻不會有這朱青垂的宗室背景和教育資源,更不會拼上風評不要枉顧現實地去掩蓋錯處。
只有一類人,唯一與皇室最利益相關、為此不惜一切代價的人。
朱家皇室的孝子們!
是有可能繼承皇位的人!
只有他們才會寫出《大明真史》,才會千方百計給歷代先帝洗白,將先帝們寫為完人。
閻爾梅抬頭望向月光,一時間甚至上不來氣了。
要說今年正好十五六歲的富貴藩王世子,他還真知道一個,且此子天下聞名。
興獻王一脈,烈皇朱由檢之嫡長子,大明皇太子朱慈烺,今年正好十五歲!
…………
月光下,朱慈烺卻是手提毛筆對著白紙,半天未曾落筆。
嘆息一聲,他將毛筆放下,卻是將後背靠在椅背上。
他卡文了。
在AI時代,他想要什麼史料,哪怕是全網都搜集不到、聽都沒聽過的史料,AI都能幫他找出來。
文官集團可以篡改歷史,AI卻不會聽從文官集團的意見,可以從網際網路最陰暗的角落挖掘出被埋藏的歷史。
只是大多時候,他戰清吹時,對方都不承認他給出的AI史料。
就很……唉。
世人愚鈍,同齡人都在玩鳴原時,他都在研究明清史了,可能是他心理年齡比他們成熟吧。
沒辦法,朱慈烺這才養成了使用篡改過的史料的習慣。
通過這些篡改過的史料,站在對方的立場駁倒對方。
現在沒有AI,但文官集團也沒來得及銷毀大量史料,應該還是能找到原始真史的。
這宿遷城還是太小了,就連明實錄都不全,只有簡化的通鑑版本。
還是得去淮安啊,大城市才能購買到足夠豐富的書籍,來完善他的理論。
閉門造車可不行。
想到淮安就想到了江北四鎮,想到江北四鎮就想到了黃得功。
然後他就想到了他的人機營與洪門。
前廳傳來一陣聒噪之聲,卻是推杯換盞,觥籌交錯之聲。
那是他們在慶祝新年,順帶慶祝閱兵儀式與洪門推廣的大成功。
聽到那聲音,朱慈烺卻分外孤獨,這是一種不被理解、來自大明皇室血脈深處的哀傷。
大清洗你們理解錯了,也就算了。
這重建三大營和組建洪門,可是他親自推進,親自掌管的,居然也變成了這副模樣。
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為什麼事情總是不能如他所願呢?
之前有文官集團阻撓,這一次可沒有,人機營是張人將自己構想的,推廣洪門是繆鼎言做的。
難道這兩人也是文官集團的暗諜?
不可能啊,他們參與了宣仁街之變,護駕有功,而且當了那麼多年的大明忠臣,怎麼會是暗諜呢?
這到底是文官集團搗鬼,還是巧合?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方枝兒掌管的外行廠穩步推進,成功用今日威武的閱兵攻破了閻爾梅的心防。
據那方枝兒所說,給了閻爾梅一晚上考慮,明天大概就能舉行獻降儀式了。
待閻爾梅獻降,把百姓運走後,他下一步就得帶著三大營去淮安了。
洪門肯定是廢了,那要不要再建立一個更小更隱秘的組織呢?
這一次得交給一個靠譜的人來辦,要不,還讓方秘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