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禧超級興奮!
如果這個世界上還有誰比她更期待這一次枝兒姐姐與太子會面,那就只有枝兒姐姐與太子了。
此二人,太子在前線廝殺,姐姐在後方守城,簡直是伯夷子期一般。
如今見面,兩人會因為終成眷屬而落淚嗎?還是會因為隱忍之中相視一笑?
無論如何,都將會是何等感人至深的場景!
她將嚴肅觀看。
草草洗漱過,鄭禧換了一身衣服,就迫不及待地跑到這揚州教場游擊府正堂等著了。
如今這正堂內,朱柱兩排,青石為磚,兩列交椅橫列,中間還擺有一張梨花木的長桌。
朱慈烺坐在上首,身側只跟著吊著胳膊的繆鼎言。
如今晁霸在城外追擊殘敵,張人將在押運戰俘,堂內多為揚武使與禮賢院士子。
繆鼎言守城時被流彈擊中了胳膊,此時便陪在朱慈烺身側。
至於那些禮賢院士子,沒摻和共濟會的士紳,正一個個上前自我介紹,擺著笑臉,前來恭賀。
然朱慈烺向來是無所謂的。
絕對的明史愛好者,由此而生的血之孤獨,早已讓他不會隨便信任任何一個人。
文官集團,無處不在!
可朱慈烺的淡漠,並沒能打消這群士紳士子的熱情。
他們肩擠腳踩,頭巾攢動,一個勁地往朱慈烺身邊湊,擠倒衣歪,仍不停歇。
「伏惟殿下恭行天討,旌指,賊逆冰消,王師所過,市不易肆,古來賢王莫能及也。」
「晚生等忝為諸生,久仰殿下仁孝英武,今日一見,果不虛傳。」
「殿下撫軍南征,以二萬戰十萬,三戰連勝,捷報頻傳,我輩雖不諳兵事,亦知此功不下古之名將。」
「大總統,大總統殿下……」
尤其他們說的朱慈烺還聽不懂,再說了,他難道不知道自己是韓信、彭越、周亞夫一般的猛將嗎?
餘光瞟到鄭禧到來,朱慈烺朝她遙遙頷首,鄭禧也是遙遙拱手一禮。
說實話,雖然兩人已有婚約,但目前的確只是公事公辦。
發現兩人動作,鄭禧身周馬上圍上來一堆士紳女眷或女山人。
有的想討好,有的想詢問家裡男人的,一時叫鄭禧都掙脫不開。
她們如此熱情,自然是有原因的。
如今大明局勢已然明了,活屍在北,阻隔滿清,闖賊在湘,威脅南京。
福王雖繼位但正統不足,有名無實,只是占據了一個先機與兵地上的優勢。
然如今兵敗,十萬京營盡喪,高傑有史可法去說和,必定歸心太子。
可福王先機已失,兵地盡喪,甚至是主動渡江出兵,大義也丟了。
福王,已貶值。
至於太子名為太子,卻實為期貨新帝,只差一個登基大典耳。
先前眾人懷疑,多是因為太子謠言所致,今日既然勝了,而且還是大勝,那怎會是瘋太子呢?
如真是一瘋太子,怎能有這般手腕?
如今事情已經明了了,太子不瘋,反而是個勾踐、唐宣、楚莊王般的人物啊。
面對諸多婦人,鄭禧反倒有些不習慣,只是訥訥回應,恨不場走開。
好在此時,有一揚武使從外走來,推開人群,來到朱慈烺面前:「大總統殿下,初步的繳獲已經確定了,您過目一下。」
朱慈烺拿過大致掃了一眼,確認無涉機密,這才遞給那揚武使:「你給我念一念吧。」
「是,殿下。」一名揚武使捧起帳簿,「此戰我軍有戰俘一萬一千四百五十一人,銀兩四萬一千九百一十九兩,糧草無算,戰馬八百一十匹,駑馬三千二百匹,驢騾數量過多還在計數……」
「火器方面,繳獲百子炮三百三十三門,大小佛郎機一百七十二門,重炮四十二門,神威大將軍炮三門,如鳥銃三眼銃等數量過多,還在統計……」
「不過其中不少火器大炮都是嘉靖年間造的,不知道從哪個武備庫挖了出來,鏽蝕不堪,需要裁汰,最終數字可能與當前不符……」
「此外,還有鎖子甲二百七十七件,青甲七百九十二件,紫花布面甲等棉甲數千件尚未統計完成……」
「至於大槍、腰刀、鏜鈀、長弓等,數量實在太多,一時間難以統計,還要等上數日。」
朱慈烺輕咳一聲:「可曾入庫?」
「明日入庫,隨時可以查驗。」
聽完這繳獲的匯報,正堂內的諸多留守武官,包括繆鼎言在內,都不免喜笑顏開。
別的不說,光那八百戰馬就相當於八百鐵甲精騎,足夠他們搶破頭。
沒辦法,在這個時代,騎兵實在太過於超模了。
這一回,南京是真把老底都掏出來了,送給朱慈烺了。
那群士子士紳更加殷勤,幾乎就要高喊萬歲了。
見此情形,朱慈烺自覺好像什麼都不說也不好,於是鼓勵道:「諸君辛苦守城,我入揚州,就好像英宗入了也先營中一樣啊。」
原先嘈雜的贊禮攀談聲一下子小了下來,不少士紳甚至沒反應過來,失禮地呆望著朱慈烺。
太子入揚州,像英宗入誰的營中?
見士紳們呆滯,繆鼎言怕他們誤會,趕緊解釋:「太子的意思是,太子就像闖王,而揚州就如紫禁城啊。」
「嗯。」朱慈烺馬上讚許道。
原先面色還算紅潤的諸多士紳們,臉色唰的白了。
英宗入也先營,是羊入虎口。
闖王入京,那是狼入羊群。
兩相結合,太子的意思還不明顯嗎?
果然,太子心中還是有怨氣,藉機表達出來,是依舊暗示拿他們開刀啊。
這是真心的,還是恐嚇他們的下馬威?
壞了壞了,這下壞了!
此刻鄭禧都在暗叫不好,不管朱慈烺是在說真史,還是把心裡話說出來了,這話都不能當眾就說啊。
就如你劫了一艘船,要殺人滅口,但你不能說要把你們全殺了,而是說要殺一半,讓另一半人負責捆人。
因為這樣他們就會僥倖抽不到自己,不會聯合起來反抗。
她一時不知如何開解,只能在這詭異尷尬的氛圍中干著急。
「太子的意思是……」一個清脆又略帶沙啞的聲音響起,「爾等安分守己,納銀做事,總統府不會放過一個壞人,也不會濫殺一個好人!」
眾人稍鬆一口氣時,目光也是紛紛朝門口看去。
聽到這聲音,鄭禧更是興奮。
來了來了!
方枝兒一身青素衣配著藍色比甲,走入正堂,朱慈烺正好抬起頭來。
一人坐堂上,一人立門前,相隔人山人海,目光交錯間,雙方動作都是一頓,正堂之內恍然一靜。
「咦?」鄭禧輕呼了一聲。
不管是朱慈烺還是方枝兒,臉上都浮現出了一種難以用言語形容的表情。
這是什麼表情?
鄭禧迷惑了。
她甚至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此時的表情,如果非要說,就好像兩個殺父仇人見面但又不能表達出來的絕望感。
但這可是太子和枝兒姐姐啊,一定是她感覺錯了。
她直覺向來不准。
難道這就是一年萬年?
接著,就見朱慈烺與方枝兒都是默契地緩緩撇過腦袋,看向另一個方向,並不對視。
連頭都不點嗎?
這卻叫鄭禧皺起了眉頭。
她不是解開姐姐與太子的心結了,這反應過於平淡了吧?
難道是因為在場的人太多了,可他們甚至都沒有那種難掩激動、想要相擁卻受限禮教不敢上前只能默默含淚相望的場景呢?
這詭異的尷尬感到底是怎麼回事?